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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采莲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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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鱼肚渐白,朝霞自天边绚烂开来,给这清晨苏醒的大地增添一抹异彩,分外妖娆。
院内空地上,夜泠手握长/枪,正舞得虎虎生风。在林青的指点下,她的枪法已今非昔比,招式不拘于形,随心所欲,收发自如,不过一柄普通长/枪,远不如火龙枪霸气锋利,却依旧被舞出非凡气势。腾、挪、跳、跃、刺、挑、横、劈,俨然枪中高手。
“着!”随着一声清喝,那长/枪夹带着雷霆之势,脱手而出,隐隐有破空之声,枪头没入硬土,枪尾在外轻颤,嗡嗡声不绝于耳。
“好!”一旁伺候的小钟不禁抚掌喝彩,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毛巾,笑道:“主子的枪法真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
夜泠扬起一抹淡笑,擦去额上细汗,接过清茶,随口问道:“叶姑娘可曾起床了?”
“叶姑娘天还未亮就去无名钱庄了。”
“哦?”夜泠端茶的手一顿,诧异道:“又去这么早,可知是什么事?”
“奴才听阿润说,叶姑娘正安排罗掌柜收购米粮和药材,还说这两日会比较忙,让主子自行游玩,不必等她。”
夜泠皱了皱眉,略一思忖道:“想必是生意上的事情,如此也好,本宫也有事要处理。”
二人正说话间,林青从院外匆匆而来,面色略有疲态,显然一夜未眠,隐隐透着血丝的双眸尚算精神,冲夜泠抱拳道:“主子交代的事情,属下查明了。”
“坐下慢慢说。”夜泠将他引向院中石凳,斟上一杯热茶,道:“如何?”
林青啜了口清茶,整整思绪,方道:“镇南王当年征讨南越时,途径通州,当时通州知府赵辰、主簿罗旭曾奉命征集粮草,立过大功。镇南王受封南疆之后,赵辰已告老返乡,镇南王便举荐罗旭任通州知府。今年南方大旱,夏粮恐将颗粒无收,朝廷接到镇南王奏疏后,旨令户部下拨赈灾银二百万两,按日程计算,这笔银子已到通州半月有余,迟迟不见罗旭护银南下,一直存放在无名钱庄。这无名钱庄掌柜罗顺是知府罗旭的族弟,二人来往甚是密切。”
“赈灾官银需入炉熔化,重新锻造后才可使用,私动官银,可是杀头之罪。那罗顺可知这笔银子乃赈灾银?”
林青看到夜泠眼中一闪而过的焦灼,忙道:“理应是不知的。据臣打探,那夜之后,罗顺连夜进了知府衙门,天亮才离开,脸上满是愤懑之色,返回无名钱庄后,立刻着人将赈灾银送回衙门,连事先谈妥的利息也不曾收。而且…而且这两日叶姑娘一直在无名钱庄,严查账目,看情况是要彻查。”
夜泠刚松开的眉头又皱起,想起这两日叶君晗早出晚归,二人见面极少,偶尔遇见,她也是满脸疲倦,不由暗自心疼,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林大人这两日辛苦了,且去休息吧。”
看到林青的身影消失不见,小钟方才小声问道:“主子,这林青还不可信?”
“此事重大,不可不防。”说完思忖片刻,打了一个响指。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单膝跪在夜泠面前,黑巾遮面,垂眸不发一言。
“暗影,你跟随皇叔多久了?”
“二十一年。”声音嘶哑淡漠,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
“此番跟随本宫南下,皇叔可有交代什么?”
“小主子的命令就是主子的命令。”
夜泠满意的点了点头:“去吧,帮本宫查查这个罗顺,一旦发现他与镇南王那边有任何牵连,若会累及无名钱庄,就…让他消失吧。”
“是!”话音未落,身影已消失,连空气都不曾起半点涟漪。
夜泠看到依旧沉浸在震惊之中的小钟,嘴角泛起一抹苦笑,按了按太阳穴,想起与康王夜桢辞行的那晚,他所说的话:“皇权不容觊觎,夜氏皇族历代掌权人都是一明一暗,一主一辅。名为君,统御天下;暗为王,掌管暗卫。暗卫执掌者皆出自皇族,由皇帝指派可信之人担任。”当今圣上唯一信任的就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康王夜桢,当得知向来逍遥风流的皇叔竟然是杀戮的掌权者,夜泠心里无比震惊。让夜泠接触暗卫,也是皇帝的意思,夜清是太子,也是未来的君主,夜楴的儿女当中,唯有夜泠与夜清亲近,有意让她接手暗卫,这些都是康王看似无意透露给夜泠的。这暗影是暗卫队副统领,不仅暗杀功夫一流,也是打探情报的高手,此次跟随夜泠南下,也是让主仆多加接触,相互熟悉。
所幸罗顺并未消失,无名钱庄确实与镇南王毫无瓜葛,赈灾银已在罗旭安排的重兵护卫下,运往南都沙洲,这让夜泠暗自松了口气,叶君晗那边的事情也似已安排妥当,二人都很有默契的对彼此的事情缄口不语。等众人闲暇下来,才发觉在通州已近十日,还不曾游览此地胜景,恰逢第二日是通州城一年一度的“采莲节”,便决定好好游玩一番。
***
十里荷花香,越女采莲忙。凉风入华池,曲岸绕浮香。
通州城外十里荷塘,雨后的夏晨格外清凉。夏风掠过湖面,翠绿的荷叶翩然起舞,掀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晶莹剔透的水珠沿着荷叶脉络凝结,折射出七彩光芒,翻滚着落入水中,荡起圈圈涟漪,惊扰了水下嬉戏的鱼儿,机警着游往水深处,不见踪迹。
层层叠叠的叶子中间,嫩白的、娇粉的花儿竞相开着,淡淡的花香似是要把人迷醉了般,放肆的充斥在空气中。衣着鲜艳的少女们荡着小舟,如同色彩缤纷的蝶儿,争相穿梭其中。
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田。
中有双鲤鱼,
相戏碧波间。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南。
莲叶深处谁家女,
隔水笑抛一枝莲。
清脆悦耳的《采莲歌》从荷塘深处传来,或一人高歌独唱,或三五成群合唱,或一高一低对唱,活泼欢快。
突然,不远处,十几只鸥鹭似是受到了惊吓,呼啦啦争相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漂亮的弧线,落入荷塘深处。
“死小钟,把船撑稳一些,姑奶奶差点掉水里去啦!”
“活该!船这么小,谁让你又蹦又跳的,像个野丫头!”
“你才是野丫头!姑奶奶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漂亮的荷花呢。快!快!那边有一朵紫色的!终于找到了!!快撑过去!快呀!!”
小钟顾不上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费力的划着桨,小心翼翼掌控着小舟的方向,向前划去。
相隔几丈远的地方,林青轻松的划着另一艘小舟,不远不近的跟着,小船内的竹篮里已盛满了嫩绿的荷叶、熟透的莲蓬、鲜艳的荷花。
夜泠顺手摘下一朵盛开正好的粉嫩荷花,递给叶君晗,又瞥了一眼前面的二人,淡笑道:“叶姑娘,你家那位丫头马上就集齐五色荷花了,不知这份生辰礼物能不能得到荷花仙子的青睐呢?”
叶君晗接过荷花,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满意的点了点头,边放入竹篮内,边漫不经心的道:“佛经上说荷花有白、青、红、紫、黄等五色,称为“五种天华”。东方福智虚空藏,坐青莲花,乘银牛;南方能满虚空藏,坐赤莲花,乘金象;西方施顾虚空藏,坐白莲花,乘琉璃马;北方无垢虚空藏,坐紫莲花,乘狮子;中央解脱虚空藏,坐黄金莲花,乘水晶龟。能不能得到荷花仙子的青睐,我却是不知的。不过能在这片荷塘里集齐五色荷花,这丫头的福报想必是不浅的。”
夜泠耸了耸肩,有些幸灾乐祸的道:“只是可怜了小钟,可是从未掌过舵的人,希望菩萨看在他这么辛苦的份上,福报能分他一份。”
叶君晗不由抿嘴笑了笑,冲夜泠眨了眨眼:“要是不给他们找点事情做,你我又怎能如此安心赏花呢?”
林青看着相视一笑的两位主子,额上顿时渗出几滴冷汗,难怪柳川不肯跟来,真有先见之明。不过也多亏了叶君晗偶尔流露出的小儿女的俏皮,让他能有幸见到自家主子鲜为人知的一面。
为方便今日游玩,夜泠特意换了男装,一拢红衣,玄纹云袖,越发显得整个人风姿绰约,贵气无双。而一旁的叶君晗依旧白衣若仙,除了清晨初见夜泠时的诧异,一路行来,自然洒脱,反而比平时多了几分活泼。如仙般的一对玉人在这荷塘间谈笑而行,竟成了这采莲节的别样风景。
“快看那朵白荷!”
夜泠顺着叶君晗指尖看去,约莫三丈远的地方,一支纯白色的荷花正在独自怒放,层层莹白花瓣在凉风的吹拂下颤巍巍的跳跃着,里面嫩黄色的花蕊透过花瓣的缝隙若隐若现,似那娇媚女子般欲语还休,在鲜翠欲滴荷叶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将周围粉的、黄的都比了下去,在这片小小的荷塘内傲视群芳,一枝独秀。
叶君晗痴痴的望着那朵白荷花,喃喃道:“湘妃雨后为池看,碧玉盘中弄水晶。”
“既然喜欢,何不采了来?”
叶君晗笑着摇了摇头:“荷塘深处,不易行舟,何况就这么看着,不更是风景如画么?”
“你不是还要做荷花糕吗?我看这朵最合适不过,待我给你取来!”
“小心!”
叶君晗话音刚落,只见一道红影已从身边掠过,夜泠足尖在荷叶上轻点,几个起落,已在三丈外。玉臂轻舒,修长的指尖握住荷茎,微一用力,那荷花便落入手中。此刻一口真气刚好用完,夜泠足尖在旁边一朵荷花上轻轻借力,还不等那荷花稍有下沉,她已在空中几个漂亮的翻身,踏波离去。
“好俊的功夫!”林青不由拍掌喝彩。
远处振翅飞翔的三五鸥鹭,满目连天接水的无穷碧叶,阳光里争相竞放的各色荷花,空气中令人迷醉的浅淡浮香,耳边流水潺潺的碧波绿水。一袭红衣的年轻公子,手持白色荷花,嘴角含笑,踏波飞来。清风缠绵的撩起他的乌发,在空中划过旖旎的曲线,那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潋滟如水,似有千言万语,温柔缱绻。
这样的画面太美,让叶君晗一瞬间失了神,直到夜泠将荷花送到她面前,方才回神。这时才发觉,整个荷塘已经沸腾了,淹没在荷塘深处的小舟一艘艘浮出水面,盛装打扮的姑娘们像是终于发现了此次采莲节最重要的事情,熟练的驾着扁舟,灵活的在叶与花之间快速穿梭,朝着叶君晗她们的小船驶来。
叶君晗先是一愣,后又笑道:“采莲节又名观莲节,‘莲’字通‘怜’音,据说多有女子在这天将采来的莲子装进修好的荷包中,送给心仪的男子,表达相思之意。看来咱们的‘淩公子’刚刚俘获了不少少女的芳心呢。”
林青闻言顿时大惊失色,再也顾不上称赞夜泠的轻功,忙撑起竹篙,低喝道:“主子,叶姑娘,坐稳了!”
夜泠也回过神来,顾不上叶君晗的调笑,心中暗暗叫苦,忙扶她坐稳,抓起旁边的另一根竹篙,协助林青驾着小舟,往不远处柳川所在的画舫驶去。
本来安静的湖面顿时热闹起来,姑娘们的小舟来自四面八方,有些相距很近,只是被荷叶遮挡着不曾发觉,即便林青和夜泠都是有功夫在身,也躲得颇为吃力。
二人刚驾着小舟在堪堪躲过左右包抄的两艘小船时,四位姑娘见追击无望,纷纷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表达着自己对红衣公子的迷恋,只见荷包、莲子、荷花等物全冲着夜泠抛来。其余的姑娘们见状也纷纷效仿,在夜泠他们小舟驶过的地方,一时‘荷包与莲子齐飞,荷花共绿叶同舞’,当真成了十里荷塘的一道奇观。
可再躲也总有躲不过的时候,快接近画舫时,一艘小舟透过荷叶的遮挡突然迎面驶来,舟上的三位姑娘配合极为默契,撑篙、划桨、掌舵,仿若一体,林青躲无可躲,只好硬着头皮迎上。
最前面那位姑娘约莫十六七岁,一身淡蓝色翠烟衫,圆圆的俏脸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一边撑篙一边唱道:“路人一何幸,相逢在此间”。在与夜泠擦肩而过的瞬间,迅速将一个荷包塞入她的怀中。
“今赠君莲藕,藕心千丝繁。”
还不等夜泠有所反应,只见一道黄影划过,中间那位姑娘歌声已落,她怀内又多了一根细滑白嫩的莲藕。
“再赠君莲实,我心苦如煎。”
最后一位小姑娘不过十二三岁,身量尚未长足,歌声虽已出口,可动作稍缓,夜泠已侧身躲过她塞来的莲实。那小姑娘倒也不气馁,小脸儿涨的通红,顺手塞在叶君晗怀中,笑嘻嘻的驾舟远去了。
三位姑娘送出了礼物,似是心情极为舒畅,频频回首对夜泠招手,歌声也更加愉悦,在荷塘上久久回荡。
“路人一何幸,相逢在此间;
今赠君莲藕,藕心千丝繁;
再赠君莲实,我心苦如煎;
江南可采莲,荷叶何田田;
望君怜我意,盼君笑移船;
踏我来时道,寻我旧时欢。”
小舟快速穿过荷塘,行至湖面宽阔处,林青才稍稍放缓速度。小舟内的竹篮,不知何时被夜泠打翻,荷花、莲蓬等散落了一地,再加上姑娘们抛掷过来的荷包、莲子、莲藕等物,舟内一片狼藉。
坐在船尾的叶君晗看着眼前的一切,颇觉好笑,且当她看到夜泠主仆二人一副心有余悸频频回首的模样,这种笑意越发张扬。
她冲夜泠晃了晃手中的莲实,嘴角上扬,用略带调侃的语气笑道:“‘莲叶深处谁家女,隔水笑抛一枝莲’。‘凌公子’,姑娘们盛情难却,还不快快将这莲实拿了去?咯咯咯……”
叶君晗笑的前仰后合,一直以来的端庄娴雅形象消失殆尽,仿若摆脱了所有束缚的快乐精灵,这一刻尽情地释放着自己的欢愉。
夜泠想起清晨出门时,叶君晗见到她的诧异模样,还有眼中闪过的一丝狡黠,加上刚才狼狈逃窜的模样,又这般被她调笑,顿觉又羞又急又尴尬,刚想辩解什么,又被这晴朗朗的笑声所感染,一甩手中的竹篙,饿虎扑食般伸手抓向叶君晗,佯装生气道:“你早就料到会这样,对不对?不但不提醒我,还调笑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咯咯咯…哈哈哈…”叶君晗边躲夜泠伸向腋下的魔爪,边气喘嘘嘘道:“凌公子…饶…饶命啊…咯咯…”
看着闹成一团的二人,林青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暖意,无声的笑了。
“公子?看你还叫!且让你再受一会!”
“咯咯…男女…男女授受…不亲。啊…”
叶君晗本就坐在船尾,为躲避夜泠呵痒,不知不觉间移到船边,差点跌入湖内,顿时一声惊呼。
夜泠虽在戏玩,却时刻不忘她的安危,右臂环过软腰,用力一带,将她稳稳固在怀中。
蓝天碧水,清风朗日,微波起伏的湖面上,一叶扁舟随波徜徉,红衣公子腰身微弯,右臂半拥半抱着怀中的白衣佳人,黑亮的眸子里波光潋滟,目光似是被定格,深深地凝望着。叶君晗因刚才笑的太过激烈,身体还带着微微颤抖,笑意还不曾从脸上淡去,轻轻娇喘着,感受到腰间有力的支撑,慢慢松开紧捉夜泠右肩衣领的左手,下颌微抬,长长的睫毛微微上卷,四目相视的刹那,她又晃了神。
夏风带着荷花的淡香从二人之间拂过,扯出一丝丝香甜的味道,又撩起她们的长发,在空中相遇,两相纠缠,不分彼此。
眼前的人儿在阳光下如玉精雕,小小的琼鼻上沁出点点细汗,光洁透亮,微微轻启的红唇似是含苞待放的玫瑰,饱满而又娇艳,略带笑意的双眸里清晰的倒影出两个小小的自己,像是跳动的火焰。
夜泠觉得全身的血液像是沸腾了,心脏不受控制的跳动着,她觉得喉中干涩,想做点什么,又怕唐突了佳人,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道:“男女授受不亲,女女…授受可亲?”
“啪!”
还不等叶君晗说什么,只觉得一阵风从头上掠过,一朵荷花不偏不倚的正好打在夜泠脸上。接着身后传来一声怒喝:“你个女色狼!快放开我家小姐!!”
顿时画风突转,所有的旖旎和暧昧均被吼得一干二净,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幻觉。
林青:“……”
夜泠:“……”由一点尴尬上升为十分尴尬。
叶君晗:“咯咯…女色狼…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