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昭仪传》雪夜渔舟

2、养病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几件粗制家具，虽然破旧不堪，却被擦拭的十分干净。临窗有一书桌，桌上放着笔墨等物，旁边架子上还整齐地堆着一摞书，看那线封，已经很旧了，像是经常被人翻阅的样子。

　　墙上挂着一副红梅傲霜图，应是主人亲做，运笔着墨间透着一股凛然倔强之势。

　　靠近角落的地方是一张木床，床上挂着淡粉色的轻纱帷幔，隔着帷幔，隐隐绰绰可以看到床上躺着一人，似乎是在沉睡。

　　上官夫人坐在床头，正拿着帕子默默拭泪，婉儿已经昏迷了三天，至今仍没有醒转的迹象，她求了太医院的小医官来替婉儿看伤，小医官只摇头开了张方子，便叹着气走了。

　　司膳嬷嬷不允许她私用厨房，上官夫人便只好支了炉子自己在房间里煎，这会儿刚给婉儿喂完药，屋子里仍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劲烈的北风将窗纸吹得哗啦啦作响，外面似有动静，上官夫人侧耳一听，果然是有人在叩门，于是赶紧擦了擦眼泪，起身走过来打开门，只见门外施施然站着一个小太监，并不曾见过，不由疑惑道：“公公有何差遣？”

　　那小太监探着身子往屋里瞧了几眼，道：“受人所托，来给婉儿姑娘送药！”说着，不由分说一把将怀里的东西塞到上官夫人手中。

　　上官夫人看一眼手里的锦盒，道：“公公受何人所托？”她才刚去太医院领了药，怎会又有药送来？

　　小太监不耐烦道：“你拿了便是，问那么多做什么！”说完，转身便向远处走出。

　　上官夫人目送小太监走远，揣着一肚子疑惑回到屋子里，将那锦盒放在桌子上，打开一瞧，不由大吃一惊，只见锦盒里躺着的，竟是一株拇指粗的人参，她是见过世面的人，只需看一眼成色，便知是上品，不由心里更加忐忑。

　　自打她娘儿俩以待罪之身被送进掖庭以来，往日的朋友便都唯恐避之不及，她们孤苦伶仃，受尽屈辱，不曾得到过身边人半分善意。却不知为何今日竟有人送人参过来，但如果说有阴谋，可她们待罪之身，又有何利可图？

　　想也想不明白，于是只好叹口气，回到床边，掀开帷幔看一眼婉儿，眼泪便又落了下来。

　　*

　　婉儿发现自己迷路了。

　　她环顾四周，只见漆黑的夜里，丁点星火也看不到。正暗自绝望间，前方突然有个人影闪过，她心头一动，忙提足追了上去，她追得很急，那人却始终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喂，你是什么人？”婉儿太累了，但却仍坚持着磕磕绊绊地往前走，奇怪的紧，她竟然一点儿都不怕这个来路不明之人，她心里有种感觉，仿佛只要跟着这个人走，就一定能找到出路。

　　那个人没有回应，只是在婉儿落下太远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停下来等了等她。

　　婉儿默默望着那个身影，心口突然涌起一阵酸涩，她张开口，轻轻唤了声“阿爹！”

　　那人身形一滞，似要回头看她，却在转身的一刹那如烟花般烟消云散。

　　婉儿惊慌失措地四处寻找，却一无所获，正黯然神伤间，黑暗中突然射进来一缕亮光，有些刺眼，婉儿不由皱起眉，睫毛也跟着轻轻动了动。

　　意识渐渐清晰起来，原来方才不过是一场梦，自己这会儿好像正躺在什么地方。

　　“看看你都误了几天工？！浣衣局那么多事情，都摊派给我们，难道要累死我们不成？”婉儿心头一怔，听着是浣衣局管事王嬷嬷的声音，只是她这话，却又是什么意思？

　　“给大伙儿添麻烦了，只是婉儿还躺在床上，我如何能离得开身？还请嬷嬷再包容几日！”

　　是母亲卑微的哀求声，为什么？为什么在王嬷嬷面前忍气吞声！母亲不是教过她：他们上官家的人，个个一身傲骨，就算冻死，饿死，也绝不可以向这些无耻小人低头！

　　不对，这不是母亲的本意，母亲一定是为了她，这点儿从她刚才的话里可以听得出来。毫无疑问，如果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能让母亲放下她那倔强的尊严，就只有她！

　　可她不愿意，她不愿意母亲再为她受任何委屈，她想睁开眼告诉母亲她没事儿，可她的眼皮此刻仿佛有千斤重，竟沉重得睁不开。

　　“这里有些钱，给大伙儿买些酒水暖暖身子，嬷嬷尽管放心，只要婉儿的身子稍好一些，我立刻回去上工。”

　　婉儿的眉心不由蹙的更紧。什么？还给这婆子钱？不可以，不可以随随便便任人敲诈，岂不知这些人根本就是填不满的无底洞，你示弱一次，她就会变本加厉，直到一点点喝光你的血。

　　老宫女虽不乐意，但掂了掂手里的钱袋，脸色便缓和许多，“行了行了，我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就宽限你两日，到时候还不来上工，我便只好报到上头里去！”

　　上官夫人连连称是。

　　婉儿使尽全身力气，猛然睁开眼。

　　刺目的亮光倏忽便小了许多，远了许多，她终于看清四周的情况，原来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旁边燃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

　　木门‘吱呀’一声响，是那婆子离开了。

　　上官夫人关好门，一回头见婉儿半撑着身子，正一脸憔悴地望着她，不由‘啊呀’一声，冲上来一把抱住她，哽咽两声，便大恸不已，仿佛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担忧和委屈都一股脑发泄出来。

　　婉儿心头一阵酸涩，方才想要说的话，此刻却已完全出不得口，只得闭了眼，任由两行晶莹悄然滑落。

　　*

　　婉儿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勉强能下地走走，上官夫人到底经不住王嬷嬷隔三差五来催，只好先去浣衣局上工，得了空又忙赶回来看一眼婉儿，婉儿劝她不必来回奔波，上官夫人见婉儿的确好了不少，这才放了心。

　　隆冬刚过，开春的气息便悄悄从窗外溜了进来，婉儿躺得百无聊赖，于是拄了拐杖到园子里逛逛。正是阳春三月，御花园里姹紫嫣红，地上也是青草济济，更有蝶儿，蜂儿花间飞舞，好不热闹。

　　婉儿在青石小径上驻足，正盯着一树梨花出神，却突然吹来一阵劲风，她忙抬手去挡，却指间一松，手里的帕子便随风飘了出去。婉儿的视线也追着那帕子向前，见它似是落在了一堆花丛之间，便拄着竹杖过去一瞧，不由吃了一惊，只见这花丛里竟仰面躺着一人，而那帕子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人脸上，遮住了他的眉目。

　　婉儿在这儿立了半天，竟不知花丛中还藏着一人，那人也仿佛没有听到婉儿靠近的声音，依然慵懒地躺在石头上，活像一只被春风熏醉的狐狸。婉儿试探着轻唤两声，那人都不做回应，像是睡熟的样子，想来是哪处的宫人偷懒，悄悄躲在这里睡觉！

　　婉儿放了心，于是弯腰去够那方帕子，纤指刚碰到帕角，却腕上一紧，手腕突然被人牢牢扣住。
　　婉儿一个机灵，又急又恼。

　　“好香！”是个戏谑的声音。

　　什么睡着！原来这人竟是故意的！婉儿气极，一把抽回手，怒目直视那狂浪之人，清秀的面颊上带着淡淡的愠色，平添一抹女儿家的豪气。

　　那人倒是泰然自若，只见他慵懒地侧起身，屈了一条胳膊枕于颈下，另一只手则兴致勃勃地把玩着帕子，然后慢悠悠觑了一双凤眸，自下而上打量着婉儿，笑道：“原来是个佳人！”

　　大唐后宫竟有这种狂浪轻浮之辈出没，也难怪会传出风言风语，武媚娘啊武媚娘，你贵为皇后，竟连顾全皇室体面的本事都没有！

　　“你是什么人？”

　　婉儿还未开口，那人却先懒洋洋发了问。婉儿怒气正盛，哪里肯理他，反诘问道：“你又是什么人？鬼鬼祟祟躲在花丛里做什么？”

　　那人呵呵一笑，突然一跃起身，顺手弹掉落在身上的花瓣，然后自以为风流不羁地凑上前来，对着婉儿挑眉笑道：“我啊？我是宫廷里的乐师，专门吹曲儿给皇上皇后消遣解闷儿的！”

　　婉儿勾一勾唇角，看他这番狂浪轻浮的德性，倒真像是个戏子。不过他不是，他这话骗骗别人还行，骗她上官婉儿就有些拙劣了。她方才一时情急没有细思，此时想来，能穿着天蚕丝制的衣物，在后宫自由走动之人，绝对不会是个小小的乐师。

　　“你是李家的人，还是武家的人？”能在皇宫禁苑里自由出入的男人，目前也只有这两家。

　　那人一愣，眼前佳人不过是下等宫女的衣着妆扮，却想不到竟有如此见识，一眼便看穿了他的身份，不过他即没承认也并不打算否认，反戏谑道：“我是姓李还是姓武，对你很重要吗？”

　　“不重要！”婉儿冷笑着回了一句，然后嫌恶地瞥他一眼，转身径直往花丛外走去。

　　是的，这个人姓李还是姓武，都不重要。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已经剥夺了她的一切，如今的上官婉儿只是一个任人践踏的阶下囚，空有一条薄命，还有什么好怕的！

　　“喂！你的手帕——”身后传来那人殷勤的提醒。

　　婉儿脚下不停，淡淡撇下一句，“臭男人碰过的东西，留着何用？！”

　　那人空讨了个没趣，却也不恼，反饶有兴致地看着婉儿走远，自言自语道：“有趣儿，有趣儿极了！”

　　身后忽然响起低沉的脚步声。

　　那人转身，见一男子青衣璞帽而来，不由收起顽劣之色，一本正经起来，“武三思？你来了多久？”

　　“并不久！”那人一拱手，恭恭敬敬施了一礼，笑道：“太子，微臣找了您大半天，想不知您原来在这里躲着！”

　　贤太子冷笑，一把合上手中的折扇，道：“你找我做什么？”

　　武三思依然恭顺有礼看着贤太子将一方素帕纳入袖中，不动声色道：“皇后娘娘请你去一趟！”

　　“想不到武大人竟比那些奴才们还要细致，他们也未必能想到我会在这里！”

　　贤太子故意拿话去激武三思，武三思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让开路。

　　贤太子冷哼一声，甩袖便走。

　　武三思直起身，看着贤太子走远，想起方才那抹女子的倩影，不由皱紧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