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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一百零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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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世正在进行一幕外景的拍摄。
牧风此刻已经发现自己对作为来访者的秦素产生了感情,而作为心理咨询师的他对来访者产生感情是绝对不被行业伦理所接受的。他主动将秦素转接给别的咨询师,切断与她的所有联络。按业内规矩,只要他们能保证持续五年毫无联络,而彼此感情依然不减,相爱就可以被允许。只是此后,牧风内心潜藏的恶魔却蠢蠢欲动起来。
这一天的外景,全是牧风为了实现自我治疗而实施的怪异尝试。谦世需要更换五组造型,分别在不同的餐馆、公车、陌生人家门口、公园、乃至澡堂子,做出些啼笑皆非的行为。
此刻,他正穿着褴褛的衣衫,顶着凌乱的头发,戴着一副老旧的金丝边眼镜,坐在餐馆的角落死死瞪着别人的餐桌。剧中的牧风似乎是为了让自己体验卑极致的卑微和窘迫,感受世人的冷眼和嘲讽、期盼着得到些许施舍。他给自己制定目标,直到有一名顾客被他瞪得受不了,给他送来一份食物才算成功。最后,他得到了一盘吃剩的沙拉,涕泪横流地将它吃完。
这是今天共五组镜头中的第四组,还有一组才能收工。
像这样在现实场景中取景拍摄的镜头通常会面临群众围观的麻烦,路人一见着影视设备车辆便会饶有兴致地多看两眼,要是见到了大明星,更是要奔走相告,现场很快被围得水泄不通。楚迪都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避开人群,进入了隔离圈内。
谦世顺利完成拍摄,刚一露面,就听见了粉丝们的振臂高呼,他拖着疲惫的身体,礼貌地为几名站在隔离圈最近的粉丝签了名,刚要转身离开,又被记者堵了个正着。
“请问你对夏蓓籽与楚迪的亲密照怎么看?”
谦世心底一滞:“什么?”
楚迪赶紧上前,本想为他挡开记者,不料记者和粉丝一见他露面却更兴奋了。
“楚迪,请问你和夏蓓籽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们真的共处一室了吗?”
“你们这次携手出游,谦世知情吗?”
最终还是主办方出动了安保人员,才确保楚迪和谦世两人全身而退,回到了保姆车上。
谦世被一连串惊人的讯息震得不知该说什么,一上车先是打开微博,很快,整张脸夸得像要杀人。
“解释。”他冷冷看着楚迪。
“哥们儿,你别瞎想,我和她真没什么……”楚迪一见他那反应,心底发慌,语无伦次,“本来嘛,你也知道,我和她……怎么可能呢……”
“她去了你家,你却没告诉我?”
“我这不是……嗨,我当然不是故意瞒你……”
“我几次三番问你,甚至告诉你如果你骗我就不是我兄弟,你也不告诉我?”
“哥们儿,你别这样,你别……我能解释,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捋捋,这事也是刚发生,我也懵着呢……”
谦世闭了嘴,沉默地看着他,冷峻的眸中有愤怒和委屈,还有深不见底的失望。
不等楚迪开口,他给石凡影拨出了电话:“你也知道是吗?”
石凡影确实已经得知了消息,也无法再隐瞒:“是的,我知道。”
谦世合眼深深吸气,仿佛要将满心的愤懑全融化在这一吸一呼之间,末了,他开口,语调中满是掩不住的悲戚:“你们这么欺骗我,看我的笑话,很好玩吗?”
他挂了电话,向司机道:“开车,去机场。”
楚迪怯怯喏喏地问:“你要去B市?”
谦世不予作答,他更小心翼翼道:“她已经不在B市了。”
谦世皱眉,眼锋瞬间扫了过来,令楚迪心神一颤,更萎了几分:“她现在……应该在开往费城的飞机上……”
“费城?”谦世冷冷重复,忽然面容一动,苦笑如同呜咽,“呵呵呵……你们都知道。她什么时间会去哪,去做什么,你们一个个都知道,唯独把我蒙在鼓里,到底想做什么!”
楚迪被他忽然拔高的音量一震,怕极反怒,也跟着吼起来:“为什么不去问问你那个伟大的妈!”
谦世一愣:“我妈?是她安排的?”
“不然呢?除了她,还有谁能把咱两家都拖下水?”
谦世又深深吸了口气,沉声:“回家。”
楚迪见他不再怒发冲冠,胆子更壮了些:“那个,还有一组镜头,要不你拍完再去?这事也不急在一时,下一组镜头也是有群演的,你知道,外景撂挑子不太合适……”
出人意料的是,谦世只犹豫了片刻便接受了楚迪的建议,他不断提醒自己,如果一切都是出于敖雪的手笔,那么夏蓓籽也是受害者,连同身旁这些看似与她狼狈为奸而欺瞒他的人,都是受害者。他不能迁怒无辜,更不能因此给整个剧组添麻烦。
最重要的,他现在知道她的去向了,心底竟忽然感到了一丝安宁。
收工后,不等谦世打电话,康伯的车已经停在了剧组安排的酒店楼下,也请楚修和楚迪一起回去吃顿饭。说是吃饭,其实却是要与他们三人分别谈话。为了让谈话看上去顺理成章,敖雪特地安排了谦均和谦诺一起回家,为的是在她与楚迪和楚修谈话时拖住谦世。
谦均与谦诺自然知道这阵仗是为什么,毕竟他们两个也算是过来人。此刻,餐桌上只剩弟兄三人,谦均先举起酒杯打破了僵局。
“三弟,哎……”他兀自喝了口酒,“你有什么计划吗?继续抵抗,还是……?”
谦世仰头喝酒:“你认为我会放弃?”
谦诺响亮地鼓了三声掌:“三弟,加油,我看好你!”
谦世挑眉,倒是没想到,身边最亲近的人纷纷倒戈的当下,居然还能在家里听见支持的声音。
“二弟你就不要火上浇油了,把妈惹恼了,可就不是制造情感矛盾那么简单了。”
“妈还敢伤人不成?”谦诺嗤之以鼻,“三弟我告诉你,妈也就这点手段,当年我叫是原本也没有你这样深陷情网,妈出面阻止的时候,我和她的感情也早就淡了,干脆就顺水推舟。要不然,我才不从呢。说到底,家里的未来还不是靠着我们,我们家可不像楚家那么人丁兴旺,惹急了我们全体撂挑子,看他们着不着急!”
谦均皱着眉头扯他的袖子:“你会不会说话?三弟和你能一样吗?你向来是谦匀集团最看好的继承人。行了,你也别出馊主意。”他又拍了拍谦世的肩,“你也不用太担心,无论放弃还是坚持,我们都支持你,别太有压力。家里毕竟是家里,可不像你们那个乌糟糟的圈子,动不动往你身上泼脏水。”
“呿,大哥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咱三弟虽然不混商业圈,可人家在娱乐圈也是风生水起好吗?你看看他的那些作品,他可不光是明星,那是艺术,艺术懂吗!”
……
谦均和谦诺两兄弟走得比较近,与向来特立独行的谦世之间却始终仿佛隔着什么,很快,三人谈话在二人不经意的拌嘴间,再没有了谦世插话的份。
谦世倒乐得清静,他原本就对这场尬聊毫无兴趣,此刻他满心盘算的,只有怎样才能让敖雪不再对他的感情指手画脚。
不多会儿,楚修和楚迪分从书房下楼,并要求谦世上去。谦世路过楚迪时与他对了对神色,又在他眼里读出一丝矛盾。
难道敖雪说动他了?他又要站在他的对立面了吗?他烦透了这种孤立无援的窘境,恨不能立刻与敖雪断绝关系。
不料,他刚进门,酝酿了一肚子的话还没有说,却被一段录音镇住。
“我等了那么久,眼看就到收网的时候了,难道不该好好思考一下再决定吗?”
“你和少爷之间所有的感情,都是为了这一刻?你要考虑的只是少爷的爱值多少钱吗?”
“如果我说不是,我说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一份真爱,您信吗?您会就此罢手,祝福我和谦世白头偕老吗?老伯,我们就别绕圈子了。您求仁得仁、我求利得利,谁也不吃亏,不好吗?”
这是敖雪第一次试图出手拆散他们时,让康伯向她提出条件,迫使她离开之后留下的录音。当时,他还不知道夏蓓籽的真实身份,对他而言,她身上还有诸多未解之谜。纵使那样,他仍愿意坚定不移地相信她,何况今日?
他有些不满地看着敖雪,眼里满是质疑。
敖雪抿了口茶,淡淡开口:“还记得当时我向她提出的条件吗?我说,我可以安排她出国深造、甚至移民,如果她有意愿创业,谦家甚至可以提供企业运营方面的资助,只要她愿意退出娱乐圈,彻底断了与你的联络,从你的世界里消失,谦家可以给她提供最大的便利,帮助她到达人生的巅峰。”
“那又如何?她并没有接受。”
敖雪淡然一笑:“真的没有吗?那现在的她又是在做什么呢?”
谦世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她为了不引起你的过度反应,做了一大堆铺垫吧?呵,真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怎么保全自己的最大利益。”
谦世咬了咬牙:“不可能,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你看,她这不是让你认定她有苦衷,对你做什么都情有可原了吗?可她实实在在地配合着我,伤害了你,不是吗?”
尽管谦世心里认定她在说谎,可他还是没来由地慌了。他定了定神:“你明知道这对我是一种伤害,可你却主导了这一切。”
“呵,如果她真的爱你、了解你,怎么会舍得让你陷入这样的困境?想想那时她对我言辞锋利说的那一番话,口口声声一副只要你快乐,她什么都可以不要的样子,差点把我都给骗了。”
“她没有骗你!”
“我的傻儿子,你还要执迷不悟吗?”敖雪又抿了一口茶,优雅不减,“她就是凭着这聪明的脑瓜子俘获了你的心?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就凭她那本小儿科的,漏洞百出的小说故事吗?”
谦世心底一滞——她说的是《甜甜录》?
敖雪读出他心底的疑问,又轻笑一声:“是,她那本粉色的记事本,我可是从头到尾都看过了呢。知道她为什么会给我看吗?因为亮出她的底牌,也是我的条件之一。”
不等谦世反应过来,她继续说:“我要她配合楚迪,为你制造感情危机,从而减弱你对她的钟情。而我给她的好处是,成为楚家的义女,并且代替楚修,去沃顿商学院进修半年,我会为她安排得到金融系的学位证书。这样一来,她不用费尽心机嫁给你,也可以成为豪门中的一员,得到更优厚的背景资源,以此平步青云。得到这一切只需要离开你而已,你以为,她不会接受吗?”
她竟然把《甜甜录》都交给了敖雪,那几乎是他们之间前世今生结缘的证据!想到当时她将它交给他时眼里孤注一掷的决绝,想到他曾在读与不读之间犹豫不决辗转难眠,只怕伤她一分一毫,而她却轻易地将它送到了敖雪手中,认她随意践踏。
谦世只觉心底某处咔地一声,裂了道口子出来。
敖雪看着他一分分黯然无望的神色,忽然也走了一丝于心不忍。她放下手中的杯盏,起身走到他身前,拍了拍他的肩:“儿子,你到底还是太天真。我并不想否认她对你的所有感情,你英俊、优秀、身家不菲,任何一个女孩都有对你动心的理由,我甚至不否认她曾经真心实意地想要嫁给你。可是你看,她的出身使她并没有任何底气面对感情里的阻挠和困境,但凡遇到任何一□□惑,她就会动摇,遇到一些阻碍,她就会方寸大乱,甚至最终选择放弃感情而成全自己。”
“我不是说她成全自己做错了,甚至可以说,她和你在一起,心底本就是自卑的,但凡是个有自尊的姑娘,都不会允许自己永远弱小卑微地留在你的阴影里。比起旁人,她精益自身的需求会更为强烈,以求与你平等而立。在她心里,这或许都算不上背叛,甚至可能到今天她都自欺欺人地想着,她只是暂时离开你,等她强大到没有人可以对你们的婚姻提出质疑,她就能理直气壮地与你并肩而立。这一切都没有错,可唯独……”
敖雪又拍了拍谦世的肩:“唯独,她顾不上你。她会高估你的承受力,认为你经受她的欺骗、失踪、离开,都是理所应当的。她甚至不能感受到自己给你带来的伤害,这才是你们之间最大的矛盾。如果你们真的成为夫妻,这样的取舍会发生在每时每刻。因为无论她获得多大的成功,无论你怎样尊重她甚至以她马首是瞻,她骨子里的自卑仍旧根深蒂固。她永远不可能平等、自信、从容地与你产生共鸣。这才是我坚持门当户对才有幸福的原因。”
敖雪长长叹了口气,无论是沉静的面容还是从容不迫的语气,无不彰显着她的胜利。
“小世,你要知道,能分裂爱情的不是只有阻碍和波折,不同的成长环境、三观、门第所带来的疲惫感和挫败感,才是让两个人分崩离析的根源。你看你两个哥哥,他们也经历过这些,现在他们的婚姻不是很幸福吗?你也不忍心看到好不容易争取到手的感情,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中走向消逝,对吗?”
谦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说辞,旨在让敖雪明白他到底有多坚定,可到头来,他心里琢磨了半晌的“台词”,竟一句都没用上。非但如此,他甚至觉得自己好像被说服了。
他和夏蓓籽,真的不是适合的人吗?
哪怕在她的“前世”,她拥有敖雪所谈及的所有底气,也是他光明正大妻子。到如今,依然无法填满两个家庭之间的鸿沟吗?
会不会这一世的她,正因为拥有前世的记忆,才更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原本属于她的位置呢?
第一次,他真的对她的感情产生了怀疑,他因此自责、迷惑、心碎,并且疲惫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