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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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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梧遥在睡梦中隐约听见了急促的马蹄声,仿佛是什么加急的消息,正想开口喊,却不料咳了起来,冷空气刚一被呼吸进去,浑身的旧伤立马如同被灌进冷风一般地痛了起来。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
他感觉有人伏在他的床边,张开眼一看,是朔月,她似乎一直都没有睡下,一袭银灰色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手中正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
“殿下,喝点热茶吧。”
梧遥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地撑起身来,接过了她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小口,结果依然被咳了出来,还咳出了一口血来!
朔月似乎一下子慌了,扶了他不让他摔下床来,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微微闪着光帮他疗着伤。
好久,梧遥才慢慢地缓过来,呼吸也变得平缓起来。
“殿下,要末将去请军医过来看看吗?”
梧遥摇头,反而双手搂紧了朔月的腰,把头紧紧靠在朔月的胸前,聆听着她的心跳。
“不用……”他的声音很低,似乎只是一种低声的呢喃,“你在,就够了……”
他可以听得见朔月的心跳瞬间加快了许多,“咚咚”地跳着。她就快要走了,马上,翼皇帝的圣旨就要来了,她是怎么想的,她是回去,还是留下?梧遥苦笑,双臂更搂紧了朔月的腰,有些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青草香。
“我梦见,接你回去的使者来了。”梧遥的声音依然很低,“可是,我舍不得你。”
“至少,现在末将还在这里,殿下。”
“我知道你终究将回到翼皇帝的身边去,但我却想一直将你留在身边,我的妻子。”
妻子。
这个词对朔月而言或许是根本不敢想象的,她从来也没有想过可以成为某人的妻子,当年离开南联军的时候,只是盼望着如果某一天,王妃开心了,把自己赠与某人做个侍妾也就罢了,大概也能够了此残生吧。
而现在梧遥称呼她是“妻子”,她感到一阵感动,差一点流下泪来。
“殿下……末将不敢……”
她只能伸手紧紧搂着梧遥的头,不让他抬头看到自己涨红的双眼,几乎快要落泪的双眼。
天亮时分,有人在白砂城外敲打着城门,龙洲来到城楼上,俯身望去,那是一个骑着白色骏马的人,风尘仆仆,背上背着一个锦带——紫色的锦带!
“来者何人!”
尽管已经大致猜到了对方的来由,他依然还是多问了一句。
“我是凤皇朝的使者,南联将军庭彦,求见昭王陛下!”
果然,紫色锦带,那是放置翼皇帝圣旨的锦带!龙洲不由得倒退了一步,来了,真的来了!
“去,告诉大王。”
龙洲走下城楼,迎面是刚牵着马走进来的庭彦,他显然很累,抹了把脸上的汗,一抬头,和龙洲四目相撞,然后他愣了一下。
“你是谁?”
庭彦问道。龙洲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给他引路。“大王倒是起得早,不过,预亲王殿下有伤,他们大概不会起来得那么早。”
“回答我,你是谁?”庭彦又问了一遍。
龙洲停下了脚步,好久,才回头去正对着庭彦。“我和我姐姐长得像,这不奇怪吧?”
“将军是你姐姐?那她人呢?”
“她的夫君受伤了,现在她应该陪着她的夫君。所以,将军,我来替她接圣旨,可以吗?”
庭彦摇了摇头,后退了一步,握紧了手中的紫色锦袋。“将军她不能留在这里,否则将必死无疑!陛下命令我来是想要救她!”
“什么?”龙洲有些不解,皱了皱眉头。
这时候有人在他们的身后喊了一声,说昭王宣凤皇朝使者觐见,庭彦再一次对龙洲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双手紧握着圣旨向里面走去。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只是说凤皇朝的国内有与朔月相关的事情发生了,因此翼皇帝才宣旨召她回国。
当然,翼皇帝宣旨的原因,朔月比谁都清楚,她双手接过圣旨,缓缓站了起来。
会客大殿里只有他们这几个人,昭王听完庭彦的解释之后,缓缓抬起头来,注视着面前的朔月。
或者说,注视着面前的龙源。
“我一直在猜,你究竟是什么身份,结果,一直都没有猜到,南联将军。”昭王笑了,站起身来,“我还真的不知道,原来,嫁给我儿子的,是凤皇朝的大将军。”
“抱歉,王,陛下有令,因此,末将不能透露自己的身份,所以……”
“不过这没关系,翼皇帝是好意,孤王明白,只是……”昭王回头看看坐在旁边的梧遥,他没有抬头,只端着茶杯,低头望着喝了一半的茶水,“梧遥这边……”
梧遥缓缓抬起头,望着昭王苦笑了一下。“我这边没关系。”
“请王在回到都城以后,就昭告天下,说,末将死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龙源望着梧遥的,只见梧遥猛地抬头望着她,几乎要打翻手中的茶杯。
“可是将军这边……”
“王,陛下派末将过来,是没有让任何人知道的,所以,末将现在回去,也不能有任何人知道。”龙源说着,回头看看身后的庭彦,“庭彦是末将的部下,末将的心腹,所以,一切,不会有变故的。”
“那我呢!”龙洲上前了一步,来到了姐姐的旁边。
“至于末将的弟弟龙洲……”龙源微微扭过头来,双眼透过鬼面具望着弟弟的脸,“你是跟我回去,还是留在这里,我不强迫你,你自己决定。”
“我可以留在这里吗,姐姐?”龙洲的话接得很快,“你回去了,我想继续留在殿下的身边,现在她更需要人照顾。”
龙源的眼睛里先释放出了疑惑的光,而后眼睛一弯,似乎是笑了。“庭彦,我会告诉陛下,让我多停留一天,你也累了,陪我多留一天,好吗?”
“一天,就一天。”庭彦闭上了眼睛,长叹了一口气,“将军,陛下说过,你回去得越晚,就将越危险。”
“这我很清楚。”
龙源在笑。
多留一天,她可以多陪梧遥一天,多照顾夕扬一天。
吊丧日,白砂城的上空笼罩着灰黑色的乌云,偶尔,乌云中会划过一道闪电,然后响起闷雷的声音。
原来,冬季早已过去,春雷的声音又响起了。
灵堂的门口跪满了绿陵部落的王子们,梧遥的目光从弟弟们的身上扫过,他们大概是在前一晚陆陆续续赶到的,几乎能到的全都到了。
一夜之间,自己成为了王长子,他不由得苦笑。自己可没有两个哥哥那样的才干去征战沙场独挑大梁,把自己放在这个位置上,未来的一切冲突到来之时,他将是首当其冲的一个。
灵堂上,昭王站在儿子们的灵枢前,面色凝重。
跟着他走进灵堂的龙源给亡魂上香之后,重新站了起来,她的身后站着来自凤皇朝的使者庭彦。
远处又是一声闷雷在隐隐作响。
龙源向昭王、梧遥和军师故参一鞠躬,再向灵柩一鞠躬。
“要走了?”
终于,他还是开口问道。龙源向他微微一点头,鬼面具下那双眼睛眨了眨,“殿下果然没有写休书,所以,还是请昭告天下,说,您的这位侧妃,已经战死沙场了吧。”
“我不会写的,无论你在哪里,你都是我的王妃。”
可是龙源摇了摇头,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殿下,终有一天,你会写的。”
梧遥表情凝重,伸手握住了她冰冷的双手。
“殿下,故先生,请告诉九王爷,仇不必着急去报,绿陵败仗的仇也不要着急去报,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还有……门庭,你们比我清楚的。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请九王爷坚持住,活下去。”
“谢谢你,在下一定会转达的,月先生。”
故参依旧这样称呼她,龙源微微一点头,转身招呼庭彦离开。
连一句多余的问候也没有了么?梧遥不禁感觉心头一沉。当龙源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微微停下了脚步,用耳语般的声音对他说道——
“最后再送末将一程好吗,殿下?”
梧遥抬起头,看见龙源的一双眼睛正透过鬼面具望着他——这双眼睛还是那么美,当年如果不是自己不自觉地多看了一眼,或许自己不会爱上她,也不会因此而娶了她;现在她要走了,不知道将来是否还有重逢的机会,自己舍不得她走,舍不得!
“好。”
终于,他说出了这一个字。
夕扬终究没有去灵堂吊丧,龙洲扶着她,站在城墙上,远远注视着龙源渐渐离开的身影。
“姐姐她回去了,”龙洲对她说道,“殿下,外面风大,你重伤未愈,回去了吧?”
没有回声,龙洲不由得低头去看了她一眼,确认夕扬还在眨眼睛,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玉姐姐回去了,云路也走了,这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你不是一个人,殿下,末将还在这里呢。”
夕扬缓缓回了头,笑了。“对,幸好,你还在这里。”说着,她的目光又投向了遥远的北方,“我答应过陛下,我一定不会让他失望,只是到了现在,我不知道,我作为绿陵的御亲王,是否能够给他带来骄傲。”
“一定会的,殿下。”
龙洲感觉到扶着夕扬的双手越来越沉,显然她已经有些站不住了,最后靠在了他的身上。
“龙洲,我们回去吧。”
在夕扬失去知觉之前,龙洲已经轻轻把她抱了起来,迎着春末的风,走在白砂都城的城墙上。
现在他怀中的是绿陵身份最尊贵的御亲王,而她现在睡得很沉,很安静。
红川,预亲王封地,冬季降临了,房间里烧着暖炉,梧遥坐在虚掩的窗边,手里捧着一杯茶,热气腾腾的,却一直没有去喝。
直到茶凉。
现在他们兄妹要面对的,不是别人,而是其他的兄弟姐妹。
梧遥苦笑,他似乎明白了,面前的这个坎,是他必须得越过去的。
或者说,是他和夕扬必须越过去的。
(《绿陵纹章日月纹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