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舞》新泽天涯

14、朔月

　　极北大战的战场上，由南联将军龙源带领的营救分队回营的消息一传来，整个凤皇朝军营都沸腾了。翼皇帝焦急的穿梭在忙乱的人群中，伤兵被扶着、抬着奔向军医处，想必现在军医们已经是手忙脚乱了吧。
　　“龙源呢？”翼皇帝抓着一个士兵问道。
　　“将军已经回来了，只是……”
　　只是现在一片混乱，没人知道她在哪里。
　　因为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极北太子的身上，也许大家都忽视了她吧。
　　突然，有人从马上摔了下来。
　　他不由自主想伸手去扶起这个负伤归来的人，但是马上有人抢在他之前扶起了对方。
　　“将军，你还好吧！”
　　熟悉的声音，是庭彦。
　　那么被他扶起的人自然是龙源了。
　　龙源的黑色盔甲被大火熏得发亮，脸上全是黑色尘土，头发也被烧焦不少，手上除了烧伤还有用力抓扯的伤痕，爆裂的指甲上浸着红色的血迹。
　　而现在她最严重的是呼吸，她的喉咙因为吸入了滚烫的粉尘而被烧伤，现在呼吸已经很困难了，嘴角边还在不停地涌着鲜红的血。
　　但可惜的是，这仅有的一次会面，他却没有看清龙源的模样。
　　“真的有那么重要吗？”羽亲王坐在御书房的椅子上，问道。
　　翼皇帝微闭的双眼睁开了，轻轻点了点头。
　　“天羽，其实你我都清楚，寒卫的烈焰有多厉害，几乎没人能活着从火中走出来。”翼皇帝开口说道，“那场大火，是因为寒卫的烈焰失控而导致的，如果没有人控制住，只怕连他自己也会丧生在火中。而龙源，不但活着走出来了，还带着他。”
　　“也就是说……”羽亲王猛然抬起了头，望着哥哥，“她会法术？”
　　翼皇帝微微点了一下头。
　　“难怪……”羽亲王深呼吸了一下，继续说道，“可是，又有谁能够有那么强的法术，足以抑制寒卫的火呢？”
　　“我也很想知道。”
　　“所以，大哥你都始终是铺着屏障来和我说话，就是防止她听见吗？”羽亲王继续问道，“她就在这皇宫中？”
　　而翼皇帝的表情却告诉他，其实，还不确定。
　　“所以，需要我来认一认她吗？”
　　紧闭的御书房门突然响了，是香绍在外面敲门。
　　“陛下，月贵人要准备出发了，您要去送送她吗？”
　　翼皇帝站了起来，并招呼弟弟坐下不要动。
　　“你留在这里。”

　　旭阳已经换上了男装行头，玉儿帮着她背上了行装，送她来到了皇宫门口。
　　“旭阳！”
　　翼皇帝和香绍快步赶来，旭阳回头，向他一鞠躬。“谢谢陛下，这一年来的照顾！”
　　翼皇帝的脸上又露出了他那华丽的微笑，和当初旭阳进宫的时候看到的一样。
　　“朕说过，其实，绿陵更需要你。”翼皇帝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笑道，“去吧，不要让朕失望。”
　　旭阳揉着自己的额头，有些吃惊地望着他。
　　“朕不了解你父王和你的哥哥们，但是，朕相信你回到绿陵，必定可以成大器。”
　　然后翼皇帝向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谢谢您，陛下！”
　　旭阳又是一鞠躬，起来之后，拥抱了玉儿一下。“玉姐姐，你留在这儿，听陛下的安排吧。”
　　请公主放心吧。玉儿回答道。
　　“还有香大人，”旭阳向香绍一鞠躬，说道，“谢谢香大人当时保护我来皇宫，也谢谢您这一年多来的照顾！”
　　“贵人，保重！”香绍微微点了点头，“另外，先知有话托我转告你。”
　　旭阳点点头。“请讲。”
　　“先知说的是，回到绿陵之后，请贵人赶快去玉带雪山之滨，寻找一个隐者，他的名字叫故参，他是否愿意站在绿陵这边，关系到绿陵最后的生死存亡。”
　　生死存亡，多么沉重的一个词。
　　旭阳翻身跨上马背，最后看了一次故人，扬鞭向南而去。
　　“玉儿，”翼皇帝望着旭阳远去的身影，开口说道，“旭阳离开的消息，朕要晚几天才公布，这几天就麻烦你先留在明华宫，当什么都没发生。等旭阳走远、消息公布之后，你是留下，还是回到文亲王府，由你选择。”
　　玉儿回头缓缓向翼皇帝一鞠躬，双眼的目光依然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这就是当年辰亲王麾下的首席大将、在极北战场上赢得尊重和满堂喝彩的龙源，这真的就是那个统领南联军的龙源吗？
　　看着玉儿缓慢的动作和姿势，翼皇帝的眼睛在迅速搜索这她双手上的伤痕——可是她的双手藏在宽大的袖口中，看不到半点痕迹。
　　所以，一开始才会觉得她眼熟吗？为什么当时没有认为她就是龙源呢？
　　抑或自己认定龙源既然已离开，就将不再回来？
　　为什么你要回来？你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翼皇帝合上了他那双华丽的眼睛，挡住了眼中的疑惑——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变得如此这般猜忌了？
　　玉儿道别之后，轻轻踏着地上的晨露向明华宫走去——已经一夜了。

　　几日之后，锦皇都大内地牢里。
　　龙源的靠着冰冷的墙，坐在地牢的地面上，双手被长长的铁链拷在柱子上，披散着长发，却也挡不住她眼睛里的光芒。
　　隔着牢门，翼皇帝站在门外。
　　“既然已经离开，为什么又回来？”
　　地牢中只有他们两人，龙源缓缓抬起头，好久，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不是末将想要回来，是陛下您允许月贵人把末将留下的。”
　　龙源的声音很沙哑，毫无疑问，这是被烧伤之后留下的后遗症。在她的脖子上，很明显有一道疤痕，那是当时湘夫人为了救她，冒险割开了她的喉咙，让她的呼吸勉强得到缓解。痊愈之后，那道疤痕变成了永远的印记，留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就那么有把握，朕认不出你来吗？”
　　“陛下早就认出末将了，只是，您没有告诉别人罢了。”
　　翼皇帝闭上了眼睛，手在面前一划，龙源手上的镣铐松开了，她揉了揉被勒伤的双手，笑了。
　　“到现在为止，末将还罪不至死，”她开口说道，“所以，您暂时不会杀我。”
　　“朕想听听理由。”翼皇帝抬起头来，隔着牢门，正面望着她。
　　“厌倦了，”龙源轻轻回答道，“尽管末将征战只有几年时间，但是，却已经厌倦了。”
　　“逃兵是什么下场，你是清楚的。”
　　龙源自然清楚，她只笑笑，没有回答，用受伤的双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如同羽亲王所说，她是一个带着英气的女子，如果现在她穿着盔甲骑在战马上，就将是凤皇朝最威风的女将军。
　　“陛下希望末将怎么做？”
　　“去绿陵吧。”翼皇帝的声音是很轻的，只有距离他不远的龙源能听得清。“这一年来，你和旭阳的相处还算不错，朕希望你去绿陵，继续留在她的身边，帮助她。”
　　翼皇帝的这个决定似乎出乎了龙源的意料，她有些诧异地望着翼皇帝。
　　“末将也想听听陛下的理由。”
　　“因为先知站在绿陵一方，这就是理由。”
　　半晌，龙源微微一鞠躬，轻声说道：“末将明白了。”
　　翼皇帝推开了牢门，来到她的面前，轻轻在她的左肩上拍了拍。
　　“庭彦和流光在外面等你，天亮之前出发。”
　　龙源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地牢。
　　也许龙源没有注意到牢门旁边的那缕青烟，径直从青烟穿过，走出了牢门。
　　为什么认定我站在绿陵的一方，末将也想听听陛下的理由。先知问道。
　　“你让朕看到战旗的最终归属，苍山。”翼皇帝回答道，“苍山的脚下的森林中，就是绿陵的都城苍宫城。你让旭阳去寻找那个叫故参的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和你一样。”
　　先知分明是笑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将军！”
　　流光的手中拿着干净的斗篷，一看到龙源走出来，便喊了一声，快步走上去。
　　“知道我在这里居然还敢冒冒失失地跑来，也不怕丢了脑袋！”
　　龙源沙哑的声音中带着责备，半晌，她摇摇头，给流光来了个大大的拥抱，接过了她手中的斗篷，披在了身上。
　　“将军，流光自看到将军后，就一直担心着您。”庭彦伸手替龙源捆好了斗篷，替她理了理有些杂乱的头发，小心地用发带束起，这才开口说道，“您这次回来，我们都很担心，没想到，最后……”
　　“我没事，你们回去之后，谁也不许再提起，知道了吗？”
　　“为什么？”
　　很明显流光和庭彦都没有明白龙源的意思。
　　这时候，翼皇帝从地牢中走了出来。“龙源没有回来过，朕没有见过她，你们也没有见过她，明白了吗？”
　　龙源回头，对翼皇帝微微一点头，右手轻轻伏在自己的左肩上。
　　“从现在开始，你不是龙源，也不是玉儿，你的名字叫朔月。明华宫现在没有人，你就从那里出发吧。”翼皇帝说道，“疗伤的药，湘夫人已经送过去了。”
　　龙源点点头，接过流光手中的干净衣服，径直离开了。
　　明华宫空无一人，龙源来到铜镜前，小心地脱下了沾满血污的衣服，拿起准备好的干净布，沾上镜前水盆中的温水，小心地擦去身上的血迹。
　　她突然发现左肩上多了一个像纹身一样的印记。
　　那是一对翅膀。
　　是刚才翼皇帝轻拍她肩头，给她加上的印记。
　　她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翼皇帝的帝王徽章，竟然加在了她的身上。
　　帝王徽章实际上是一个封印，封住的是她的法术，也就是说，这一路去到绿陵，她不能向别人透露一丁点儿凤皇朝特有的法术。
　　看样子，翼皇帝还不希望南国知道，凤皇朝其实已经站在了绿陵一方。
　　流光给她准备的衣服是黑色的，和当初她在战场上的一样。
　　南联军的马厩，尽管南联将军已经离开有一年多时间，但是那匹名叫“雷光”的马依然在这里。当久违的身影再次掠过时，雷光长嘶一声，挣脱缰绳，径直冲出马厩，冲向未知的暮色中。
　　龙源跨上雷光熟悉的马背，抚摸着它黑得发亮的鬃毛，马鞭一扬，径直向南方奔驰而去。
　　现在她既不是玉儿，也不是龙源，而是影子一般的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