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olution》天山童猫

34、B-21

　　——我死了么？浑噩状态中的陆北饮问了自己这样一个问题。久久，他睁开了眼。

　　雾蒙蒙的天，黑漆漆的水，广袤无际的平原只有单调的灰白黑，透出沉沉的死寂和苍凉。陆北饮一步一步走下去，没有实感，不管是僵硬还是柔软，什么感觉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直觉告诉他这是个梦，目测下来不是美梦。

　　他静静眺望梦中的景致，期待自己苏醒的那刻到来。冷不丁的，违背虚幻的凉风扑面而来让他觉察到一丝诡异，回眸望去，艳丽得闪瞎眼睛的蓝色蝴蝶扑着硕大的翅膀在他眼前萦绕，冰冷的触角搭上他的鼻梁，他想后退却退无可退，身后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

　　陆北饮退后一步，一只脚没进水里，没有潮湿感，也没有冰冷刺骨的感觉。对他而言，整个梦境中唯一和他频率契合的只有这只蝴蝶。

　　他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蝴蝶上，蝴蝶散发出迷人的光泽，整个天地都被它的光芒染上了淡蓝色的光晕。它优雅地在他面前画了个圆弧，似乎在行礼致敬，旋即转了一圈飞向湖中央。

　　蝴蝶在湖心上空盘旋，似乎在催促他过去。陆北饮望了望毫无波澜的水面，毫不迟疑地迈了过去。出人意料，湖水浅得令人瞠目，很容易走到了水中央。

　　涟漪绕着他脚踝一圈圈荡开，碎出晶亮晶亮的白光。蝴蝶绕着他脚下的涟漪转了一圈，湖面神奇般恢复如初，如同一面圆镜。蝴蝶缓慢落到了湖面上，没有惊起一点波纹。

　　“叮咚——叮咚——”

　　耳畔响起优美的节奏，却不知何处响起的声音，陆北饮四下张望了会儿，立马注意到蝴蝶一直凑在他眼前想引起他的注意。陆北饮看了过去，蝴蝶兴奋得低飞向水面，一连串白色的涟漪慢慢化开，像拉开了一道幕帘，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浮现出来。

　　青年一身肃然的正装，颜色极淡的眸子如一口深潭，死寂闭塞，容不下世间任何一角的风景——廖莫念，成年之后的廖莫念。

　　陆北饮定定看着他，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廖莫游的影子，他下意识伸手摸向脖子，不见了，廖莫游的指环。他惊慌失措起来，脚下的水面孰料水面如同镜面一般破碎开来，整个人掉进了无尽了黑暗。

　　猛然睁开眼，白光刺痛视神经，他伸手遮了遮，适应了会儿才把眼睛睁全，下一秒他就把手伸向脖子摸了起来，还好，指环还在。

　　神经一松，前所未有的肌肉酸痛感堵塞了他的四肢，稍微动弹下，骨头也会应和着发出清脆的“咯哒”声。他伸手摸了摸头，指尖缱绻出令他失语的长发。

　　怎么回事？他坐起身，视线距离令他颇感古怪，他瞥了眼自己的身体，肌肉比例和四肢长度也变了，他摸着自己的脸颊四处张望，希望能找到面镜子反应出他的现状，结果却搜寻到一双眼睛。

　　烟灰色的眸子没脾气地注视着自己，而那眼眸的主人也极其狼狈，修身西服变得破破烂烂，脸上挂着道道血痕，陆北饮还从没见过他这么凄惨的模样，一张口，嗓音也比过去低了八度：“廖莫念……”他清了清喉咙，再开口还是那陌生的低沉声音，“你怎么这副鬼样子？”

　　“拜你所赐。”廖莫念斜靠在弯折的墙壁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还记得发生什么事了吗。”

　　今天发生的事……对了，他是为了加速细胞修复而答应了东莱的要求，注射了他给的药剂，然后他就……脑中残留的疼痛阴影一闪而过，让他手脚发麻，他记得自己的身体被强制开发了一般，MC不受控制，争先恐后的涌出来开了场盛大的派对，直到他失去了意识。

　　扫了几眼精神试炼场，天花板倾斜，高度下降接近一半，坚硬规整的空间已经严重变形，就像是个烂掉的铁皮盒，隐约还能闻到奇怪的焦味，他顺着墙壁看了一圈，不太敢相信这是自己的手笔。

　　而在旁的廖莫念一直若有所思地打量他，“没想到东莱的实验药剂也有靠谱的一天。”

　　陆北饮回过神，看了看自己，忍不住问：“我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你多大，实际年龄？”廖莫念问了个不太相关的问题。

　　陆北饮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实际年龄，刚要开口，他猛然意识到廖莫念问这话的目的，难以言状的激动在胸口满溢，“你的意思是……我变大了？”

　　“绝对是个18周岁以上的成年人，应该正符合你的实际年龄。”廖莫念说，“可惜没有镜子，否则能让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

　　“不用，不需要。”陆北饮低声嗫嚅，心底喜忧参半，喜的是他终于达成了夙愿能以一个成人的视角看待这个世界，忧的是他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会不会带有什么副作用。冷不丁的，他想起梦中浮现在眼前的人影，目光转移到了廖莫念身上。

　　廖莫念还是原来的样子，气质和气场却和水面下的那人极其吻合，难道那是廖莫念成年后的体态？不对呀，他明明已经七老八十了不是吗？怎么会这么年轻？

　　想着想着，陆北饮觉得自己八卦了，还是关心下眼下的问题吧。他起身活络了下筋骨，虽然肌肉还在酸痛，骨骼还在发出奇怪的“嘎达”声，但比起胸口戳出一个大洞，好忍多了。

　　他检查了下试炼场的大门，大门已经完全变形，被塌下的天花板压成了几段，原本的出口变成了死路，原路返回的希望变得渺茫。陆北饮并不气馁，不知死活地注射了实验剂，居然因祸得福让他变回了原样，他相信自己不会死在这里。

　　“你有什么好的提议吗？”陆北饮回头问廖莫念。

　　“关于什么？”

　　“关于离开这里。”陆北饮皱了皱眉，除了这个他还会有什么问题。

　　廖莫念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以为你会担心自己□□导致感冒，或者担心东莱的实验剂有什么副作用，比如让你一夜苍老，又或者……”

　　“那些问题还不需要操心。”陆北饮打断他的话说，“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

　　“这些问题不算问题么？那离开这里更算不上什么问题。”廖莫念口气轻松地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陆北饮深望了他一眼，“你有办法离开？”

　　“也许我该正式向你介绍下我的MC……”廖莫念结束休息状态，脱掉破烂不堪的西装，随让你里头的衬衫也皱了，但比乞丐装似的外套好多了。他打了个响指，蝴蝶应声出现在他的手掌中，再翻手，一只变成两只，两只变成四只，如同魔术般，光明女神蝶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掌心里飞了出来，围绕着他和陆北饮舞蹈。

　　陆北饮监视着他，“你的ＭＣ就是表演魔术？”

　　“这只是表象，接下来才是重点。”

　　不等陆北饮有所反应，飞舞的蝴蝶一拥而上裹挟住他，从外看去，好像一只黑乎乎的庞大蝶蛹。陆北饮的脸上都扑上了亮晶晶的鳞粉，连带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廖莫念到底是想救他还是要害他？

　　突然，蝶蛹整个向下堕，陆北饮的身体跟着沉了下去，撞上蝴蝶并没有感觉到疼痛，过了一会儿，下坠的速度减缓，重力骤然减少，身体轻悠悠地飘了起来。就在他疑惑不已的时候，蝴蝶呼啦散了开来，没有意想之中的刺眼光亮，他仍身处于地下。

　　四周也是一团乱，藏在隔板后头的线路大串大串地挂下来，像被刮断的葡萄藤，有的已经融化断裂，有的还在冒出火花，眼前巨大的Immedia屏时不时闪烁一下，映出惨白的光。

　　“这里是哪儿？”

　　“控制室，”廖莫念从他身边走过，扫了眼监控室，“看来东莱不在这儿。”

　　“你怎么办到的？”陆北饮故作冷静地问。

　　“你知道虫洞吧，我能利用虫洞缝隙去我想去的地方，蝴蝶是航标，但距离有所限制，每次穿梭不会超过500米，否则很容易被虫洞吞噬，迷失方向。”

　　陆北饮慢慢将他说的事实消化，简单直接地接受了，“那么，你来这里干什么？这里好像也被破坏掉了。”

　　“找东莱，他给你注射的是急剧加速生长试剂，我不知道你这副样子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副作用，所以必须找他问个清楚，毕竟他是第一个成功的人。”

　　陆北饮难掩自己的惊诧，忙不迭问：“他恢复过成人？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知道的人不多，除了容平、赵真和我以外，七地猜出过端倪，但他没有深究。”廖莫念又检查了遍，确定东莱不在后说：“我们去别的地方找找，顺便给你找套合身的衣服。”

　　“他成人体态是什么样子？你应该见过吧。”陆北饮冷不丁提出这个问题，刨根问底儿。

　　廖莫念干干脆脆地说：“见过，你也见过。”

　　“是谁？”陆北饮更紧迫地盯着廖莫念，廖莫念似笑非笑地说：“你不是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吗？”

　　陆北饮确实心底有个猜想，他沉声问：“是不是LGS的人？”

　　廖莫念露出招牌的谦和浅笑，“我再帮你缩小猜测范围吧，他是LGS的负责人。”

　　康坦义？！廖莫念的发言让陆北饮背脊生寒，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接受这个事实。康坦义是东莱，东莱是康坦义，这两个对立阵营的领导者居然都是他，而他们这些实验体就像耍猴一样被他愚弄利用，说不愤怒那是不可能的，陆北饮不禁怀疑，东莱交给他试剂的确切用意到底是什么。

　　“你知道这个事实为什么不公之于众？”陆北饮追问。

　　“我没法说，我来到Z后就被关在地下室里，容平是向着东莱的，东莱说一他绝不会说二。他们控制着整个岛，我乱说话倒霉只有我，当然，还有莫游。”廖莫念叹了口气说，“莫游向着东莱，他根本不知道东莱拿他做了人质……不过除去这些因素，某种程度上来说，东莱的双面身份确实保护到了岛上的实验体免遭肆意凌虐的痛苦，说出去并不明智。”

　　“所以你瞒到现在？”

　　“客观和主观上来说，是的。”廖莫念好像背诵着研究报告，一丝不苟地承认了。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廖莫念顿了顿，“这座岛撑不了多久了，等我们离开之后，什么秘密都无所谓了。”

　　陆北饮冷静地听完他的话，问：“我们该怎么做？”

　　“离岛自然需要船，我们需要……”廖莫念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举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只见变形的金属大门被用力推开露出一条缝，轰隆隆的声音持续不散，陆北饮转身寻找遮蔽物，却听来人高喊了句：“别紧张，是我。”

　　陆北饮定住了脚步，他回身望去，只见刚才话题的主人公出现在他面前，自信满满地笑着。

　　——是东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