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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对饮 ...

  •   武三思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只两日便打点好一切,又将守仁的那份路资也一并安排了。

      这日一早,婉儿在城外送别武三思与守仁一行。红旗半卷,沙尘漫天,她目送守仁的车骑渐渐走远,渐渐消失在荒草连天的官道上,只觉心中的某一处似空了一半。

      朝中的形势愈来愈艰难,这孩子将来的路还有很长,纵使护得了他这一回,以后又当如何?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总要替他多谋划才是!

      郁郁折回城中,路过酒馆,不知不觉便迈了进来。

      刚在窗前坐下,便有一人走来,在她对面坐了。

      婉儿抬眸,向那人微微一笑,道:“今个儿可是凑巧?”

      薛绍放下佩剑,笑道:“我薛家城防营一早便得了武三思人马出城的消息,薛某亲眼看着你送走皇孙,又一路跟着你过来的!可你心中藏着事情,一直没有回头看一眼罢了!”

      婉儿看着小二端上酒菜,亦轻笑,“既然来了,正好陪我喝酒!”

      说着,默默拎起酒壶,满上两杯,一杯推给薛绍,另一杯自顾自饮下。

      薛绍嘴角噙着笑意,也爽快地仰头一饮而下,复看向婉儿,轻声道:“宫里的路,很难走吧?”

      婉儿挑眉,不想他有此一问,摇头叹道:“是啊,满目荆棘,遍是坎坷,却又看不到尽头!”想她上官婉儿虚活二十四载,却有大半生都在宫里度过,见的多,懂的也多,却不曾有过多少快乐的日子,倒是虚负了光阴!

      薛绍将婉儿目光里的茫然失落看在眼中,心口不由微微做疼,这些年她的经历不肖说,便知尽是艰难。

      “有没有想过离开?”他轻声开口,只希望以后的路,她可以快乐一些!

      “离开?”婉儿自嘲地勾一勾唇角,她从六岁起,便在深宫中长大,说离开便离得开么?趟了禁宫里的浑水,她便早已不是自由之身,纵使武后能放过她,她又焉能潇洒地舍弃所有的羁绊?不说别的,但说守仁这一处,她也是万万不能不顾的!

      薛绍眸中掠过一缕疼惜,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手,道:“我可以向太后请旨,娶你为妻!”

      婉儿目光一滞,讶然望向薛绍,但见他目光灼灼,竟烧的她心烦意乱,不由仓惶逃开视线,道:“奴婢身份卑贱,配不上公子!”她是罪臣之后,纵使武后肯放过她,可满朝文武,又有哪个会同意他们的子孙娶她进门,她又何必自取其辱?

      薛绍目光切切,“你不信我?”

      婉儿摇头一摇,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来,“不,我信公子,但我不信命!”薛绍一片深情,可惜错付于她,他是谦谦贵公子,而她是被命运诅咒的人,本不该有交集,她怕,怕这场相遇仍是命运的一场恶作剧。

      薛绍心痛更甚,到底有多大的殇,才会让她对生活如此绝望,竟俨然无一丝期待!

      婉儿目光寥落,苦笑着端起酒壶,却觉腕上一紧,但见薛绍按住她的手腕,柔声劝道:“多饮伤身!”

      婉儿盈盈一笑,听话地放下酒壶。

      两个人皆是心事重重,一时竟无话说。

      小二高声招呼客人的寒暄声清晰地从楼下传来,整个二楼便愈发显得空旷寂寥。

      薛绍沉默半晌,忽道:“废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婉儿一愣,想不到薛绍竟也关心起朝政来,只是正式的废立诏书还未发出,废王这个称呼怕是不大妥帖,于是淡淡一笑,道:“是个可怜人!”

      薛绍看出她误会了自己,又沉声道:“薛某说的是章怀太子!”那些宫廷秘闻流传已久,自然躲不过他的耳朵,那个人已死去多年,他本不愿提起她的伤心之事,可却发现他们之间根本绕不过此人。他隐约觉得,婉儿拒绝他,难保不是因着对此人的眷恋。

      婉儿听他提起李贤,胸中万般惆怅涌上心头。她的双眼醉意朦胧,目光里浮起一丝淡不可见的悲色,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迟疑半晌,忽而伸出盈盈素手,穿过昏黄的光线,轻轻抚摸着薛绍的下颚,目光温柔似水。

      薛绍任由她上下其手,声音轻柔地几不可闻,道:“我很像他吧?”

      婉儿的手向上按在他的眉间,痴痴地来回婆娑,似是想要把那紧蹙的眉心抚平,摇头道:“不,一点儿都不像!”

      嘴上这么说着,悠远的目光却似洞穿了岁月,轻轻落在了另外一个人的身上。

      薛绍不由有些着恼。

      “我是薛绍!”他端起身子坐着,神色异常认真,他想告诉她,他只是薛绍,不想做任何人的替身!

      婉儿眼角含笑,柔声道:“我知道,我也从未将你当成过别人!”除了初见时的那次恍惚错认,她的确从未将薛绍当成任何人的替身,她只是无法停止对那个人的思念罢了!

      薛绍心头一动,面上却并无喜色,他不相信她真的从未将他当成过那个人,“你爱我吗?”

      如此直白的一句问话出口,两个人皆吓了一跳。

      婉儿目光微滞,像是如梦初醒之人,眼中柔情忽而敛尽,她撤回手,理一理衣衫,道:“时候不早,我该回了!”

      说着,起身便要离开,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却被薛绍死死扣住,薛绍敛起眉心,抬眸看着她,沉沉道:“你还没有回答!”

      婉儿一不小心撞进他深邃勾人的目光里,忙仓惶逃开视线,良久,苦笑叹道:“我这样的人,不配有爱!”说完,用力抽回手。

      薛绍看着婉儿的素手缓缓从指间挣脱,眸中如月的光彩渐渐沉寂了下来。

      *

      这一日,黑云像千军万马一般摞在长安城头上,朔风凛冽,寒鸦乱飞,怕是要迎来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李显已被武后禁足半月有余,这些日子他发了无数四处求援的圣旨,却全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倒不是对外的窗口被武后封锁,而是那些臣子眼见大势已定,根本不敢回应,就是李显最近扶植起来的韦氏一族,也人人自危,生怕受到牵连,巴不得与他划清界限。

      李显终于绝望了,他日日醉生梦死,却在接到武后宗庙祭祖的懿旨后,停止了酒池肉林的欢宴,严苛地斋戒三日,规规矩矩地穿上大唐天子的朝服,盛装等着接驾的撵车赶来。

      也许是预感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护一个天子最后的尊严。

      来接他的是豫王李旦。

      李显抬眸打量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兄弟,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他昔日的样子,想起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缠着自己带他出宫玩耍。

      想起这些,李显的眼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继而化作了难言的感伤,当年调皮活泼的四弟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面色冷峻,不苟言笑的青年。

      李旦恭恭敬敬地向他跪地做礼,道:“皇上,臣弟前来接驾!”

      李显盯着李旦,只觉伤感更甚,他从前都是叫他四哥,如今一句皇上,却似千山万水般隔绝了曾经的手足情意。

      他十分难过,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眼前的这个兄弟,李显知道,他很快要接替自己,登上这个傀儡的位置,这是李家孩子的宿命,也许李旦心里带着单纯的向往,还不知道这个位置有多可怕,这是个地狱,已经吞噬掉了他的两个兄长,而他自己,大概马上便要步其后尘,眼前这个年幼的兄弟怕日后也难逃厄运。

      此身生在帝王家,何其有幸,何其不幸!

      宫人催促几句,李显理一理衣衫,大步往殿外而去,正要登上撵车,却猛然被人攥住了手腕,他狐疑地回过头,见李旦仰着脑袋望他,眼中清澈得宛若往昔,道:“三哥,你会死吗?我也会死吗?”

      这一刻,所有的兄弟情义全回来了,时光回溯,眼前的李旦仿佛又变成了那个爱跟着他寻乐子的少年,他鼻头一酸,道:“永远不要忤逆太后之意!”

      李旦目光微微一顿,似是体会到了一个君王,一个兄长的心酸,良久,默默点了点头。

      此时,高墙夹道之间,另一队人马已经出发,武后由婉儿陪着,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一路往宗庙而去。

      武后一直紧蹙着眉心,心情沉重,拟好的诏令安静地躺在身旁的锦盒之中,玉玺也早已从皇帝手中取回,万事已备,可她整个人却落寞得像一丝游魂。

      婉儿抬眸看她,“太后娘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武后眸色沉沉,道:“婉儿,你说本宫应该怎么处置显儿?”

      废立的诏书就在身旁,武后自然不是为此犹豫不决,婉儿知道她指的是废立之后的事情。她开口试探,“流放房州,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莫不是武后终是不放心,连流放房州这样的结局都觉得不够安心么?

      想起千里之外的那座孤坟,婉儿背后不由浮起一阵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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