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消失的第十六夜》小盐星

37、肩背

　　“椰南风”的客人越来越多，店里也更热闹了一些。
　　驻唱歌手下台接了个电话后，似乎有急事，穿过人群往他们这边急匆匆走来，跟店主说了几句。
　　“叔，我奶奶她……我得赶到第一医院，今晚能不能请个假？”他皱着眉，神色慌张，一手仍提着吉他甚至忘了在唱台放下。
　　“你快去吧，今晚就不用上到十点了。”
　　驻场歌手感激中又带着些犹豫，店主捕捉到他这细微的变化，笑着道：“今晚的薪水照旧。”
　　“谢谢叔。”听罢，那驻场歌手感激的对店主微鞠躬，道完一句感谢便急忙返回唱台，收拾好乐器，向店外疾走出去。
　　大伙也不知是什么情况，但能看出来那驻唱歌手碰上的并不是什么好事情，店主看大家都分外迷茫，不禁唏嘘道：“那孩子善良又孝顺，从小就是孤儿，由奶奶抚养长大，他奶奶前些日子查出来生了重病，缺医药费，为了给奶奶赚钱治病，他除了在学校打杂工，晚上还到我这儿来驻场。”
　　大家也都唏嘘不已，十分怜悯他，想不到那驻场歌手有着这样的故事。
　　孙栋问了一句：“老板，医药费大概多少钱？”
　　“杂七杂八加起来差不多十万吧。”
　　“天啊，他看起来也只是个大学生吧？怎么可能挣得来这么多钱啊！”郑箐箐叹道。
　　店主无奈苦笑，他也没能力借钱给那孩子支付医药费，店里运转需要资金，如果真到了那孩子实在走投无路的那天，或许他最多也就能拿出五万，别的也真的是无能为力了。
　　孙栋没再继续说什么，他杯里的饮料早已经换成了低纯度的酒水，他闷地喝了一口，打算回家跟他爸说一声，替那名大学生的奶奶支付所有医药费用。十万块对他家来说也不算什么，就当做件好事积积德保佑他高考上一本线了。

　　驻唱歌手走后，唱台的灯还在晃动闪烁，却没人在台上唱歌。一群人笑着问店主能不能让他们上唱台唱歌，肯定不会唱得太难听的，郑箐箐还一个劲儿的夸刘钊毅是L市三中的吉他小王子，风靡整个校园，刘钊毅听她这么说忍不住喷血直想一头撞死在桌子上。
　　店主笑着说：“唱得难听被客人砸臭鸡蛋我可不管啊。”
　　大家一听店主这么说，就知道他同意了，便争着抢着要上台唱歌。

　　彭程和齐钰就不爱掺和这些，他俩的饮料续杯了还是原来的两种口味，只是双方换来喝。
　　刘钊毅弹着吉他，前奏响起，郑箐箐唱了首《I Really Like You》。
　　他俩可是二十五班每次艺术节的班级节目负责人，配合得相当默契。
　　一首歌唱完，除了知道他们超高水平的彭程和孙栋，其他人都意外的感到很好听，纷纷鼓掌。
　　郑箐箐在台上把话筒给了孙栋，孙栋唱了一首周杰伦的《暗号》，那是首很老很老的歌。
　　孙栋的声音很有磁性，让人沉浸其中，很是享受，酒吧的灯五颜六色，把人的脸照得看不清神态。

　　彭程以为齐钰只是在认真听歌，不经意一瞥，才发现齐钰脸上表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彭程凑近问他。
　　“有点儿不舒服。”
　　彭程有些急了，估计是齐钰刚才吃得太辣了现在又喝这些冰饮，混合在胃里就出问题了。
　　“那怎么办？要不咱们先回去？”彭程关切道。
　　“没事，大家都在。”
　　“你都不舒服了还管这么多。”彭程也不是责备他，只是怕齐钰难受就有些急了。他示意齐钰等等，而后自己走向唱台，跟孙栋他们说了一下情况。
　　众人听后，都纷纷点头，直叫彭程照顾好齐钰，孙栋又把房卡给了彭程，让他们先回去好好休息。

　　彭程拿了房卡，就返回让齐钰跟他一起回去。
　　齐钰站起来，一起跟他往酒吧外走。

　　“你刚才好凶。”齐钰有些委屈似的突然冒出一句。
　　彭程慌张道：“没……我怕你不舒服，就有点急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开玩笑的。”齐钰笑了笑。
　　彭程松了一口气，道：“还难受吗？”
　　“还好，就是想回去躺躺。”
　　“我记得街口有家药店，咱们等会儿路过去买一盒健胃消食片吧？回去再烧点水，你喝点温水躺着应该就没事了。”
　　“嗯好。”

　　出酒吧没几步，两人就被一个摆摊的阿姨叫住了。
　　“小伙子来看看吧，要不要买点什么？”
　　两人齐刷刷朝那阿姨望过去，见这大晚上其他摊位都是卖吃的，几乎所有的摊位前人满为患，吵吵嚷嚷，这里卖的却是些小饰品之类的，没人驻足，看上去怪冷清的。
　　见两个小伙子投来目光，摆摊阿姨又对他们介绍道：“我这里都是从海里打捞上来的东西，再经过手工制成，保证你们找不到重样儿的。”
　　两人随意看了看，几乎都是些贝壳制品，什么贝壳风铃、贝壳鞋、珍珠项链……色彩复杂，种类繁多，每一个制品都有自己独特的外型。但这些手工制品再怎么好看，对两个少年人来说并不存在什么吸引力，毕竟都是些女孩子喜欢的东西。
　　齐钰随手拿起一个斑马花纹的海螺挂饰，放在耳边听。
　　“好像真的能听到海的声音。”齐钰道。
　　而后，他把海螺放到彭程耳边，让彭程听。
　　彭程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好像真的能听到从远处而来的海浪声。
　　其实根据物理学原理，如果来自海螺以外的振动或声音的频率与海螺内腔固有的频率相同，就会发生共鸣，这个共鸣会把声音放大。当我们把海螺扣在耳朵上听时，我们听到的就是这种共鸣声，或可以说是放大了的声音。
　　所以，我们理所当然的以为这种声音是海浪声。

　　齐钰在脑子里细想原理的时候，彭程却以为齐钰对这海螺感兴趣，便问道：“阿姨，这个海螺多少钱？”
　　“这海螺刚从涠洲岛打捞上来的呢，阿姨只收你们八十。”
　　“八十？”齐钰惊到。
　　看来之前认为B市不像其他旅游城市那么坑完全是想太多了，即使吃喝玩乐不会坐地起价，这种旅游的小制品可就说不准了。
　　彭程也觉得贵了，毕竟这种小玩意L市也有卖，只要想买，坐个车到古玩市场随便找找就能买得到，完全要不了这个价格。
　　“没，我们不打算买，”齐钰道，“阿姨生意兴隆，我们先走了。”
　　说罢，齐钰就拉着彭程的手腕走了。
　　那阿姨知道自己乱喊价被拆穿，还不死心的喊了一句：“那你们给个价吧，要不再考虑考虑？”

　　像这种往高了价喊，再看顾客嫌贵了，又假装着降低点价格的销售手段，即使说是降了价，实际上卖东西的人还是能赚很多。
　　该怎么卖就怎么卖，总之齐钰不喜欢这种销售方式。
　　彭程被齐钰拉走前，眼神不经意一瞥，就注意到一个大拇指指甲那么小的水晶制品明晃晃的躺在摊位最里边的格子里，那水晶制品是很淡的天蓝色，形状经过打磨后甚至有点儿像条鱼，尾部还被打了一个洞。
　　彭程想再仔细瞧两眼，却又被齐钰拉着走了好几米。

　　彭程的手腕攒在齐钰手心里，感受到齐钰手心传来的温度。
　　齐钰回过头来看彭程，见彭程还注视着那间摊位，这才停下来忍不住问道：“你是有什么想买的吗？”
　　彭程转过来，道：“没，就看看，走吧。”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闻着一路的烧烤味儿，走到了海城老街的入口处。
　　药店还开着门，两人一起进了药店。
　　刚一进门，彭程突然道：“我好像把手机忘在酒吧了。”
　　齐钰印象里彭程在酒吧时就没把手机拿出来过，但听彭程这么一说，没有丝毫怀疑，便道：“那你要不现在回去拿，我在这里等你。”
　　“行，我五分钟回来，”彭程又道，“你带钱了吗，没带我这里……”
　　齐钰笑道：“怎么总是想着给我花钱，你快回去吧，我带着钱的。”
　　“好。”彭程笑笑，便出了药店。

　　出门后，他悄悄回头看齐钰，见齐钰直接到柜台询问店员，便放下心，径直往那个手工制品摊位走回去。
　　那卖东西的阿姨看刚才两人走得那么坚决，还以为卖不出去了，谁知道又折回来了一人。
　　“诶，小伙子，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是要买东西吗？”那阿姨殷勤道。
　　“这个怎么卖。”彭程直接拿起那个鱼形水晶制品，问道。
　　“小伙子你太有眼光了，这个只卖三十，虽然比不上玛瑙的，但好歹是个水晶质地，你看这纹路……”
　　彭程怕齐钰等久了，并不想听她继续扯下去，便给了张五十块，道：“您帮我装好吧。”
　　“好的好的。”那阿姨先把钱手下，给彭程找了二十块钱，最后才找来一个手工小木盒子将鱼型水晶制品摆放好。

　　齐钰买了一盒健胃消食片，刚付费，彭程就回来了。
　　“这么快。”齐钰收好钱，道。
　　“嗯，跑着来回的。”彭程把装着鱼型水晶制品的小木盒装在裤子口袋里，想着今天穿的是休闲裤也不是牛仔裤，齐钰肯定看不出来。

　　齐钰提着装有药的袋子，走了几步，又觉得肚子难受，站在原地想缓缓。
　　彭程柔声道：“都说了叫你别吃那么辣的。”
　　“我忍不住。”齐钰道，带着点撒娇和不好意思的口吻。
　　彭程没办法，干脆到：“要不我背你回去吧。”
　　“压着肚子会不会更难受？”
　　“那要不我抱着你？”
　　“你能抱得动吗。”齐钰好笑。
　　“试试不就知道了。”彭程说着就要上手抱人。
　　齐钰躲开，肚子又更难受了：“别逗我了，肚子真不舒服。”
　　彭程刚也是闹着玩的，他索性背对着齐钰半曲腿，稍稍弯下身子，道：“上来吧，只要不乱动应该没事的。”

　　齐钰好笑着趴到彭程身上。
　　彭程感受着齐钰在他后背上的重量，以及齐钰两手圈在他脖子上，他的手则托着齐钰的腿，背着齐钰往酒店走。

　　出了海城老街，人就少了，又因为夜色更深，两人也不怕被行人看出是两个男生。
　　路灯涌动，月光照影。
　　夜幕下，老城如墨，高楼建筑、气象铁塔、瓦砾砖房以及私家车、电瓶车、行人，统统混杂……
　　背着齐钰走在路上，让彭程想起了齐钰喝醉了自己送他回小区的场景，也让他回忆起那晚自己去N市找齐钰两人一起走过的河畔小道。
　　彭程在酒吧没喝酒，却犹如有种宿醉千万次都不及这一回的沉醉感。

　　齐钰趴在彭程后背，他说的话直接就传到彭程耳里，还带着热气：“上次我喝醉了你是不是也这么背着我回的全托啊？”
　　“不是，我抱着你回去的，”彭程又补充道，“公主抱。”
　　“不信。”齐钰好笑道，“你最近总是骗我，骗得又假，以前你都不这样的。”
　　“我骗你什么了，你给我说呗。”彭程嘴角上扬。
　　“好多，数不过来了。”
　　“说不出来就是没有。”

　　齐钰不语，将下巴顶在彭程肩上，稍后，突然问他：“彭程，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他的声音这么软，听得彭程的心砰砰直跳。
　　“你当初为什么跟吴嘉莹分手？”
　　彭程看着远处，酒店离得不远了，他故意放慢脚步，希望这条路走得更长一点。“她先跟我提的分手，我就同意了。我和她不合适，对她也说不上喜欢。”
　　“噢。”
　　“噢什么？”
　　“没什么，我当时还以为你是因为我……”
　　彭程心里疙瘩一下，齐钰不会是知道自己喜欢他了吧？
　　“因为我和吴嘉莹那天走在一起，以为我跟她有些什么。”
　　听到齐钰后面的话，彭程既松了口气又隐约有些遗憾，他道：“怎么会，我对她真的没感觉，我从来就没喜欢过她，当初在一起也只是年少无知罢了。”
　　“怎么感觉说得你现在成熟了很多。”
　　“有吗。”彭程笑了一声。
　　齐钰又问：“那你怎么最近都不谈对象了，明明这么多女生喜欢你，就连我们班都有。”
　　这话说得倒是让彭程大跌眼镜了一番，他一直以为一班的人大多高冷，对他们二十五班没多少善意，甚至有些看不起他们这些所谓的“差生”。
　　彭程想回答齐钰“因为心里有人了，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但脱口而出的话却像是转移话题般：“那你呢？明明喜欢你的人更多吧。”
　　“有吗？我怎么不知道啊。”齐钰装傻。
　　“连陆小川她们二中都有人在传你的事，说是从N市转来的男神什么的，活生生拉高了咱们三中的颜值……”
　　齐钰听不得他这么说话，羞得忍不住用手攒成个拳头轻捶彭程胸口，道：“你是要挤兑我还是恶心我。”
　　齐钰捶得并没用力，丝毫不痛，彭程感受到齐钰是不好意思了，好笑道：“我怎么就恶心你了，我说的就是实话啊，你看我背上有个多好看的小帅哥啊。”
　　说完，彭程怕齐钰再次羞怒，不等他说话直接又问道：“回答我呗，你为什么不谈，是没遇上喜欢的，还是……有喜欢的人了？”
　　齐钰在他后背上，微微笑着，眼眸明亮闪烁，他闻着彭程身上味道，略有汗味却并又不臭，是阳刚少年特有的味道。

　　“有喜欢的人了。”齐钰的声音很平淡。
　　彭程听到这一句，步履顿时感到艰难踏出去，他的身子甚至有些僵硬，那种苍白无力的感觉来时只需要一瞬间，却怎么也挥不去。
　　“那你呢？”齐钰没听到彭程接话，又问道。
　　彭程假装若无其事般，更也像是为了不示弱，道：“我也有喜欢的人了。”

　　两个人默契的沉默了一段路，谁也不说话。

　　你喜欢的人是谁？是N市的还是L市的？我认识吗？

　　可我怕听到你口中的答案后，我的自尊会一碰就碎了，网上的矫情段子不都是在说嘛，爱一个人，会卑微到尘埃里。

　　“啊，快到了，彭程你走太慢了。”齐钰的声音响起，语气还是和原来没差别。
　　彭程也想要像他这样如同个没事人一般，可不知怎的，觉得好艰难：“她对你好吗？”
　　齐钰愣了一下，没想到彭程还是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他像是很心满意足的道了一句：“很好啊，他对我非常好。”
　　彭程心里在问“比起我呢，她比我对你好吗”，又觉得自己凭什么这么自我感觉良好，自己究竟算哪根葱。
　　“那就好。”彭程勉强笑了一下，哪怕齐钰并不能看到。
　　他感觉齐钰抱着他的手臂更紧了一些，只听齐钰缓缓道：“嗯。”

　　怎么听齐钰的声音，感觉齐钰要哭了呢。
　　我这是什么错觉，彭程想，他有喜欢的人，那个人对他好，他应该开心才是啊。
　　明明，我才是那个该难过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