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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阮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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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三
轻车港为海神节的祭祀早已准备妥当,一年一度的海神祭本身吸引来的都是各地来的大船主、大海商,也正是个若大的生意之源,所以历年海神节来参加的人都是非常多,尤其是今年,来的人更是多得连轻车港所有的客栈酒楼都住满了,还有来得晚了的人无处落脚,只得借宿在一般当地渔民家中……来的人目的都差不多,一来参加海神祭,二来看看这位即将继任的年青船王,顺便摸摸情况以期往后与轻车港的交往更顺利,
卓仙衣与夫人一早就出现在海神庙的祭坛之上,听主持祭祀的老僧领着十名僧侣祷念经文。烛香和着有如梦呓般的颂经声让还未睡醒的贺兰飘直打瞌睡,卓仙衣不时暗中掐她小臂好让她警醒些,须知祭坛之下围观者无数,若让人看到少船王的夫人竟然在祭神仪式上大打瞌睡,那可真是丢脸到家了!
目光落在人群中一点,任孤飞做了个万事具备的手势,知道一切就绪,听着僧侣的吟颂,心思稍定。
阮君,你再等片刻!只需再等片刻我就来接你了!此后我们便再也不分开了!我,你,贺兰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金香茶庄。
寂静,僧侣的颂经声从昨夜子时之后便停止了。于是一个庄子再没有了声音,只得虫鸣鸟啼和细碎的风掠过碧绿的茶园发出的那木叶涛声。
琼海郡主被带到神帐中,这是她第一次走出茶庄的客房,也是第一次走进这神秘的神帐。意外的发现神帐中竟然没有供奉神像,香案前供奉着的却是一柄金丝鞘乌皮的刀。
“日落之时便是献祭的最佳时刻。”金绍堂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看着这轻盈的背影,心不知为什么便疼了起来,吸了口气,道:“这是我郁金香王朝的御用宝刀――天狐,传说它能主宰我朝的兴衰存亡。只要以它来血刃生祭便可以平息圣神对我朝的不满,再次降恩于我朝天子,重振郁金香王朝!”停了下,轻叹道“只有你……为何却偏偏是你呢?”
阮君并没有注意听他所言,她心中满是前日那叫做任孤飞的人所留下的话,仙衣是要来救我的!但我又怎能让她为难?她的亲兄长却是我的灭族之人,我若为她所救,却怎么面对我阮氏宗祖?怎么再为家族复仇?我一个弱女子,家破人亡,本已了无生趣,仙衣,你却为什么要让我对这人世还存有留恋之心?!
“郡主……即是在此刻,金某还是希望郡主能改变主意……”他在说什么啊?!金绍堂心中也是烦乱如麻,明知这是万万不应当说出口的话却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阮君并没有嘲讽之意的淡淡一笑,轻轻道:“金庄主不必再劝,妾身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只要金庄主信守诺言,杀花玉潘为我琼海郡复仇,阮君死而无怨。”
金绍堂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得长叹一声拂袖离去。
“原来郡主是与金绍堂还有这番交易。”金绍堂刚走,任孤飞便从供案后转了出来。
阮君一见是他,心中不由得更乱,慌忙道:“你……你又来做甚?”
任孤飞并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道:“只是郡主既然已做了郁金香王朝的生祭,又如何得知他金绍堂是否履行诺言呢?”他不再轻视这位郡主了,至少死并非为了逃避。
她是有勇气的,然而却依然很傻,和所有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女一样,对世间险恶毫无戒心,天真的以为承诺是可靠的,竟然相信有人会对死人守信用!如果说贺兰飘的天真出自天生的禀性,那么,阮君的天真便是一种近乎愚忠的责任感。
“他若不守诺言,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阮君说道,心里却是一虚,竟然被他说到自己从来没有想到的一层!
任孤飞笑笑,摇头:“人鬼殊途,你又怎奈他何?多说无益,此刻卓船王正安排人前来营救郡主,你就好生在此等他的讯息吧。”再指自己“我负责在此保护你的安全。”
阮君心中虽觉不应该听他的,但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眼见着日头渐渐往西边滑去,祭祀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金绍堂在茶庄阮君曾住过的客房中发着愣,房间里似乎还留着她的气息,然而过了今日她便归于圣神,与此世风消云散……
突然门被推开了,一个家丁神情慌张的奔进来叫道:“老爷!轻车港的少船王在庄门外……”
他看了一眼西沉的夕阳,心思纷乱,终究还是走露了风声,轻车港的少主自然是冲着琼海郡主而来!私心里竟有那么一丝希望阮君能被救走,但王朝大业更压过了他偶起的私心,略一思量,他朝庄门口走去……
走到正厅,便看见一名少年站在厅堂中间,月白色的锦袍衬着他珠玉般的脸显得雍容华贵,脸上透着一种超乎其年龄的成熟稳重。
金绍堂上前,打了个揖手,道:“卓少船王。”
少年还了一礼,脸上凝重的神色并没有一丝放松:“金老板。”
金绍堂强撑出一抹笑脸:“今日是海神节吉日,少船王竟然得瑕来鄙庄……”
卓仙衣冷冷道:“听说我家师姐蒙金老板收留,现在贵庄,烦金老板请师姐出来一见。”
金绍堂倒没想到卓仙衣居然一上来便直奔主题,一时竟然反应不过来,只得强笑道:“老夫不明白少船王在说什么?”
卓仙衣皱了皱眉,虽然对方的抵赖也是意料中的事,但听到金绍堂这种明摆着的欺瞒仍是不禁生气:“金老板是明白人,不必在下再说明一次了吧?”
金绍堂佯怒:“少船王难道是怀疑老夫绑架令师姐么?”
卓仙衣一笑:“我能肯定琼海郡主现在就在这里的某处,至于是不是绑架,就要看金老板你的态度了。”
“这是什么话?你纵是轻车港的少船王也要看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在此大放撅词!”金绍堂喝道,“来人!送客!”他话音一落,正厅内外立时出现了十数名家丁,而院墙上潜伏着的弓箭手也都现身,张弓待命。
卓仙衣冷冷看了一眼这些人,再看了看金绍堂:“金绍堂,你当真不放我师姐出来么?”
金绍堂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淡淡道:“没有人能阻止她……你也不能!她是属于神的,她生来就是属于神的祭品,就算今天被你抢走,也终有一天会归于神。”
“一派胡言!”卓仙衣怒道:“人生来就是属于自己的!华海之神是仁慈的海神,绝不会接受你们这种野蛮血腥的祭祀!”
金绍堂看着他,心知是无法阻止眼前这少年的,但复国大业又怎能因为他而停下脚步?只得道:“心存仁慈是成不了大事的,少船王以后自然会明白这个道理。时候不早,老夫不陪了。”说完,他一拂袖,转身离开。日落之时便是行祭的最佳时辰……
卓仙衣一见他要走,知他想溜,大喝道:“金绍堂,不将我师姐还来,休想离开!”
金绍堂暗叹一口气,轻车港看来势必要得罪了……口中道:“放箭。”
刹时嗖嗖的疾风声不绝于耳,卓仙衣轻叱一声,跃起,身上月白色的长袍在空中扬展开,破风飞舞,箭支尽被卷入衣衫中,片刻,箭雨稍息,只见卓仙衣一人立在院中,毫发无伤,身边的地方却是落满了折断的箭支。
卓仙衣并没有因这场小胜而感到快意,相反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因为——金绍堂跑了!
阮君看帐外阳光已只剩下一丝红影,却不见金绍堂来,心中不禁诧异。任孤飞瞧她神色不安的频频向帐外观望,笑道:“卓少船王已派人围了金香茶庄,此刻怕是已经打起来了,金绍堂看样子是没功夫来献祭啦!”
阮君看看他,正要说什么,只见人影一闪,金绍堂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意外的看着任孤飞:“怎么是你?!”他竟然认得任孤飞?
任孤飞神色不变,笑笑道:“郁金香王朝已灭,你何必如此执着?好好的做你的金大老板不是很好么?”
金绍堂灰白的眉头一皱:“金某世代侍奉我王,为我朝复兴,纵死不辞!你等化外之民懂什么?!郡主,你我之约可还算数?时辰已到,请尽早行祭!”最后这话却是说给阮君听的!
阮君心念又是一震,恍然伸手便要取案上的天狐刀,任孤飞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挡在案前,道:“郡主莫听他的!你死了便万事休了,他不过利用你祭他家的神仙,你的仇恨与他全无关系!他郁金香王朝初复,根基不稳,怎会为了你与花玉潘冲突,多竖强敌?”
阮君听他所言不禁犹疑的看向金绍堂,金绍堂冷哼一声道:“郡主才是休要听他胡言!此人来历不明,怎可轻信!金某数日来对郡主如何郡主应当心知,郡主所愿金某绝不推辞!别说是一个花玉潘,就是与整个轻车港为敌金某又有何惧!“
任孤飞道:“你这话不对呢!轻车港与花玉潘乃是冤家对头,此刻卓船王正为营救郡主而来,你不帮卓船王保护郡主却还要拿她做生祭,你是帮花玉潘斩草除根吧?”
金绍堂原本觉得自己为王朝复兴献出自己心仪的女子是一件非常崇高之事,他自己也始终用这种优越的牺牲感来安慰即将失去阮君的自己,此刻却有人将如此卑劣的说法套在自己身上怎不让他火冒三丈?当下气得脸色通红,指着任孤飞道:“你……你……你好!”
任孤飞正是想将他气到极点,最好拖延时间到卓仙衣赶来,继续说道:“郡主请想,此刻他答应了你,可待到你做了生祭之后,他转而大可以去找花玉潘再邀一趟功,你岂非死得冤枉?”
金绍堂再也忍不住怒吼一声扑向任孤飞,抽出腰中配剑攻向他。任孤飞往旁边一让,道:“被我说中了罢!”眼往旁里一看,笑道:“我可不是来和你打架的,要打架,喏!那边正主儿到了!”说完身形一闪,徒然消失了。金绍堂不由顺着他方才示意的地方看去,眼一花,卓仙衣已然到了眼前。
金绍堂不及多想,一路快攻。卓仙衣见阮君还安然无恙,心情稍定,只说了声:“师姐,你我情同手足,难道你连我也不信么?”说话间身形飞快的一转,让过金绍堂刺来的剑锋,进步上前转守为攻,直取其腕脉。二人一进一退缠斗起来。
阮君见这两人打斗起来,而自己却是他们争斗的原因,想要劝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仙衣是自己从小为伴的师妹,断不能让他受到伤害,而金绍堂……这段时日对自己多有照顾,说要做生祭的人是自己,他却是半点没有强迫,虽然任孤飞说了诸多他的不是,在心里阮君知道金绍堂并不是那种卑职小人,故也不愿看他受伤,一时间竟然没了主意。情急下抽出供案上的天狐刀架在自己颈中叫道:“你们都住手!”
这一下卓仙衣与金绍堂都愣住了,呆呆的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如何动作。
阮君看一眼二人,流泪道:“你们都别打了,仙衣,阮君乃不祥之人,不愿久留于世。金庄主……你我之约切莫忘了!”说完便将长刀往颈中抹去!
二人见此景都大吃一惊,卓仙衣不禁气恼的大叫一声:“糊涂!”扑了上去,要出手制止已是不及,索性身子往阮君身上一撞,阮君是个女子又无武功,本不会使力,被他一撞手中刀便掌握不住脱手而出……当!的一声反钉在供案之上,这一震将供案上的香烛晃倒,神帐中本来就多是幡布,被这火苗一点便燃起来,只片刻整个帐中已经到处是火头!
金绍堂见阮君要自尽时心中一黯,想不到卓仙衣将她救下,未及多想一心里只愿带着阮君远走高飞,不禁向阮君伸出手道:“跟我走!”
“她不会跟你走的。”卓仙衣手揽着阮君的肩,几乎是强硬的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看着金绍堂。
阮君看着金绍堂,轻轻的摇头,不忍开口拒绝,然而,跟他走?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过的事。
金绍堂吸了口气,叹道:“我朝兴亡自有天意,看来实非人力可为……”说完,却是剑锋一转攻向卓仙衣,一番狠攻似是要拼命一般的招数让卓仙衣一时也应接不瑕。只是刚才与任孤飞一番缠斗下来体力已然耗不少,再与卓仙衣对手数招后,金绍堂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不觉心生退念。心里一松手里的招式便露破绽,卓仙衣不是普通人,这小小的破绽怎会逃出他的一双利眼,拆招进步,只一刹眼的功夫,一双手已扣住金绍堂咽喉只需稍一用力便能捏碎喉骨叫他一命呜呼!
金绍堂见自己已然被制,料想断无生理,双眼一闭只等死。却听得一声急呼:“请船王放过他罢,此人并不曾为难于我。”说话的竟然正是刚从惊愕中缓过神来的琼海郡主阮君。
卓仙衣看了看阮君,再看一眼金绍堂,放了手,对她来说只要师姐无恙便已经是大好了。这时任孤飞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来:“快出来!火势太大,这帐子要倒!”这时一根被烧断的梁柱已经摇摇欲坠……
“快……”
卓仙衣勾住阮君的腰,身形向上一冲,竟冲破燃烧着的屋顶腾上半空,一旋身,足尖借力,两人安然落到祭帐外,几乎同时庞大的祭帐轰然崩塌,火势很漫延到茶庄,久久不灭。
卓仙衣与阮君对视着,二人分别良久终于见面,却是激动得无法言语,阮君既已被救,心中的包袱反而放下了:仙衣是一心向着我的,我又怎可一而再,再而三的令她为难!思及此便再也不为先前的心思所累,只是衷心的感谢卓仙衣救了自己。卓仙衣则仔细打量着阮君,见她展颜也知她心中不再有芥蒂,不禁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金绍堂呢?”任孤飞煞风景的一句话,令卓仙衣回过神来。
果然,金绍堂并没有从祭帐里出来,但显然也并没有死在里面,他失踪了!卓仙衣不禁轻轻皱眉,金绍堂没死,不知道以后还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至此,金香茶庄被封,金绍堂失踪。琼海郡主阮君被救,卓船王将他的师姐留在船王府压惊,海神节仍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发生了什么,然而对卓仙衣而言即将得到船王之位随之而来的这种种迷惑与疑问如鱼骨梗在喉咙中,难以释怀。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