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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火一般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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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整个丝南平原迎来了雨季,绵绵的雨一连数天细细的落个不停。
不过雨季给人们带来的倒并不一定全然是湿潞潞的烦恼,相反,在丝南平原上,雨季的到来意味着一场热闹的欢宴。因为罗兰港的主人——罗兰夫人的寿诞也随着雨季到来了。
这是位有着传奇色彩的女性,这个女人据说是来自远东的楼兰王朝的遗族,曾受到前高原王的宠幸,她生下了现任的高原王楚随风,然而却没有成为太后,而是生下太子以后便被前高原王授以重金遣出皇宫。说是失宠却为什么授以重金呢?没有人知道,只知道这位叫罗兰的女子带着这些钱财来到了丝南江的入海口,从此定居,并创立了奇珍馆,收罗各产的奇珍异宝。
当时在这个还被称为“贺兰港”港口做主人的便是如今轻车港的船王夫人贺兰飘的祖父贺兰渊。这位老人有着惊人的商业头脑,曾经有人说如果给这个老头一个铜板让他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呆三天,那三天后这一枚铜板将变成一锭黄金。然而这位老人有一个嗜好,就是嗜赌,虽然据说他的赌运相当好,但是却终于将整个贺兰港输给了某人,而使得贺兰家从此山穷水尽,只得靠曾经的好友——轻车港勉强支撑度日。这也间接造成了贺兰飘这个贺兰家唯一的后人不得不嫁给实际上是个女人的卓仙衣做一对假夫妻。
再来说这位罗兰夫人吧。那位赢取了整个贺兰港的某人最终并没有成为这座港口的主人,而是将它转手卖给了罗兰夫人。于是“贺兰港”便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消失,这座港口被更名为“罗兰港”。然而据更犀利的传说版本所说,事实上正是罗兰夫人暗中主持了那场令贺兰渊失尽天下的豪赌……当然这只是传说,至今没有任何证据来证实这个猜测。
由于罗兰夫人爱收集珍宝,又嗜好奢华的热闹,每一年总将自己的生日前后五天搞得盛大无比,久了便有人戏称这段热闹的日子为“珍货会”,便也有人趁此机会聚在一起寻找商机,罗兰夫人知道后不但不生气,甚至当真在自己生日前后五天这总共十一天的日子里举行各种竞赛、拍卖活动,以此轰动一时。珍货会的时间紧随轻车港的海神节之后,在不知道的人眼中似乎是个拾轻车港之牙惠的举动,然而事实上,多数江湖中人都乐意参加珍货会,只因在这为期十一日的珍货会是黑白两道唯一能和平共处的日子,所以珍货会也是个半明的销赃点。介于罗兰夫人的特殊身份,在珍货会不得动武,一切用钱说话,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船王要参加罗兰夫人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华海沿岸大小港口,不久后自轻车港出发的十艘货艇满载着货物前往罗兰港参加珍货会,据说船王自己也将随船前往。在好事的人们眼中今年的珍货会似乎会格外热闹,于是关于轻车港里某些微妙的变化便被轻轻带过,除了身在其中的人,谁都没有注意到。
而这,正是卓仙衣想要的结果。
进入丝南江范畴,罗兰夫人自西北高原带来的异域风格渐渐浓厚了起来。
丝南江沿岸的冲击平原养成了丰茂的草地,以罗兰夫人为首在此开辟的养马场有七八个,时近珍货会,最大的五家养场马为□□头,在前往罗兰港的要道上开彩坛,邀请过往行人参加赛马会。
“快来啊~~今年的当家神驹是罗兰夫人的爱马号称马王的逐风,哪位英雄的宝马要是能赢得过逐风,可得黄金百两和神驹令一块!凭神驹令可在本年度内向丝南江任何马场买马、配种都以七拆起价!”站在高台上的人大声吆喝着,口沫横飞。
卓仙衣挤在人群中,不时流露出笑意。是的,他并没有如传闻中那样随轻车港的货船从水路前往罗兰港,而是一人一骑只身从轻车港出发游历丝南江,由内陆前往。
这里人多,马也多,前来参赛的人有些已是历年来的老赛手,赛道旁的马厩里都是各地的良种名马。卓仙衣手中的缰绳震动了一下,他回头轻抚自己的爱马,笑道:“你也想与他们比么?”
他的马名叫西海龙女,是卓仙衣十七岁及冠之日花群英从西番重金买来的珍品良马,生性桀骜不驯!在船王府有它独享的马房,除了卓仙衣没有人能驾驭它,而它也不负其血统优良的祖先,日行千里不在话下。不过卓仙衣并没有想要参加比赛的意思,看个热闹足够了便是他的想法,于是他站在赛道旁观看眼下正在进行的比赛。
一共有四个赛场,一场比赛中有十匹马同时竞赛,只取其中一匹胜出,进入下一轮,如此一轮轮淘汰后最终的剩下四匹马与逐风竞赛。据说逐风已经历时五年独占神驹令,从来没有哪匹马胜过它……
卓仙衣懒得再往里走,便只在离大道最近的那个赛场旁观看,看了两轮,他轻轻笑着拍了拍西海龙女的头,悄声道:“你瞧,他们都不如你呢!和他们比,你就是赢了也一定不痛快。”
也不知道这小白马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轻轻嘶鸣一声亲昵的在他手中磨蹭。忽然,官道上一阵乱,不如从哪里出现一队官兵,在人群中搜索着,似乎在找什么人,拥挤的人潮被这一冲,很多人都让到了一边,官道上空出来的地方飞速奔来一队骑兵一色的青衣,衣襟滚黑边,为首一人轻铠佩剑,跨下的马有着一身油亮的枣红色毛发,显得精神抖擞。他手一挥沉声道:“不得惊扰行人!”话音一出,一众官兵便迅速列队整齐,丝毫不敢造次。
马场主人中有认识这人的立刻上前来打招呼:“狄爷!难得您也来凑这热火!”
这年纪不大却被称为狄爷的男人脸无表情,也不看与他说话的人,一双利眼只在人群中扫视,口中道:“我来是有公事!”一句话将先前那搭讪的人冷落到了十万八千里……他却丝毫没有自觉得罪人似的。
卓仙衣看这人非常不顺眼,这般的官腔架子,自以为是!对这样的人实在没什么好奇心,只不过旁边有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传过来,还是让他知道了那自大男的来路。
“谁啊这是?这年头丝南江竟然还有比罗兰夫人手下十二昆仑奴更横的角色!”
“嘘!小心你的舌头!人家可是堂堂高原王麾下十万飞驼军的大统领狄飞,狄大人!正统的行武出生,这般架子可不是装出来的,他身后那些便是他的私人卫队,人称飞驼卫,别看是人家手上的小兵,也个个都是名门将后!了不得的人物啊……”
“……”
原来还真是官家,怪不得一口官腔,卓仙衣想着不禁一笑,这世上总有些人自以为比别人优越。
官兵的到来令气氛变得莫名的紧张,他们在人群中搜索,显然是在找什么人,于是原来围观比赛的路人因为不想惹事而纷纷放下赛事而离开,比赛的东道丝南江畔的几家马场东主也只是在旁敢怒不敢言。
卓仙衣虽不怕他们,但也不想因为招摇而暴露了身份,牵着西海龙女悄悄往里边的赛场退去。外面的喧嚣渐远,里边赛场里的紧张的赛事倒是吸引了卓仙衣。
赛场是任意圈围的,赛道上有天然的水沟、土坡等障碍,各家的马都必须在这种环境里跑足十圈,先到终点的马便是赢家。
也不知道是否受了场上的气氛影响,西海龙女兴奋得不停的用一颗大头顶着它的主人,卓仙衣被它急切又好胜的性子惹得又好气又好笑,于是,宠溺爱马的他向场主讨了块赛牌,只等下一场开场便要出赛。
在为赛手准备的矮棚中,卓仙衣不禁笑着对西海龙女道:“满意了吧?等会儿你就尽情的跑吧……”话刚说完,身后不远一声清冽的马嘶声传来,他身后又有人进来了。
回头一看,入眼的先是一匹黑马,毛色油亮,体态彪健,满头的狮鬃随着一颗大头晃动着犹如一团燃烧的黑色火焰。卓仙衣心里暗赞一声:好马!
这时黑马的主人从它旁边走出来,默默站在属于他的赛道栅口前,卓仙衣打量这人,黑色缎子轻衫,上面斑斑驳驳的有些泛着褐红色的印迹,莫非是血迹?一头纷乱的头发也是打散开的,风一吹也与黑马的鬃毛一般飞扬如火舞,浓浓的眉下一双深刻的眼里含着傲视一切的狂妄!这样的一人一马当真是绝配。
准备开赛的口号声传来,骑手们都各自上马,卓仙衣骑上西海龙女,只听得号令声一响便冲了出去,策马狂奔,风在耳畔呼啸着,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人借着马在飞翔……
五、六、七……卓仙衣默默的在心里数着西海龙女跑过的圈数,先前与自己一同冲出栅栏的赛手此刻都已经被甩在身后了吧?不经意间眼角视线里竟然见身旁还有对手,是那黑马,仅落后自己半个马身,它的主人很老练的伏在它背上浑然一体似的默契,不慌不忙,似乎此刻的落后也不过只是暂时而已。
他在看这黑衣男人,却没想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四目相对,那双眼里流露出某种特殊的玩味,有种猫看着老鼠在自己掌中的戏谑,这目光让卓仙衣极度不爽!莫名的引起了一股怒气,他跨下一用力,催促着龙女再加把劲,定要将这厮远远的抛在身后才好!然而黑马显得后劲十足,丝毫没有落后的迹象,甚至到了最后一圈时两人已是并骑之势,眼看终点已在不远,龙女似乎也感觉到对手的厉害,卯足了劲向前冲。
一黑一白两匹骏马远远的抛开其他赛手并驶齐驱,引来无数场外关注,更有好事者就地开起了赌赛,终点已有人将装满奖金的锦囊与神驹令悬挂在金字牌坊上……
转变发生在刹那间,眼看离终点不过百余丈,突听一声暴喝:“原来在这里!”随声音,一个枣红色的身影自赛场外跃过重重看台跳入赛道,一时全场哗然,这一人一骑竟然便是那飞驼军统领——狄飞!他的枣红马跳入赛道并不停顿,直追前边黑马而去,显然是要抓拿这名赛手。
想到这人一身的豪匪之气,原来狄飞是来找他的,卓仙衣不禁侧头又多看了他两眼,只见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狄飞,嘴里叫了声:“哎呀!”也没有几分着急的意思,倒象是嫌烦似的。这让卓仙衣又是一奇,他正被高原王朝第一高手追捕中,竟然还能有这样的表情……
卓仙衣一边想着,两匹马也离终点越来越近,眼看离锦囊已不过两个马身的距离,正要加劲冲刺,突听旁边那黑衣人口中吆喝了一声,黑马应声原地稍停,后足一蹬竟腾空跃起!
“不可能……”卓仙衣不禁喃喃自语,忘了与他是对手,只看着他人马离着这么远便想跳入终点,不可能!没有马能做到!还有那么远的距离啊!
他们身后的狄飞则是大吼一声:“给我从外面堵住!”话声一出,在外侧的官兵纷纷向终点涌动。
随着人们的惊叫声,喝彩声,黑马在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孤线,竟然平稳落地,远超终点!唏呖一声,黑马竖起身形,仰天长嘶,得意非凡。
“胡冷蝶!你休想再逃!”狄飞已到近前。
男人一勒缰绳,黑马会意,竟向看台冲去,踩碎屏障,冲出赛场。他扬着手,留下一串长笑,扬长而去。
谁也没能拦得住他。
“呀!”有人惊叹。
神驹令尚在,那装着满满一包黄金的锦囊却已消失无踪,不消说是谁,只因那远远传来的笑声里还带着几分奚落与嘲弄。
西海龙女怆然若失的在原地踏着草皮,“突鲁”一声似乎是失望的叹息。卓仙衣一时间恍然,他输了……
那叫胡冷蝶的黑衣男人赢得了这场赌赛,却因狄飞的追赶而落跑,胜者无人,奖金失却,看来今年依然是逐风独占神驹令了,然而——所有人都记住了那黑色身影,只是,没有人能令他们停留,以至于人们没有机会知道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