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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第七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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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蓓籽面临的第一组镜头分成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卫何去宁馨儿的住处,给她带点日常用品,同时向她抛出橄榄枝,希望她去琴行里工作。第二部分,同样的场景里,卫何向宁馨儿表白被拒。第三部分,卫何一如既往为她抗米抗油,却发现骆小龙正在她家里吃着饭,他笑得尴尬,只好表示往后照顾她的责任,就交给他了。
随着清脆有力的打板,夏蓓籽进入状态,戏里的宁馨儿正披头散发地在家搞卫生,握着破旧的抹布仔仔细细擦拭着橱柜。瞥见放在家角落里的钢琴时,她利索的动作一顿,不敢触碰似的伸了伸手,最终又握起了拳头收回。发呆,落在钢琴上的目光虽轻薄、却幽深。那双看似茫然空洞、实则复杂多变的眸子里,各种情绪频频转换。
这里并没有安排什么闪回的片段,她的表情却仿似陷入回忆,眼底的渴望如同星火撩动,转眼又被现实摁灭。
她多爱钢琴啊,可她再也弹不了了。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打断她的思绪,她扔下抹布,往裤脚上擦了擦手才去开门,随即愣住。
门开到三分之一时,卫何的眸光残留一分忐忑,当镜头里露出他整张脸,那忐忑换成了微乎其微的讨好。他穿着白衬衫,规规矩矩地束在洗白的牛仔裤里,白色的球鞋,脸上架着黑框眼镜,一身的书生气,手上提着两个大大的超市塑料袋,里头尽是些油盐酱醋和洗涤用品。
“卫老师?”宁馨儿有些诧异,随即测了侧身子,“您怎么来了?”
卫何顺势走进房门,将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超市大减价,满就送,我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给你分点。”他说得极其寻常,仿佛这是一间习以为常的事,唯有略微飘忽的目光暴露了他的不笃定。
宁馨儿又是一愣,半晌才回过神似的:“噢,谢谢,多少钱?您等等,我去拿钱。”
“不用了!”卫何急忙道,“都说了满就送,这些都是送的。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宁馨儿拉开凳子请他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下。
“我辞职了,你也知道我自己开了一家琴行,最近感觉有些忙不过来,毕竟自己的生意需要多花心思,以后主副业对换,偶尔才去学校开个讲座什么的,主要心思花在琴行上。”
“噢。”宁馨儿礼貌点头,表示她在听,其实也不知他说这些与她有什么关系。
“琴行只有我一个人当然不够,我需要一个助手,能弹琴也懂琴,或许还需要充当琴行里的钢琴教师。”卫何顿了顿,抬眼看她,“你看,你弟弟……已经能上幼儿园了,你也该找点正经活干了。愿意来帮我吗?”
宁馨儿眉宇一动,玲珑的眸子里甚至能看出细微的矛盾和挣扎。她的确心动了,可……弹琴?
不经意间,她转过脸,三分之一的目光触着黑色的钢琴,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琴脚,束状的光线里薄尘轻杨。一尘不染的家里,只有那架钢琴,如同成年旧物,积了厚厚的灰。
她看着琴,而卫何看着她,深幽的眸子里尽是叹惋和疼惜。
“咔!”洪夏雷一声喊停,把所有人拉回现实。
监视器的镜头还停留在夏蓓籽完美的侧脸上,清晨的阳光恰到好处地勾勒轮廓,意境温和又不乏蓬勃;而她的目光沉静微凉,透着清寡与避世。仅仅这一个定格,将那种即展望又畏惧的复杂心境烘托得淋漓尽致。更令洪夏雷满意的是两人的坐位,从这个镜头里,谦世凝望的目光半遮半挡,那双眼里的炙热和克制,极其自然又毫不掩饰。
不愧是高手过招,琴瑟和鸣,那感觉,那角度,分分钟能给导演惊喜。他们两个要是一直保持这样的发挥,恐怕会忙坏最后的剪辑人员。这么微不足道的镜头都能演得出神入化,到时候怎么剪?!
让谦世最惊讶的却不是夏蓓籽的表演,他的惊讶在于见到她的第一眼。她的扮相蓬头垢面,疲惫、憔悴、暗沉,可她的眼底却藏着一点灼灼的光,如同不曾熄灭的火种,即便风吹雨打,也倔强地等着燎原之势。另外,她虽身着破旧的衣衫,那一举一动里,竟也透着一股艺术气息。这股气息,与他所灌注在卫何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从业八年,他见过的新人无数,却从未有人能有她这样、与他旗鼓相当的悟性。究竟是与生俱来,还是真的……因为前世?
夏蓓籽专心查看监视器里的回放,比起洪夏雷和谦世的各种心思,她的神情专注得多,她必须从旁观者的角度确定自己有没有表达出预想中的感觉。宁馨儿这个角色不好把握,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演崩,就算别人看不出来,她也不能允许。
好在看到最后,她终于舒心地笑了。
“洪导,能不能允许我改一改剧本?”她忽然说。
洪夏雷一挑眉,甚是欣喜:“噢?你还有这本事?尽管改,改完了我看看,不过,不能影响进度。”
夏蓓籽笑得开心:“知道了。”又带着满脸的笑容对谦世说,“前辈有没有时间,帮我一起看看?”
谦世怔忪,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角已经弯成了温柔得腻死人的弧度:“噢,好。”
洪夏雷见两人眉目传情,做贼似的瞥了瞥四周,轻咳一声:“咳,下一幕准备!”
为了节省换装更衣、或者摆放布景的步骤,影片的拍摄会尽可能把同一身服装、相似的妆容和场景安排在一起,拍摄顺序是打乱的,完全不会按照剧情走向来。所以演员可能面临,这一分钟还对某个人恨之入骨,下一分钟又与那人情意绵绵,非常考验情绪的调动。
夏蓓籽这天的第二幕,并不是第一组镜头的第二个部分,而是在另一个布景里,穿着同一身衣服的“工作”场景。两份临工,一是给人做家教,教一个初中孩子的数学。另一份是钟点工,给人洗衣做饭。然而这一天,宁馨儿似乎过得特别不顺利,处处遭人冷眼,让她只想撩蹄子不干,仿佛老天都有意无意地,逼着她答应卫何的邀请。
她下戏之后,有一场洛逍遥和谦世的对手戏,她没有观摩,坐在休息室里捧着一本笔记刷刷刷地写。正专注时,手机震了起来,是徐霖林。
她接起来:“有点忙,没重要的事的话,晚上再联系。”
那头却没有如同往常那样立刻挂掉,语气执着:“我上周跟你说的那事儿,就是《公寓华尔兹》的第二季,我按照你的意思回绝了,可俞导今天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什么都想让你再演一季,你暂时也没有接别的戏,要不要考虑一下?俞导说了,只需要两个月,速战速决。”
按理,每部电视剧是否会有续集,主要演员是否参演续集,应该在第一季选定演员时征求意见,并且在剧末埋下伏笔,预示某些成员的去留。可《公寓华尔兹》是有史以来第一部全新人阵容的电视剧,拍摄效果和收视率如何都无从参考,也就本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态度,最初并没有任何约定。眼下,它的收视率屡创新高,更是成为年轻人茶余饭后的热门谈资,续集当然要趁热打铁。而夏蓓籽的精湛演技广受好评,几乎成为全剧的灵魂人物,当然不能说走就走。
《公寓华尔兹》对夏蓓籽而言却只是一块跳板,她知道它一共拍了五季,却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第二季的接拍。眼下既然已经走进大银幕,她的目光应该更长远,然而俞滨当初待她不薄,对外,他还是她的领路人,她是借着这部电视剧才一炮走红,如今要拍第二季,大家都眼巴巴等着看她的表现,导演都亲自求上门了,她要是铁了心拒绝,总有一种过河拆桥的味道。
她不自觉地咬着笔杆思索,回到电视剧等同于自降卡位,可不回却又不够仗义,行走江湖,靠的可就是义气啊!
“行吧!”她一咬牙,“片酬方面你先谈,谈完了告诉我,档期上你让童琛来安排。”
对方应了一声道:“好,那你先忙,晚上联络。”就把电话挂了。
夏蓓籽感觉目前的状况有些尴尬,她原本已经计划了好几部曾经大火的影片,想让徐霖林替她争取一把,这样一来,她的宏图大志又要暂停一会儿了。不过,《公寓华尔兹》好歹也是目前的热剧,接拍之后,她的人气只会增不会减,倒也不是坏事。更何况,就算是如日中天的谦世,也免不了为人情买单,接一些计划外的影片……
啪,她的手背被轻拍了一下,不知何时又衔在嘴里的笔杆被顺势打落。
抬眼,是谦世似笑非笑的眸子:“多大的人了,还咬笔。”
她忽然一个恍惚,透过那张熟悉却又不熟悉的脸,她又看到曾经缱绻深情的那个人,也曾这样不厌其烦地纠正她的坏习惯。
谦世见她又莫名泛红的眼眶,心底不知怎的不是滋味,撇了撇嘴道:“准备开工了。”
休息室暂时还没有别人,夏蓓籽起身,不由分说地轻轻环住他的腰:“你已经优秀得人神共愤了,该不自信的是我才对啊。”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手臂立刻松开,仿佛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过,灿烂而张扬的笑容就在眼前:“我去开工了,前辈,好好休息啊!”
谦世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摩挲方才留在腰间的触感,心潮还因为那个轻浅的拥抱而起伏不定。
她的那句话意味着什么?他从不怀疑自己的自信,可细细想来,心底的那一丝不愉快又是因为什么呢?
难道,他是在嫉妒着,她所谓的“前世”吗?
不禁失笑,自嘲的苦笑里又掺和了异样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