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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乱平(3) ...

  •   皇帝次日即便下诏,澄清谢妍一案的始末。

      诏旨宣称,左仆射受审时供认,当初谢妍并未隐瞒人证的存在,而是将消息告诉了她。她原该将此事上报,可因先太子曾经得罪过她,故她出于私心,暂匿其事,以致铸成大错。为免罪行败露,她先指使人纵火灭口,不成又想方设法引导人证,让他误以为一切俱是谢妍之过,最终酿成了东市的惨剧,也令谢妍百口莫辩。谢妍不忍见朝廷因此陷入危乱,只能忍辱担下罪责。如今左仆射认罪、真相大白,自当昭告天下,平反冤情。皇帝亦为之前冲动赐死忠臣的举动表示了痛悔。做为补偿,她追赠谢妍为司空,又责令有司重修其墓。

      皇帝这番表述并非全无漏洞,众臣私下亦有颇多议论。然而叛乱平定以来,皇帝的威望已然达到顶点,即便不少人心有疑惑,也不会质疑皇帝的说法。

      丁莹的心情却更复杂一些。

      当初她调查这段旧案时,便倾向于谢妍无辜。皇帝的澄清不过是证实了她之前的猜测。且从她以前查到的蛛丝蚂迹来看,左仆射也未必是真正的幕后之人。如今不过是把谢妍担下的罪责又转移给已死的左仆射罢了。“真相大白”这四个字,在她眼里着实有些讽刺。但是无论如何,谢妍得以洗清冤屈,不必再背负恶名。这是她能力之内可以实现的最好结局了。

      丁莹为谢妍撰写了墓志,又在坟墓完成整修之后亲赴陵园祭奠。她记述的谢妍生平清丽雅致,情真意切,得到了文坛的高度评价,更被不少人认为是可以流传千古的名篇。有人因此赞她不忘师恩,是有德之人;另一些人却认为她只是借此沽名钓誉——众所周知,当初谢妍蒙冤之时,唯一公开打抱不平的人是郑锦云。身为谢妍门生的丁莹,可从来没在那时候为恩师辩白过一句。

      不过丁莹丝毫没有在意外间的纷扰。

      乱局平定,谢妍的身后事又得到妥善安置,她心头的大事总算是放下了。从陵园返回的次日,丁莹再次来到了秘书省。

      这个地方对丁莹有着特殊的意义。当初她正是以秘书省正字一职迈出了仕途的第一步。兰台丰富的藏书亦让初入官场的她受益匪浅。更重要的是,她在这里真正与谢妍熟识,从相知走向相守。兰台的几年光阴亦是她们生命中不可多得的安稳时光。只是这两年她为完成谢妍未竟之事,已许久不曾踏足此处。这次是她得知温晏即将告老的消息,特意前来送别。

      由于皇帝近来对她的宠信,如今她走到哪里都有人赶着献殷勤,令她不胜其烦,因此特意挑了个人少的时辰过来。

      虽然许久未至,但是秘书省看上去没什么变化。面对眼前的熟悉景象,丁莹一时竟有些恍惚,似乎下一刻谢妍就会从里面走出来。

      经过入门处的影壁时,丁莹忍不住驻足片刻。这处影壁上留存着历任秘书监提写的书画,其中也包括谢妍的。记得初任职时,温晏还向她隆重介绍过。丁莹按着记忆,找到了粉壁右下角的画作。

      数年过去,照壁上的墨迹稍微黯淡了一些,但小鸡啄食米粒的模样依然活灵活现。她正凝望,忽闻身后一声惊呼:“咦,你不是……”然而只说了几个字,话音便突兀地止住。

      丁莹循声回头,见是一名约在二十五岁上下的清秀女子。这女子身穿浅青圆领常服,手里抱着书卷。这生涩的模样,一看就是到任不久的校书郎或正字。

      每年及第的女进士,丁莹都会留意。这女子年纪轻轻,必是其中的佼佼者。丁莹在脑中稍一对照,就猜到了她的身份:与李青棠同年及第,去岁以书判拔萃登科、授秘书省校书郎的新晋女官,许知蘅。

      果然年轻女官向丁莹深深一揖,热情地自我介绍:“在下许知蘅,兰台新任校书。足下可是丁莹丁员外?”

      丁莹点头:“正是。”

      确认丁莹身份的许知蘅兴奋得难以自己。

      她们这批女官,谁不是听着先辈女官的事迹踏入科场的?丁莹之名更是如雷贯耳:国朝第一位女状元,之后书判、制策也俱为高第,出仕未足十年,却已升任员外郎。皇帝近日更是数度称赞她在平定光王叛乱中的巨大作用,说她虽是文官,却应居首功。以她崛起的势头,只怕员外郎的任期一满,便会被擢升为中书舍人,入阁拜相亦是指日可待,可谓现今女官里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景仰的前辈就在眼前,怎能不让人雀跃万分?

      “久仰大名。前日温少监还和我们提到员外在秘书省时的雅号,”她欣喜地开口,“激励我们像员外一般勤勉向学,日后鱼跃龙门,青云直上。”

      丁莹莞尔。她初入兰台之时,因为过于书呆气,被同侪戏赠“脉望”之称,谢妍则笑话她是“书虫成精”。想不到这名号竟在秘书省流传至今。

      “温少监身体可好?”她和气地询问。

      皇帝体恤温晏多年尽忠职守,特意在他告老前将他从秘书丞擢升为秘书少监。

      “很好,”许知蘅回答,“精神矍铄得一点不像要致仕的人。”

      丁莹稍稍放心,又温和地问了许知蘅几个问题,不过是原籍何处,在京都可还适应,同僚是否友善之类的寻常话。许知蘅没想到她如此平易近人,激动地一一作答。

      丁莹听她说在秘书省一切都好,亦甚感欣慰,末了又细细嘱咐:“兰台校书宜于养望,故被视为起家良选。你任职期间可多结交一些朋友。若是不擅交际也无须太过忧心,此处藏书甚丰,多读些书,增长见闻,开阔眼界,同样大有裨益。”

      前辈的关心让许知蘅大为感动,连连点头答应。丁莹说完这些话后,却有些神思恍惚。记得她初任正字之时,谢妍也说过类似的话。她忍不住再次望向影壁上的图画。当时的谢妍正好也是她现在的年纪。那时候……谢妍可是用同样的心情看待着身为后辈的自己?

      见丁莹久久凝望那堵照壁,许知蘅终于觉察到不对劲了。按理说这位前辈仕途顺遂、深得圣眷,正该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可不知道为什么,许知蘅并没有在丁莹身上感受到这点,反倒觉出一股深切的哀伤。

      许知蘅循着丁莹的视线望过去,发现她一直在看的是右下角的小鸡啄米图。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

      “那好像是谢司空的画?”许知蘅问。

      丁莹“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许知蘅犹豫片刻,小声开口:“员外是否知晓这副画的深意?”

      丁莹转头看她,似是有些意外。

      许知蘅不好意思地嘟囔:“温少监说谢司空此画大有深意,可我左看右看都看不出小鸡啄米能有什么深意。我想员外是谢司空门生,或许知道?”

      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温晏用的还是同一套说辞。

      丁莹沉吟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小鸡即是雏鸟。校书郎与正字多为释褐起家之职,犹如尚未展翅的幼鸟。恩师应是希望兰台诸位在此汲取学识,茁壮成长,便如雏鸡啄米一般。”

      许知蘅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如此,果然是大有深意!这么好的寓意,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偏偏温少监搞得这么神神秘秘。她恨不得马上向疑惑不解的同僚们昭告这画中之意。

      得到解答的许知蘅心满意足地向丁莹告别,准备将她的新发现告知其他人。可是走出几步后,她又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丁莹还站在那里,静静凝视谢妍的画作。

      许知蘅不免想起近日听到的一些传闻。因为谢妍恢复名誉、追赠司空之事,诸人免不了又将旧闻拿出来议论了一番。跟据传言,丁莹虽是谢妍的门生,但师生关系并不密切。当初谢妍一边指使丁莹办事,一边又屡屡将其功劳据为己有,纵然性格温和如丁莹也难免衔恨。故而谢妍含冤,丁莹竟不曾为她辩解一句,反倒是郑锦云仗义直言,被皇帝贬了官。丁莹却踩着恩师的尸骨飞黄腾达。

      许知蘅并不愿意相信她仰望的前辈会如此凉薄,可传闻言之凿凿,她也难免有所动摇。今日丁莹的表现,让许知蘅大大松了一口气:显然丁莹和谢妍的关系并不像传言里说的那样冷淡。若是作戏,也该选个人多的地方,犯不着在这无人之处,表演给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看。所以……前辈是真的在怀念恩师吧?

      丁莹并未察觉许知蘅的心思。她在许知蘅走后依然注视着那副画,许久以后才温柔地低声问询:“我的解释对吗?”

      无人应答,只有一阵清风在她周身隐隐浮动。好在丁莹也并未期望得到回答。她自行思考了一阵,微笑着缓缓摇头,低声自语:“应该不对吧。你的答案从来不会这么无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乱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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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每天早上9点更新。如果到点还没看到新章,可能还在审核中,请耐心等待。 百合旧文《浮生若梦》,民国越剧生旦传奇。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 她扮花旦。她唱小生。 她初出茅庐。她已是红遍上海滩的名伶。 虞孟梅是陈云笙仰望的名字。那一天,台上的陈云笙无意中发现,一直仰视的人竟然坐在观众席上看她演出。四目交汇,虞孟梅微微一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