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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惊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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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元二十四年
慕相府
“尊皇贵妃之子凌柯宣为太子,普天同庆——”
宣旨的绿衣监者拖着长长的尾音,终究是读罢。
慕士清重新站直了身子。
脸上漏出了久违了的温暖笑意,又似黯然有所失,抬头看向府外直指九重的那片天空
“只是苦了寞儿你啊……”
慕清雪站在慕相的身边,仰起头来看着她的爹爹。
“爹爹……”
慕士清转过身来,看着清雪,眼中的怅然又是一份。
“清儿,莫要走你姐姐的路,爹爹对不起你姐姐,爹爹不能再对不起你了……”
清雪乖巧的低下了头。
“清儿记住了。”
慕士清转过身子,微笑着面对着眼前乖巧而清丽的幺女:“清儿,你已经十五了,可有什么心仪的好人家,告诉爹爹。爹爹年纪大了,你姐姐又为尊皇贵妃,此后怕上门求亲的人会越来越多。爹怕留不住你……”
清雪抬起头。眼神似有懵懂。
“清儿……”
她垂下头,让唯一的一丝希望的光芒还是最终湮灭了。“清儿……愿嫁,单凭爹爹作主。”
一个月之后。
她最终还是要嫁。
爹选得很好,不是朝廷重臣,不是皇亲国戚,只是一个书香门第。爹心里……也许多少是有点她的吧,至少,他不曾希望他的女儿会再度卷入那无边无底的洞里。
门外事吵嚷的欢喜声,鞭炮细细脆脆的响着,竟有些刺耳的欢喜。
大红的嫁衣。
血染的色。
她盖上霞盖。
忽然想起,他大概已经走远了吧。会看不见了吧。什么都要忘了吧。
而她的诺言呢?
却毕竟不是随水而逝的花。
“小姐小姐……”唤作若儿的丫头急急忙忙的跑进来了,一边跑还一边跌,脸颊上是苍白无力的惊慌失措,一把抓住清雪喜灿灿的喜服!
“小姐,不……不能嫁了……”
清雪略略皱眉。
心中的那一些欢喜仿佛也被某种不安打碎了开来。
“若儿,说清楚,怎么不能嫁了?”
若儿惊慌的看着清雪,声音仿佛都是破碎的。
“宫里……宫里出事了……!皇太子……皇太子遭人刺杀!!已经……死了……”
仿佛像是有什么死去了一样。
在心里面悄悄的悄悄地死去了。
不是哀伤,不是心痛,只是纯粹地死去。
皇太子遭人刺杀。
那么,那个位置便有空了下来不是吗?空下来了……是不是就是意味着更多的腥风血雨,是不是意味着她将要面对更多的无可奈何?死了……已经死了……可是死了多好……死了就什么也不用看见了……死了就可以不用再活得这么累了……
皇太子死去了。
即如同他登上这个位置时候一样的普天同庆,现如今,依旧是举国哀痛。
禁婚嫁,禁喜事,禁欢庆。
心……忽然扑通扑通得跳了起来……
原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
现在想起来,却不过是开始。
“清儿……”慕士清缓步步入房间内,眼眸一黯。
“清儿,你都知道了吧?”
清雪乖巧的点头,笑容温婉而柔和。“听凌儿说的,那姐姐还好吗?”
慕士清叹了一口气。“那毕竟是你姐姐唯一的孩子……”
清雪眼中似有落寞。
“进宫去看看你姐姐吧,她想见你。”慕士清的眼神忽然变得古怪起来,看着那大红的嫁衣,道:“看样子是嫁不了了,婆家那边爹自会退掉。清儿……爹对不起你……”
清雪默默地看着他。
最终还是笑道:“有什么关系呢?爹……”
进宫的时候,一个绿衣的太监带在清雪的前面。
经过玄阳阁的时候,她恍惚看见了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竟有几分相似于先前太子登位大典时凌柯的身影……
清雪心中默然有些恍然。想起凌柯那个孩子,明明连微笑的时候都是温柔的。从来都没有生气过,不曾和任何人顶罪过。甚至面对她这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姑姑时,都是谦卑懂礼的……
她的嘴唇不禁扇合了一下。
微弱的叫声就不小心的倾泄了出来:
“小柯……”
前面的太监停顿了一下,回过头来古怪的看了她一眼。
而那个身影隔着很远的距离,仿佛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清雪竟分不清那眼神中是些什么,是留恋,是不舍,是忧伤,还是寂寞,或者是毫不相识的漠然……
她不相信那会是怨恨。
那个总是温柔的笑者的小柯,怎么会怨恨?
只是眼泪忽然有泪……
是为了姐姐,为了小柯,为了她自己,又仿佛是为了远在他方的那个人,为了这一个皇朝后宫沉重的悲哀……
终究是寂寞如初。
眼中的泪落了下来。
再望去时。
已经是一片空荡。
前面的太监不禁催促她道:“慕小姐,前面就快到了……”
在景德殿见到皇贵妃的时候,清雪刹那之间竟有一些不敢相认与这个曾经风华如云,艳姿倾国,曾经及三千宠爱于一身皇贵妃。她的清瘦竟然恍惚让清雪觉得她再如何富贵荣华,如何高不可攀,如何屈居一人之下而荣贵万人之上,也毕竟不过如此。她心中有她所疼痛着的,有她所在乎着的,有她永远也放不下的心结。
她是一个人,是一个女子,是一个娘……
寞雪脸颊削瘦,大大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浓黑……
那是一种充满绝望的浓黑……
像是……绝望在地狱里面……
清雪心头骤然一紧!
“姐姐……”
寞雪一直都看着她,却一直都没有看见她……明艳的红色裹在她的身上,夹杂着隐隐色的明黄绣凤,此时却显得莫名的萧瑟与嘲讽。寞雪轻轻的张了张嘴,却什么也都没有说出话来,眼神中则是没有焦距的茫然……
凌儿……凌儿……
清雪恍然间仿佛觉得耳边有着这么两个字不停的徘徊着,徘徊着,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记得,当初她们姐妹两个曾经在一起玩笑着谈论到底该如何叫这个比清雪还要大的外甥。寞雪就一直坚持着要叫凌儿。记得清雪还有笑过,叫着凌儿,跟个女孩子似的。她不要叫,偏偏爱叫他小柯小柯。姐姐反而却笑,她便是爱唤他凌儿凌儿,女孩子就女孩子气吧。倒是叫着小柯,反而觉得永远也长不大……
永远也长不大……永远……长不大……
仿佛是诅咒。
真的永远也长不大了呢。
皇太子去的时候。才不过十八岁。
永远也老不了了。
小柯……你真好……永远也不老不了了……
清雪慢慢的踏上锦踏,走到寞雪的身边,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缩在她的怀里。
“姐姐……清儿来了……不要再哭了……清儿知道……你没有哭……那是因为……你的眼泪,都流进,这里面去了吧……”清雪抬起了头,手指慢慢的指向了心脏的位置。
“姐姐……清儿很担心你……不要……在这个样子下去了……”
“姐姐……真的……对不起……”
慢慢闭上眼睛。
仿佛她的眼泪。
也同样干涸在心里面了。
寞雪竟一把把清雪推了开来!!
狠狠的摔落在了地上!!
清雪却抬起头来。
不疼。不哭。
眼神中尽是默然与悲伤。
寞雪像是一个孩子一样,狠狠的缩到了角落里面!发丝凌乱,而此时的眼神却惶恐而紧张,声音像是破了的锦缎,绝望的撕裂了开来!
“走!!!你给我走!!!我不要看见你!!!你滚开!!!滚——!开——!”
清雪的眼睛中忽然有疼痛。
寞雪疯了似的摔着身旁一切可以摔着的东西!吓得身旁的侍女不禁纷纷惶恐的退散着。大殿里刹那间仿佛是寂静的,只是除了那一切刺耳的瓷器的破裂声……
清雪安静地看着。
忽然出声问了一下身边的太监:“皇上呢?”
太监惶惶然答道:“皇……皇上最近龙体违和……不……不方便过来……”
不方便?
清雪不禁粲然的笑了笑。
究竟是用情太深,以至于伤心而不忍看着他曾经心爱的女子的替身再一度如当初那般慢慢的崩溃,再也看不见?还是究竟用情太浅,以至于连再见一面都不屑一顾?
后宫苍凉薄情如斯……
姐姐,你终究还是陷了进去吗?
你当初失去小柯的时候,你心中究竟想的是谁?
是小柯……
还是究竟那个负你一生的男子……
忽然景德殿的门口传来了一阵尖锐的通告声——
“四皇子殿下驾到……”
清雪怔了怔,仿佛根本没有意料到这些会出现的一切。
而大殿上的瓷器的破裂声依旧无止无尽的哭叫着……
仿佛是观众。
所有的哭叫,所有的伤痛,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残酷,仿佛只是观众,在一旁冷笑。偌大的皇宫终究不过是一个戏场,看着所有的命运,终究恍然如梦,只是观众呢。
清雪看着那个明黄的身影走了进来。
明黄的衣衫,竟有些刺目的耀眼。
那个少年,气质翩然如玉,一双眼睛却沉黯如冰封的湖。飘飘然走进了景德殿。看着大殿上疯狂的摔碎着瓷器的皇贵妃,竟不遑不急,温润如玉淡然道:“儿臣特奉父皇之命,前来探望母妃,不知母妃一切安好?”
……
!!!
凌柯!!!!
那分明就是凌柯!!!
那神态!那动作!那气质!
明明就是凌柯!!!
可是……又怎么会……
清雪惊得几乎尖叫了起来!
而台上的皇贵妃则缓缓的抬起了漆黑的眸子……
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
一动不动……
一颗晶莹的泪珠……
顺着脸颊……
就那个样子……
安静的坠落……
直到……
碎掉……
寞雪缓缓的挪了挪脚步。
顺着楼梯一步一步的向下走着,脚下不断的磕绊着,一点也不稳,仿佛是没有根的花,飘然而苍白,就像要随时不见。
她终究是走了下来。
站在他的面前。
竟温温的笑了起来。
“凌儿……凌儿……你还是……回来了……是吗?”
现在明明是夏天。
明明窗外还有聒噪的知了在不停叫嚷着,明明燥热的暑气不停的侵袭着她混乱的思绪,明明背脊上的汗涔涔的流个不停。
可是,清雪却恍如身处腊月寒冬。
像是一个人,被冰封在没有洞口的湖里,很冷很冷……
明明不对的。
小柯是五皇子。排行为五。而刚刚的宣诏却明明是……
四……皇子……
清雪冷冷的看着。眼神冰冷的要像是死去。
他说,是皇上之命,那必然是真的,皇上若果真有此心,那毕竟是有着一丝情份。她替姐姐感到欣慰。尽管一日夫妻百日恩却换得如此结果,可只要姐姐不后悔她便无悔。
可是,四皇子又是如何作想的?
甘愿仅仅因为相似而作另一个人的影子,却只是为了一个人的幸福与欢乐。
他定是不甘。
清雪忽然觉得更加冷了……
竟默默的从景德殿里退了出来。
走到花园里的时候,阳光刺目的几乎有些让她的眼前有些眩白,而那眩白却又仿佛慢慢的变成一片片凌厉而寒冷的雪花,一片片的刺的她的心愈来愈疼痛。
后面忽然有人走来。
清雪却没有回头,只声道:“清儿给四皇子请安。”
对方没有怔愣。只是连声音都温柔之极:“慕小姐不必如此恭谨。”
“清儿懂得礼仪自是应该的。”她微微笑着,手指那里恰花的地方却仿佛被蔷薇的刺刺痛,针扎似的疼。转过头,她却温婉美丽如昔:“四皇子若没有事情,清儿要退下了。”
四皇子温柔的看着她,眼中的沉黯始终如她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那样如冰封的湖。
他柔声道:“慕小姐可曾还记得在下?”
清雪摇头:“未曾谋面。”
四皇子竟笑了起来:“那今日就烦请慕小姐记下在下的名字了……”
清雪皱眉:“什么名字?”
“鄀衿。”
“鄀衿?”
“若青青子衿,畅晓幽梦如……”他最终究竟是笑,却未曾说完。眼睛沉凝的看着她:“慕小姐请勿记错,本殿毕竟不是子柯。”
清雪略一思索,笑道:“你怎会是小柯?你要的,也毕竟不过是小柯的身份。”
子衿只是笑,索性坦然道:“慕小姐说得果然不错。本殿亦不会隐瞒小姐这样的聪明人。”
清雪忽然觉得心里仿佛有什么很辛酸……
“为什么要这么做?”
“慕小姐难道不清楚?这皇宫里谁要的不是那个位置?本殿不过是比较幸运而已……”
“幸运?作别人的替身真的很幸运吗?”
“可是这是本殿唯一可以获得那个位置的机会了。”
“那为何又要告诉我?”
“本殿相信,慕小姐定会是本殿的有缘之人。所谓天下,不亦是需红颜相伴?”
清雪抬起头来。
眼神执拗。
“我不是那个红颜!”
子衿温柔的看着她,像是什么都料定了一样,语气都是那个样子的温柔:
“慕小姐……一定会是的!”
……
为什么,她一定会是呢?
是很久以前就注定好了的吗?为什么她总是不能参与自己的命运,不能亲手撕毁自己生命中所有的残酷,不能够抹灭掉生命中所有的悲伤……
难道没有人想过。
为什么。
被推上这个位置的。
总会是她?
为什么……一定会是她……总会是她……
离开他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可是当时的心痛以至于落寞仿佛到现在仍没有被时间的痕迹抹灭过去。
八岁的时候见他。
那段记忆始终是美好的,所以从未后悔。哪怕一颗心就落在那上面……
十六岁的时候。
却是别离。
他竟离了她而去,只因一纸诏书。
中间的八年……
却是空白如雪。
一切明明是寂寞的,却那么美丽,隐隐约约有种走到尽头时绝望的美丽。
她答应过他的。
明明……答应过他的……
清雪抬起头来看了看子衿。眼睛中的光芒漠漠。
“为什么一定会是我……”
忽然她笑了起来。
“我明明不想要的,一定……不会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