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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废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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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儿必是恨极了本宫!”是的,若说李贤当年对她又爱又恨,可是她的这个老三,对她却从来只有恨和惧,她怕,怕有朝一日,这种恨会作用在她身上,她老了,不敢再放过任何可能的威胁!
婉儿大概猜出了武后心中所思,一面惊惧,一面缓声斟酌道:“以奴婢之见,皇上对娘娘怨多于恨,世上没有子女愿意恨自己的父母,只是怨父母吝啬所予之爱,所谓爱之深,怨之切,皇上最渴望的一直都是您的怜爱!”
武后神色微动,不由自主想起李显小时候的样子,那是一个粉雕玉器的一个小人儿,是他所有孩子中最漂亮的一个,她曾觉得那上天赐给她的礼物,思及此,她的目光已有些柔和,道:“接着说!”
“皇上不似当年贤太子,他在唐朝之上本没有什么根基,老派旧臣对他一向不甚看好,当年登基之时便颇有些反对之声,此去房州,能仰仗的只有娘娘眷顾,其他人怕是避之唯恐不及!”婉儿处处暗示,李显的确不如章怀太子,章怀太子被贬多年,仍有老臣企图为他翻案,可是李显还未退位,众臣却早早思量着要与他划清界限,李显对武后的威胁,远不及当年的章怀太子,虽是帝王的悲哀,却也是他聊以保全的契机。
武后一点便已了悟,婉儿说的不错,纵使李显有不臣之心,也只是孤立无援,翻不出什么大风大浪,何况今非昔比,如今朝堂上大都唯她是从,老派的势力也早不似当年盛景。
婉儿见武后之心已有些动摇,于是趁热打铁,道:“守仁最爱皇上,说他总是有各种好玩儿的点子,皇上能与一个孩子投机,想来仍秉着一颗赤子之心!”
武后心中芥蒂已放下大半,此时听婉儿提到守仁,心中更是平添几分温情,淡淡笑道:“这倒是,显儿小时候可是四个孩子里最调皮的一个!”
车外马蹄声由远及近,有人隔着帘子求禀。
婉儿打开车窗,见张易之探过头来,心中不由忐忑,他定是从李显那里回来,想必不会有什么好话。
武后挑眉看一眼张易之,道:“皇上说了些什么?”
张易之看一眼婉儿。
武后会意,道:“但说无妨!”
婉儿不由屏住了呼吸。
张易之似是迟疑了一下,终是回道:“皇上对豫王说:永远不要忤逆母后!”
武后目光异动,沉吟半晌,忽而闭上眼,幽幽叹了一口气,一路再未开口。
婉儿心头一酸,也许李显这一句,既救了他自己,也救了他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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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午十分,纷纷扬扬的雪花终于飘落了下来,华盖如云,雪地上跪了一地的文武。
武太后茕然立在高台之上,身旁跪着李显与李旦两兄弟。
李公公呈上诏令,武后接过来,恭顺地朝列祖列宗的灵位跪拜下来,朗声宣读道:“列祖列宗在上,臣妾教子无方,我大唐天子,竟视列祖列宗苦心经营的江山社稷如儿戏,口口声声要拱手让人!此子若仍居高位,大唐迟早断送在他手里,臣妾若耽于母子亲情选择视而不见,将愧对先帝,愧对大唐,愧对列祖列宗,死后更无颜与先帝和列祖列宗相见!故割肉剔骨,舍小爱取大义,废此逆子,改立新帝!”
其声郎朗,在大殿之上回荡不休,大殿外风声更厉,吹得锦旗华盖翻飞,百官被飞雪迷了双眼,一时抬眸竟看不到庙堂。
宣读诏令结束,李旦从武太后手中接过传国玉玺,稍后便折回明堂举行登基大典,正式称帝。
当废帝流放房州的诏令一并宣读完毕,婉儿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尘埃落定,武后轻声对婉儿道:“婉儿,谢谢你!”
婉儿一脸茫然地看向武后,不知她为何突然称谢。
武后轻笑,“若非是你,本宫可能又失去了一个儿子,本宫已经白发人送黑发人两回,不想再承受那种痛苦了!”说完,搭手在一旁宫人腕间,神色从容地拾级而下。
婉儿略略有些动容,她看着武后已不似往日鲜活的背影,胸口竟隐隐有些发闷,第一次,她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残酷背后的一抹柔情。
人群散尽,李显如一个被舍弃的卒子,孤零零跪在宗庙牌位之前,整个过程,他都表现的异常配合,只是当殿中只剩他一人之时,他才战战兢兢地抬眸望一眼列祖列宗的灵位,眸中泪光滑落。
*
这场大雪整整下了三天三夜,大唐的皇帝也从李显变成了李旦。
这日是李显离京的日子,婉儿一早便单骑出了洛阳城,在城外十里追上李显的车队。
韦香儿一身素服,没有了往日的雍容华贵,她像个普通的妇人那般,搂着孩子安坐在马车里,准备跟着自己的丈夫颠沛流离,她的目光清冷,带着怨愤和不甘。
婉儿翻身下马,感觉到韦香儿犀利的目光透过洞开的窗子一直冷冷跟着她,却并没有转眸回视一眼。她在李显跟前站定,欠身做礼道:“这是太后娘娘托奴婢送给王爷的!”
李显没想到他一个落魄之人,竟还会有人敢来送她,更想不到太后并没有将他这个儿子完全抛之脑后。他自嘲地勾一勾唇角,接过锦盒打开一瞧,却是一道懿旨。
“这是何意?”李显脸色铁青,声音也隐隐有些发抖,他将狐疑的目光望向婉儿,莫非太后对他仍是不放心,要逼他自裁么?
婉儿见李显如惊弓之鸟一般,忙解释道:“这是房州刺史的委任状,有了这个头衔,王爷在房州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李显明白过来,默默松一口气,道:“谢谢你,想必你出了不少力!”
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仿佛被斗垮的战士,早没有了当初的凛人气势。
婉儿心口一酸,同是大雪之日,同是一行行旅,想来当年贤太子离开皇城之时,也是如此一番景象吧!
思及此处,她的声音不由愈发轻柔起来,“如果在房州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派人送信给奴婢,只要奴婢能帮的,一定会帮!”
要搁往日,李显一定会冷笑一声,用倨傲掩饰尴尬的处境,可是此时他只是微笑着点一点头,下巴上新长的胡渣没有剃去,整个人散发着颓废且沧桑之感,经过这一番磨炼,他的身上似乎没有了当初的戾气,看上去平和了很多。
风雪俞急,李显翻身上马,像个寻常的朋友那般拱一拱手,继续纵马前行。
车队重新吱吱呀呀地移动起来,在雪地上轧出深深的辙印。
韦香儿冷眼看着婉儿,在擦肩而过的片刻,从车窗中探出身子,低声道:“若有朝一日重回洛阳,我要将所有欠我的都加倍讨回来!”
婉儿清晰地听到,目光微敛,却什么也没有说,直到目送一队人马走远,才翻身上马,一路往洛阳城中折回。
*
李旦恪守着兄长的叮嘱,一切政事全顺着武后的意思,后来干脆撒手不管,整日流连后宫,连早朝都不上了。
武后听之任之,借着皇权更替的契机,迅速罢免了几位李唐老臣,又将李旦手中的军队编入兵部,彻底架空了他的政权与军权。武后俨然已经成了实质上的君主,需要的不过是捅破那一层窗户纸罢了,当然,在捅破之前,她是不会停下来的。
在这场政变迅速酝酿的过程中,却发生了一个插曲。
武后下旨为太平公主和薛绍赐婚,初听到这个消息,百官只觉不过是武后笼络京城贵胄的惯常手段罢了,直到传言薛绍为了一个神秘女子公然抗旨,誓死不肯做驸马,大伙儿便觉得这场政治游戏愈发的有些耐人寻味儿了!
流言仿佛长了翅膀,在洛阳城肆意蔓延,自然也传到了婉儿的耳中。
那神秘女子是谁,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薛绍此时正满世界找她,为了躲避,她已经托病多日不曾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