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昭仪传》雪夜渔舟

75、结案

　　太平与薛绍进入殿内，瞥一眼跪在地上的周兴，向武皇见礼。

　　武则天怒道：“放肆，集仙殿也是你们想闯就能闯的地方吗？”

　　薛绍与太平一起屈膝跪地，道：“情急之下，实属无奈，望陛下见谅！我兄长薛顗之女在洛阳大街上被周兴欺辱，兄长气不过，到周兴府上理论，虽有些冲动，但为人父母，关心维护自己的孩子，乃天道人伦，却因此牵连一家老小悉数入狱，不知是何道理！还请陛下主持公道！”

　　武则天凝眸审视着两人，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此事朕已知晓，自当秉公办理，绝不会徇私。只是周兴拘了薛顗二十余口，并非为了私怨！”

　　说着，抬手拾起几案上的一沓书信，摔在薛绍身前，道：“你的好兄长在朝廷担任要职，食君之禄，本该忠君之事，却与一个藩王来往密切，又是何道理？”

　　薛绍大惊，拿起来细看，见都是薛顗与李秭归和李冲来往的书信，心中一沉，心道兄长糊涂，明知武皇十分忌惮这位拥兵自重的藩王，偏和他来往，怎能不引火烧身！

　　“陛下，兄长和李冲虽有书信往来，但观其详情，也不过是些寻常的问候寒暄，并无不妥，还望陛下明鉴！”

　　武则天闻言怒气更胜，指着他骂道：“并无不妥？那李冲在博州大肆招兵买马，蠢蠢欲动，若非独子在京，早就不愿受制于朝廷，你却说朝廷命官与他结交并无不妥？你是太平的夫君，是我大周的驸马，这话别人说得，你说不得！”

　　薛绍自然清楚武皇心中所虑，只是此时若不为兄长争取，一旦让他落入周兴手中，便是灭门之灾，这才甘冒触怒龙颜的危险，为薛顗开脱。此时听了武皇之言，心中已然凉了半截，他竟还抱着幻想，武皇根本从心底不信任他们薛家，说什么都不会有用。

　　一直未曾开口的太平握住薛绍的手，递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转而向武则天道：“陛下，听说周大人把薛府翻了个底朝天，却只是翻出了几封书信，如果据此便认定薛顗与琅琊王有所勾联，实在过于单薄，更何况，书信......也是可以捏造的！”

　　说完，冷眼看向周兴。

　　周兴没料到太平突然发难，片刻慌乱之后，稳住阵脚，道：“公主此话，对臣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这些年，臣为皇上，为朝廷办事，从来都是秉公执法，不敢越雷池半步，望陛下明察！”

　　太平讥笑，缓声道：“那欺辱薛家女公子的事，也是在秉公执法，为朝廷办事吗？”

　　周兴身子一僵，突然意识到自己如此大意，竟不知不觉陷入了太平的圈套，忙强行辩驳道：“属下酒后失态，已经向皇上悔过，自会领罚，只是此时我们讨论的，理应是薛顗勾结藩王之事！”

　　薛绍领会太平的用意，附声道：“周大人昨日夜审，可有问出什么证据？若只是几封书信，便要兄长家二十多条人命，于情于法都说不过去，望陛下网开一面。经此一事，兄长自会引以为鉴，谨言慎行！”

　　周兴见武则天托腮不语，怕她被说动，忙道：“书信只是引子，薛顗和藩王的勾连不能不重视，仍需细细审问！”

　　太平轻哼，“怎么审？用推事院里的八十一套刑具吗？周大人，严刑逼供就不怕招来冤魂报复吗？”

　　周兴两撇八字胡登时竖起，倏地挺起身子，双目圆瞪，“你——”

　　“够了！”武则天一掌拍在几案上，道：“都不要太放肆了，太平，这推事院的案子，大都经过朕的批示，你的意思，难道也在质疑朕？”

　　太平郑重地施礼，道：“陛下向来明察秋毫，百姓皆颂扬您的英明，太平无意冒犯，只是希望陛下继续秉公执法，给薛顗一个公平的处置！”

　　太平情真意切，又以言语相激，武则天在心底感慨这个女儿的聪明机敏，怒气消了不少，亦有些疲惫，于是摆摆手，道：“你们都退下吧，薛顗的事，朕要再考虑考虑！”

　　地上的几人皆不敢多言，各怀心思地起身施礼。

　　太平正要和薛绍离开，却听武则天的声音悠悠响起，道：“太平，管好你的驸马，朕就算再宠你，也不会枉顾朝廷安慰！”

　　太平心口一颤，悄悄握紧了薛绍的手。

　　*

　　婉儿引了送膳的侍女进来，默默指挥她们摆好御膳，又为武则天斟好茶水。

　　武则天在椅子里坐定，挑眉看一眼婉儿，道：“刚才的事，你都听到了吧？”

　　婉儿点头，道：“是！”

　　武则天见婉儿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奇道：“不想替薛家说话？”

　　婉儿如实相告：“想，但不敢！”

　　武则天见她毕恭毕敬的样子，突然觉得心情大好，笑道：“朕恕你无罪！”

　　婉儿抬眸，道：“陛下打算怎么处置薛顗？”

　　武则天端详着手里的茶碗，忽而蹙起眉心，道：“薛家与李家血脉相连，就算他们不想反，有人也会逼他们反，就算他们今日不反，他日也一定会反，朕不想被动地等到那一天！”

　　婉儿心中一寒，武皇说的是‘他们’，自然包括所有薛性子弟，其中当然也有薛绍。

　　虽然薛绍是太平公主的驸马，但亲情和权势之间，武皇会选择什么，婉儿不敢深思。毕竟在亲生儿子和权势之间，她曾做过让人难以接受的选择。

　　婉儿很怕时过境迁，武则天却仍是那个不在乎事实，只会权衡利弊的女人。

　　无论如何，武皇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薛顗。

　　“眼下正值陛下寿辰庆典，何不法外施恩，将薛顗外放德州，以彰天子之德？”

　　武则天目光微动，忽而一笑，未说什么。

　　婉儿之建议明里放薛顗自由，实则将他架在火上烤。德州濒临博州，可是给足了薛顗与李冲勾结的自由，但只要他敢轻举妄动，就是灭顶之灾。

　　兵行险着，却至少能够暂时保住薛顗一家的性命，这无疑也是武皇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以后能否平安，全在于薛顗自己了。

　　武则天盯着婉儿，忽而一笑，道：“你这是要和朕做一个赌注，既然你赌薛顗不会反，朕就赌他一定会反！”

　　婉儿心知武则天已被说动，道：“多谢陛下！”

　　武则天接过婉儿递过来的帕子，擦拭了嘴角，忽然又道：“还喜欢薛绍？”

　　婉儿一愣，她深知在武皇面前，谎言并没有说服力，所以无意否认，只道：“奴婢始终谨记薛绍是公主的驸马！”

　　武则天似是十分满意她的回答，道：“这道圣旨就由你来宣吧！”

　　*

　　薛绍携太平公主跪听完武皇对薛顗的处置，起身接过圣旨，冷眼锁住婉儿，讥道：“听说这道圣旨，上官大人出了不少力！陛下容不下我们薛家，大人便给她递刀子，如此细心地揣摩圣意，怪不得这么多年平步青云，圣宠日隆！”

　　这是那日酒楼之后，薛绍第一次同她说话。

　　婉儿抬手屏退左右随从，目光寂寂，道：“薛顗的肩上挑着薛家几十口人命，还望驸马劝说薛大人好自为之！”

　　薛绍唇角勾起讥色，道：“也望上官大人好生珍重，长命百岁！”

　　寻常的问候此刻却比诅咒还要刺耳，太平眼见火药味儿越来越浓，忙抢到薛绍身前，笑道：“多谢上官大人跑这一趟，不如留下用午膳。”

　　婉儿恭身道谢，“多谢公主美意，奴婢还有要事，告辞了！”

　　太平也不多留，安排下人送婉儿出府，再回头看时，她的驸马薛绍早已转身往庭院深处走去，不由心中怅然若失。

　　*

　　武皇七十寿典庆祝了七天七夜，洛阳城也热闹了七天七夜。

　　京城一众寺庙联合举行水陆法会，为武皇和大周朝祈福，武则天照例在白马寺中听禅三日。

　　婉儿难得清闲，趁着月上柳梢，携了守仁、喜公公和冷画等人到洛水中泛舟。

　　洛阳城沉浸在普天同庆的氛围中，沿河楼宇被红色灯笼装扮得如梦似幻，城中百姓三五成群，在石道上络绎不绝，各色青年男女放河灯祈福，挤满了河滩。

　　守仁常年生活在关外，对洛阳城中的繁华极是怀念，见这番热闹景象，便欲登岸游赏，婉儿喜静，仍留在船上，只着喜公公和冷画随守仁上岸照应。

　　婉儿蹲坐在船头，将一只河灯轻轻推入水中，望着它渐行渐远，和无数盏汇聚在一起。

　　良久，一阵凉风贴着水面袭来，婉儿裹紧肩上的披风，目光回转，才发现旁边不知何时停了一座精美的画舫。

　　一人迎风负手立于船头，青衫幞帽，正静静注视着她，见她转过头，笑道：“良辰美景，难得与上官大人巧遇，我舫中备着酒菜，不知可愿赏光同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