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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纠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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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后院临着一条溪流,因引城外山泉之水而活,故其清澈可见水底沙石。此时已是春深,溪水两畔杨柳依依,更有落花随风而落,伴着流水缓缓向远处流去。
折角一个僻静的角落,正是浣衣局的宫人们平日浣洗衣物的地方。此刻那里照例稀稀拉拉地摆放着一些木盆衣物等,这会儿是正午,大伙儿都跑去用餐,溪水旁此刻只留了婉儿一人看管东西。她挽着衣袖,半蹲在水边儿,正吃力地将一件浆洗干净的袍子拧干。
四周的光线突然暗了暗,一个身影突兀地倒影在依旧闪动着碎波的溪水中,婉儿停下手里的活儿,转头去看来人,是常公公。
常公公捕捉到婉儿眼中一闪即逝的厌恶,不由冷笑,“怎么?今个儿又想泼咱家一身污水不成!”
婉儿起身,将手中的衣物放进木盆里,然后屈膝行礼,不动声色道:“婉儿不敢!”
本以为婉儿会像往日那般对他冷嘲热讽几句,却没想到这丫头竟难得的温顺。常公公似乎对婉儿此刻的态度十分满意,他以为是他的淫威发挥了作用,于是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缕得意的狞笑。
“想不到鬼门关走了一遭,倒学会做人了!懂得识时务最好!”
婉儿顿了顿,道:“人在屋檐下,婉儿只想恪守自己的本份罢了!”婉儿凝眸轻笑,那笑意扑簌迷离,教人看不透她的心思。
常公公只当婉儿吃过亏懂了事,不由喜得眉眼飞笑,胆子也愈发大了起来,只见他伸出兰指,轻轻托起婉儿的下巴,见婉儿不急不恼,不由更加放肆起来。他那不安分的指尖顺势而下,似有若无地划过婉儿纤细白皙的脖颈。
婉儿竟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只是嘴角噙笑,淡淡地望着常公公。
“你不怕我?”常公公深感意外。
“公公即为公公,婉儿还能怕你对我做出什么不成?”婉儿眼角微扬,目光里带着几分嘲弄,几分怜悯,竟像她调戏了别人,而非别人在调戏她。
常公公又羞又恼,他岂会听不出婉儿话里的弦外之音,好哇,这丫头反击的好,可就算他不是个完整的男人,也有一千种方法,可以撕烂她这一张巧嘴。
婉儿毫不畏惧地盯着常公公扬起的手,眼中的蔑视不由令常公公怒火中烧,可他还是要维持他作为掌事太监的体面,于是强压下怒火,挤出一抹阴狠的笑容。
“啪——”
一声脆响,婉儿的脸颊上便多了五个清晰的指印,她伸手摸了摸顷刻便肿将起来的脸颊,眼中的蔑视反而更加浓郁起来。
常公公没能使婉儿屈服,于是更加怒不可遏,他气冲冲将兰花指往空中一撩,尖着嗓子哼道:“贱人!咱们这梁子算是结大发了,咱家告诉你,只要有咱家在,你就休想在这掖庭里过上安稳日子!”
“安稳日子?”婉儿冷笑:“一个待罪之人,何曾奢望过什么安稳日子!”
“你!”常公公被婉儿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他在这掖庭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未想过有人竟敢屡屡挑战他的权威,看来是得给这不识抬举的野丫头点儿颜色看看了,“上官婉儿,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过的事情,千万不要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婉儿见常公公的脸色愈加阴森可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安,“公公到底想说什么?奴婢不明白!”
常公公眸子里带着狞笑,倾身上来,附在婉儿耳边轻轻吹了口气,道:“正月十五,古槐枯井!”
婉儿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惊讶地侧目盯着常公公,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常公公见自己的恫吓起了作用,顿时大有一股反败为胜的畅快之感,他缓缓直起身,怡然自得地理一理方才弄皱的衣袖,漫不经心道:“现在想做我的女人还来得及,否则,你懂的——”
婉儿呆若木鸡地看着常公公的脏手向她伸来,她不想看这一张令人作呕的脸,于是闭上了双眸。
常公公兴致勃勃地在婉儿尖细的下巴上捏了一把,笑道:“我给你三天时候考虑,三天后,如果你想通了,就来凝香榭找我!”
婉儿握紧手心,听着常公公转身走远,忽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忙扶住旁边的一株弱柳,然后,她吐了。
*
日暮时分,婉儿失魂落魄地踏着夕阳往住处走,目光扫过,只见长安城翘角飞檐重重叠叠,就像一只大网,将她牢牢困住,压得她透不过气。
她的目光追随着一群归巢的大雁,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抱着年幼的她,在草原上策马驰骋的情景,那时的她,快乐得像只小鹿,可是这一切,却再也不会有了。
那个姓武的女人,凭着寥寥数语,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她的家族,摧毁了她的童年。
掖庭里的日子有多漫长,她对那个女人的恨意就有多浓烈,她曾对着父亲和祖父的灵位发过誓,终有一日,她要让那个姓武的女人为她曾经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这些年,无论有多苦,她都告诉自己要忍,可这种隐忍的日子,一过就是六年,六年了,她不知道她这辈子还能有几个六年,尤其在发生了今天的事情之后,她更加迷茫了。
一阵晚风吹过,吹得她的心也骤然冷了起来。
低沉的洞箫声突然在暮色中幽幽响起,打断了婉儿的思绪,她侧耳去听,那箫声哀婉,如泣如诉,正暗合了她此刻的心境,不由愈加觉得凄凉无比。
能吹出如此苍凉悠远的曲子,想必也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婉儿忍不住抬眸去瞧,只见不远处白玉桥旁,梅花树下,长身立着一人,白衣似雪,手持洞箫,正低眉吹一首《梅花烙》。
婉儿愕然认出那人,不由眉心一蹙,转身要走。
箫声戛然而止,那人悄然收起方才那般深沉寥落的神情,反堆了一脸殷勤的笑意,冲婉儿笑道:“姑娘难道不想要你的帕子了吗?我可是亲自帮你洗净晾干,巴巴送来的!”
婉儿停住脚步,厌恶地盯着他那副轻浮孟浪的样子,不欲多做纠缠,“登徒子摸过的东西,我不会再要!”
那人吃了钉子,却不以为意,反怡然自得地将洞箫收于腰间,又从袖中摸出那方帕子,轻轻笼在手心里把玩,笑道:“姑娘不要我要,我天天贴身带着,早晚拿出来闻一闻,就好像姑娘在我身边一样。”
婉儿蹙眉,回眸打量那人一眼,目露嫌恶之色,伸手道:“还请公子赐还!”
那人见状,颇有些自得,于是将帕子递到婉儿手上,正想打趣两句,却听‘呲拉’一声,原来婉儿纤手一扬,竟生生将那帕子撕做两半,顺手丢进池子里去了。
那人吃了一惊,待回过神儿,不由盯着随水而去的帕子,啧啧叹气,“姑娘不要便罢,何苦撕了?姑娘如此,倒像我欺负了姑娘似的!”
婉儿冷冷瞥他一眼,“既是我的东西,我自然有权处理!”
那人怔了怔,反对着婉儿深深一揖,笑道:“姑娘所言极是!”
*
是夜,婉儿心事重重地坐于灯下,目光虽然盯着手里的书本,上面的字却一个也不认得。
远处更声敲了三下,她放下书本,合眼蜷缩在椅子里。眼前一会儿是常公公那副阴险刻薄的嘴脸,一会儿是两年前那个月夜枯井旁的景致,错综交融,搅得她心烦意乱。
外面突然想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嘈杂声,她警惕地从椅子里起身,隔着窗户一瞧,只见一队人举着火把,风风火火直奔这间小屋而来,看这架势,颇有些来者不善的意味儿。
婉儿忙披了一件外衫,刚要去开门,房门却‘哐当’一声被人先行撞开了。
一队戎装禁卫鱼贯而入。
带头那人打量婉儿两眼,一扬手,喝道:“把她给我绑起来!”
婉儿吃惊不小,一边警惕地注视着来人,一边朗声喝道:“这位大人,奴婢犯了何事?为何绑我?”
禁卫们被婉儿气势震慑,一时竟没有近前。
带头那人觑起双眸,冷哼道:“姑娘当真不知?”
婉儿一愣,看这些人的装束,显然是皇城御林军,若非刑事案件,断不会惊动到他们!不是声称要给她三天时间考虑?莫非常公公反悔,提前揭发了她?
婉儿料得不错,来的正是御林军,那姓李的统领此时正虎视眈眈盯着婉儿,凌厉的目光似要将她看穿一般,他见婉儿脸色苍白,便对自个儿的推断又添了几分把握。
“今夜子时,常公公在池子里被人发现,已经气绝身亡!”
婉儿大惊,常公公死了?这些人是为了死了的常公公来的?这么说,并不是她心里所想的那件事!
只是这个畜生怎么会突然死了?莫非是老天爷在帮她上官婉儿不成!
婉儿愕然跌坐在椅子里,目光迷茫地转了几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她太快活了,自打她入掖庭以来,心里还不曾如此畅快过!
报应!那些冤死在常公公淫威下的宫人,终于可以瞑目了!
李统领见婉儿趴在桌面上笑得可疑,深信定是婉儿与常公公结怨已久,施奸计暗害了他!于是二话不说,一挥手,招呼手下众人将婉儿押了起来。
婉儿横眉冷对,目光里没了方才的绝望,反添了几分英气,怒道:“难道大人以为是奴婢害死了常公公不成?”
李统领目光如隼,只道婉儿奸诈狡猾,不由哼道:“据下官了解,姑娘与常公公积怨颇深!并且日间还有人看到姑娘与常公公争执!”
“可笑!无凭无据,难道我大唐律法,可以仅凭猜测就给人定罪不成?”
李统领气得刚想将一个“是”字脱口而出,万幸话到嘴边被他强行咽了回来,这丫头好生厉害,分明是在挖坑给他跳!
门外吹进来一阵夜风,李统领这才发现背上竟已被汗水濡湿,还好他反应快,没有在众目睽睽下犯下藐视王法的罪责,于是提起精神,再不敢掉以轻心,着这丫头的道儿了!他的目光紧盯婉儿,勾唇冷笑:“猜测定不了罪,但本官却有将嫌犯收监的权利!”
婉儿讥笑,“与常公公结怨的宫人并非我一个,大人如何不去查别人,却只来找我?”
李统领被公然质疑,不由怒火中烧,狠道:“废话少说,下官做事自然有下官的道理,姑娘若是识时务,就快跟我们回去,否则只是多吃些苦头罢了。”
婉儿扫一眼众人,不由在心底冷笑,这些人哪里是来查案,分明是要找一个替死鬼!他们如此兴师动众,不过是因为常公公服侍过武后,是武后身边的红人罢了!
武后需要一个交代,他们需要一个犯人,而指定一个犯人显然比找到一个犯人要简单的多!
但凡跟着这些人走,多半有命去,没命回,且不说别的,就是那天牢里五花八门的刑具,都能把一个大活人生生折磨死。
婉儿情知这一劫怕是躲不过,心里不由一阵绝望,倒不是怕死,只是想起今后母亲一人在这掖庭中孤独度日,便感伤不已。
趁人不备,她悄悄脱下腕上的玉镯,丢在桌子上,权当给母亲留个念想。
最后环视一眼这个住了多年的小屋,婉儿不由轻轻叹了口气,道:“走吧!”
李统领颇有些惊讶,他们往日抓人,哭的闹的多了去,可这丫头却出人意料的平静,这种反常多少有些令他不安。
婉儿提足跨出门,回头见李统领愣在一旁,不由挑眉,“怎么?”
李统领恍然回过神儿,心里不由有些懊恼,他也算是经历过风浪的人,怎地倒在一个小宫女面前失了态!为了掩饰尴尬,忙一挥手,吩咐众人将婉儿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