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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觊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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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三思长身立在月光之下,轻轻摇动着折扇,难得一派富贵闲人的装扮。
婉儿拱手轻笑,道:“大人盛情相邀,却之不恭,如此,便叨扰了!”
武三思心情大好,笑吟吟伸出手,扶婉儿上了他的画舫。
果然如武三思所言,这座华丽的画舫中备好了异常精致的酒菜。
婉儿在武三思的对面临窗而坐,接过他斟好的酒,浅尝了一口,道:“上好的玉楼春,大人果然讲究!”
武三思朗声一笑,夹了一块点心放到婉儿面前的碟子里,道:“空腹饮酒伤身,先吃些东西!”
婉儿从善如流,捻了糕点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只觉酥甜软糯,唇齿留香。
武三思也为自己满上一杯,端起来却不喝,只盯着婉儿,眼角堆满笑意,道:“良辰美景,佳人在旁,此生足矣!”
婉儿对武三思轻挑放浪的言辞早已见怪不怪,只作未闻,道:“大人,陛下要立太子的事情,你该听说了吧?”
婉儿突然发问,武三思却并不觉得意外,轻笑道:“如此痛快地答应我的邀约,原是为了此事!你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便是,我对你,向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婉儿审视着他,道:“武三思,难道你真的觊觎太子之位?”
武三思大概没料到婉儿如此直接,微微一怔,转而又恢复了泰然自若的张扬之态,道:“是又如何?论才华,论能力,论功劳,我都当仁不让,何况听闻你当初曾对薛绍说,此生只愿陪王伴驾,倘若我成了王,你是否愿意伴驾?”
武三思语带调侃,越说越轻,越说越暧昧,却让婉儿越听越难辨真假。
“武三思,我是认真的。”
武三思眉梢轻轻挑起,收回贴近婉儿的身体,嘴角也没了玩世不恭的笑意,缓声道:“婉儿,难道你真的不明白,这一切都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如果皇上执意要让太子姓武,那么纵然不是我,也会是其他武姓子弟!”
婉儿垂着头,修长的睫毛微微动了动,却并未抬眸,仍认真把玩手里的酒碗,道:“这些年,武、李两家明争暗斗,累及朝政,如果此时再多一个姓武的太子,只怕会让局势更加波谲云诡!”
武三思听她提及李家,忍不住戏谑道:“说来说去,你都是在替李家着想,方才放的河灯,可是为章怀太子祈福?”
婉儿瞳孔微动,道:“奴婢是在为所有离世的亲人祈福!”
武三思闻言,想起婉儿的身世,略略沉寂了些,良久,又忽而一笑,道:“如果我将来先走一步,每年忌辰,也希望大人为我放一盏灯。”
婉儿盯着他,佯做认真,“你身旁的那些莺莺燕燕,自会为你祈福,哪里需要奴婢多此一举!”
武三思朗声一笑,“你和她们,怎可相提并论!”
正说着,一阵劲风突然贴着水面吹来。
武三思脸色一沉,在白光闪过的一刹那,用碗口接住了朝他刺过来的长剑。
瓷碗喀嚓碎成几瓣,险险化解了这一霎时的危机。
蒙面刺客见此路不通,立刻调转剑尖,刺向一旁的婉儿。
剑尖静止在离婉儿脖颈半寸之处,婉儿惊讶地看向死死握住剑身的那只手,只片刻之间,鲜血便顺着剑刃涌了出来。
刺客没料到武三思情急之下,竟生生用手拦下他的剑,此时往前再刺已失了先机,不由目光一寒,刷地从武三思虎口间抽回长剑,带落一串血滴。
只一霎时,又有数位黑衣人跃上画舫,将武三思二人包围,二话不说,齐齐冲上前来。
这些人训练有素,步步皆是杀招,武三思护着婉儿,处处被掣肘,心中后悔不该为了和婉儿独处,故意遣散了与他形影不离的暗卫。
此时画舫已转至僻静处,河畔行人稀少,又有厚厚的芦苇丛遮挡,他们的险境很难被人发现。
武三思纵横沙场多年,骁勇善战,早抢了一把剑,和刺客拼杀良久,但对方以车轮之势围攻,他怕伤着婉儿,只能以防卫为主,渐渐体力不支。
婉儿被武三思按在怀里,突然感觉到他整个人似在颤抖。
手上湿漉漉的,婉儿伸手瞧见满手是血,这才发现武三思胸口不知何时插了一把刀,淙淙血流不断从伤口处涌出。
这把刀从武三思后背贯穿,大概方才揽住婉儿躲闪之际,为了护她,将后背暴露了出去。
“武三思,你怎么样?”婉儿的语气难得慌乱。
武三思一边退敌,一遍挤出一个乖张的笑,道:“暂时还死不了!”
“你带着我逃不脱的,你先走,他们的目标是你,不是我!”婉儿推了推武三思,却被他抱得更紧了些。
武三思咬牙忍痛,故作轻松地调侃:“此情此景,你以为他们还会留下活口?”
婉儿继续挣扎,道:“丢下我,你尚有一线生机,带着我,死路一条!”
武三思心中一动,原来危难之间,婉儿竟愿意舍弃自己,保全他,心中一暖,欺近他的耳畔,轻声道:“如果能和上官大人死作一处,此生也算心满意足!”
寒光闪过,武三思臂上又中一刀。
婉儿眼见武三思流血过多,气息越来越虚弱,奋力挣扎却仍不得脱,不由怒道:“武三思,我不值得你如此!”
武三思望了一眼从芦苇荡探出来的石桥,一声轻嘘,示意婉儿安静,又状似亲昵地凑近婉儿耳畔,压低声音道:“我送你上岸,上岸之后,你只需奋力向前跑,千万不要回头!”
说完,不待婉儿回应,一个旋身,将她高高托举起来,尽全力抛到了岸上。
只这片刻的放弃防卫,后背便完全暴露了出来,刺客一排刀剑齐齐抬起,悉数落在武三思身上。
武三思身子向前一顿,口中喷出鲜血来,仍不忘冲婉儿喊道:“快走!”
婉儿如武三思所愿,并未回头,她奋力往前奔跑,脑海中全是武三思筋疲力竭倒在血泊里的景象。
她机械地跑着,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迎面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她抬起头,认出来人,似呓语般,重复道:“救他...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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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三思被救下的时候,身上已是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他虚弱地靠坐在一根柱子旁,见婉儿向他走来,才费力地挤出一个自认为还算潇洒的笑容,笑容扯痛伤口,唇齿间登时腥甜上涌,他痛苦地皱了皱眉。
婉儿缓缓移步靠近,在他身前站定,蹲下来静静打量着他,突然扬起手。
“啪——”一个巴掌狠狠落下,毫不留情地划过武三思的脸颊。
武三思目光微滞,不解地望向婉儿,似是在努力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
婉儿冷笑,道:“以你之能,本可以脱身,为我,值得么?”
武三思沉默良久,忽而笑了,笑着笑着,鲜血便决堤般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婉儿起身,自上而下俯瞰着他,冷言讥道:“武三思,你今日便是死了,我上官婉儿也不会爱你!”
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众人被眼前的发生的事情惊得忘了反应,待回过神儿,不由面面相觑,心道这上官大人果如传言那般冷血无情,武大人拼死相救,她却用一个巴掌报答!
武三思望着婉儿走远,只觉疼痛难以忍受,却辨不清到底是身上的痛,还是心里的痛。挣扎了许久,终是坚持不住,缓缓朝地上倒去。
薛绍走上前,打量着躺在血泊里的武三思,默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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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三思九死一生,在太医们接连几日不眠不休的照料下,终是从阎王手中抢回一条命,但也因此元气大伤,只养伤,便足足用了大半年的时间。
这半年里,上官婉儿从未来武府探望过一次,武三思似乎也默契地没有提及她的名字。
倒是自那夜之后,关于两人的流言便似插了翅膀,在洛阳城中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