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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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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山洞,他们发现自己正站在寨子后的湖泊边,水波荡漾,在月光下波光粼粼,而一座崩坏的山坡后面隐隐的泛出一丝有别于清冷月光的亮来。只需仔细一些便会注意到那茂密的棕榈林中隐藏着一间小竹楼,棕榈树的阔叶成了它天然的屏障,虽然被人淡忘,它却依然无声无息的存在着。
竹屋里燃着油灯,灯芯将尽,却没有人将它挑得更旺一些,所以火光奄奄欲息,微弱的光照着屋里的人。枯瘦而憔悴,跪坐在地上,颓然的看着前方,眼里却什么都没有……
“夜氓……”
他失神,没有注意自己轻呼出了挚友的名字。他已经再也不想去注意这世上的任何,是以连有人走进了屋子也没有做出反应。
“你,是荣兰?”花慕容先开了口,在这里遇到这个人实在是意外中的意外。
“他是荣兰?”听到这个名字,卓仙衣也惊讶不已,因为恩师房中收集的许多山石矿样上都刻有“荣兰”的字样,而且恩师所收藏的为数不多的古本书籍上也有好几本写有“荣兰赠友”的字样。虽然从来不曾被恩师提及,但他的确知道江湖上有一个名声不错的名叫“荣兰”的游侠,所以他便也一直知道恩师有这么一个朋友,然而此刻眼前这处形销骨立的男人便是那个荣兰吗?而他又为何会在这里?
花慕容点点头:“玄黄教五使之一复仇使荣兰,便是他。教中内讧之前许多年,他就失踪了……”他的声音引起了这人的反应……
“是谁?!”他象受惊的野兽猛然抖身子,朝他们看去。
“在下玄黄教代教主花慕容。”他亮出玄黄令说道。“复仇使为什么会在这里?”
“玄黄教?代教主?呵呵……”他笑了,“江阴白明明还活着,你这个代教主又是谁封的?”
这话不仅令卓仙衣一愣,花慕容也吃惊不已:“师父还在么?他在哪里?”然而荣兰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看着卓仙衣,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人。
“你又是谁?!”他问道。
卓仙衣:“在下卓仙衣,前辈应该认得在下的恩师李夜氓。”他一直注视着这个人,虽然言语还有条理,但是神色涣散,似乎有些失常,所以回答时小心翼翼,特意提到恩师,以减少他的警惕。却没想到李夜氓三个字一出口,荣兰便似受了深重的刺激,浑身一震。
“你是夜氓的弟子?对叫做仙衣,他说起过你,他说过……你……”突然他跳起来扑向卓仙衣,一双手狠狠的伸出来,似乎想要掐断卓仙衣的脖子。
卓仙衣大骇,连忙向后急退,而花慕容则出手洒出金丝,瞬间将他捆住,喝道:“你做什么?”
荣兰拼命的挣扎着,恶狠狠的叫道:“你!你是花群英那老贼的儿子!夜氓就是被你困在轻车港十二年!你该死!该死!!”
生平以来,第一次有人如此明确的在自己面前咒骂自己的父亲,第一次有人当着自己的面骂自己该死,这些令卓仙衣震惊得无以复加。
“为什么?我与你无怨无仇,甚至从来不曾见过你……”他忍不住想要问个究竟。
“为了什么?呵呵!为了什么?!”他神经质的笑了一下,却是至深的悲苦:“你为何不去问问你那作恶多端的父亲?为什么?为什么要活生生的拆散他们?”因为全身被金丝束缚着,他已无法动弹,但眼中却透着疯狂的快意,“你为什么不去问花群英?对了!他被我打了一掌……他死了吗?告诉我他死了没有?”
卓仙衣惊疑的看着眼前这人,竟然是他打伤了父亲,他是如此执意的想杀死自己最敬爱的父亲……他抬起头愤然道:“他没死!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没有人能伤害得了他!”
荣兰呆了呆,忽然大哭起来:“苍天无眼啊!为什么这样的大恶人却还能活在世上?”
啪!卓仙衣忍无可忍,他已认定眼前这人根本是个疯子,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这时,涵养礼节都被抛到脑后,他不能忍受别人侮辱自己的亲人。
荣兰被一记耳光打得愣住了,渐渐回过神来,看着卓仙衣,苦笑了一下:“你就是打死我,也改变不了事实……当然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不怪你……不怪你……”
“我爹爹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要令你如此加害于他还要如此的诋毁他?!如果你不说明白,别怪我不客气!”他依旧愤愤不平。
“你若想知道,我便告诉你,这世上再没有比花群英更恶毒的人了!就是他逼死了你师父。”不理会卓仙衣的惊愕,他开始滔滔不绝的将心中堆积了多年的往事倒了出来:“二十年前,高原王朝与郁金香王朝发生战争的时候,我和夜氓都还年轻,我们结伴游历山水,当我们来到黑狐族后便决定停留下来,因为在这里我们认识了一群天真纯朴的人,他们过着渔猎的生活,与世无争,更因为在这里,我们遇到了两个美丽的姑娘。黑狐族信奉鬼教,相信生者的世界属于太阳,而死者的世界属于月亮,所有他们分别有两名祭司为生者和死者祈福,属于太阳的叫做明圣司,属于月亮的叫暗圣司。”
花慕容与卓仙衣对看一眼道:“你说的这位明圣司便是那著名的胡姬吧?”
“不错,身为黑狐族的明圣司的胡姬就象阳光下的牡丹花艳丽夺目,而且性格活泼,聪明而又勇敢,而另一个暗圣司就象一朵永远不会在阳光下开放的昙花一样,她属于黑暗和死者,按教规自幼除了族里的长老以外,不能与生人接触,只有在每年的鬼节这天夜晚游夜活动结束后才可以出来,替死者向月亮祈求安宁,她安静内向,圣洁得让人不敢产生非分之想。虽然因为教规她不能与生人接触,但是因为胡姬的关系,她被带到我们面前,那段时光,我们四人偷偷的在一起玩耍,夜氓教她们写字,她们则告诉我们山里的各种生物和矿产的知识,渐渐的我们都喜欢上了这个属于月亮的女孩,她的名字叫……叶沅。”
这个名字虽然已在卓仙衣意料之中的,但当荣兰提起,他心里还是震动了一下。
“我与夜氓恰好也是一静一动的个性,因我好动,胡姬便总是拉着我到山里各处游玩,而阿沅则与夜氓呆一起,久而久之,阿沅便选择了夜氓。即使那时候我都从来没有想过要妒嫉他,而真心的希望阿沅能幸福!可是,好景不长,花群英出现了。他在洪洲不过是个小小的帮派头目,高原王利用他在江湖中的人脉潜入郁金香王朝盗取神怒的制造方法,由此得到了一个若大的轻车港,结果却反而被他利用,得了轻车港之后,却不没有交出神怒!”他说到这里露出一个讥嘲的笑,“高原王正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是花群英光是有了神怒的制造图还不够,如果没有神怒的原矿,那这卷图纸便只不过是一纸空文,黑狐族历代只有明暗两位圣司知道矿脉的具体位置,而只有当先代圣司临死前才能告诉继任的圣司这个秘密,所以整个族里除了胡姬只有阿沅知道神怒之源的矿脉所在,高原王打听到了关于圣司的消息,便强娶了胡姬,而阿沅则因为从来便居于暗处,就连族人都不太知道她而幸免,可是这时花群英却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暗圣司的存在!便在黑狐族内放出谣言说已经知道了矿脉的所在,是阿沅泄露了消息……族长信以为真将阿沅逐出了黑狐族!花群英便趁机反过来以救助者的面貌出现在阿沅面前,对她百般照顾,阿沅竟然天真的相信了他!当时我因玄黄教中有事而拉着夜氓一同去了羽幽国,等我们再回来时,一切已经物是人非,阿沅已经被那禽兽占了身子,甚至还被骗得说出了真正的矿脉地置,当夜氓知道这些时只来得及赶去毁掉矿洞,而花群英去趁机带着最后一块原矿和阿沅回了轻车港!夜氓为了救阿沅去了轻车港,花群英知道夜氓是天下间造物奇才,便又以杀死阿沅为要胁,要夜氓为他制造新的神怒——冥花……”说到这里他几乎泣不成声,停了半晌才接着道:“为了阿沅,夜氓不得不替他制造冥花……但他也知道,只要阿沅在花群英手中一天,他就永远要被花群英掌握,冥花造成的那天他本想带着阿沅逃出轻车港,他千方百计才托人将口信送给我,让我去接应他……但当我赶到时,他却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阿沅也被花群英带回了轻车港……”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人露出一个扭曲的笑:“你们现在知道是为什么了吧?他毁了我最好的朋友和我最爱的女子!这一切都是花群英的错!是高原王的错!从那天起我就决定要报复!不计一切后果!江阴白找上我,邀我去轻车港偷冥花的时候,我立刻就答应了,我以李夜氓旧友的身份前去拜访花群英,假装不知道我那好友已经死去,他信以为真,又怕我发现真象,便带我进入地室,想在那里杀我灭口!却不知道,我早已准备好要杀他!他也不知道江阴白早已跟着潜进了他的书房。”
“江阴白要冥花做什么?他现在人在哪里?”花慕容问道,他偷偷看了一眼卓仙衣,见她脸色难看致极,想来这个故事的内容实在给她打击非常之大……
荣兰冷冷道:“他将冥花给了金绍堂,让金绍堂用冥花跟高原王朝换取燕南雨,我们说好在此交易,不想竟然被人发现了……那人也没死么?”
“原来是你杀了宁长老……”花慕容总算明白为什么宁义会死在那山洞中了。“你们让燕南雨出来做什么?重振郁金香王朝?再与高原王大干一场?再让天下百姓经历一次二十年前一样的战乱?”
荣兰激动的叫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个世道给不出我们回答!你们明白么?”没有得到回答又颓然跪坐下来,“这些都与我无关了……让燕南雨去干吧!他会为我复仇……”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卓仙衣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听起来惨淡得没有一丝气力,却渗着令人害怕的情感。
荣兰苦笑:“若我能想出这种妙计,又岂会等到今时今日才动手?”
花慕容脸色有些僵:“是我师父?”他想到荣兰说起是江阴白找他去偷冥花的,便说出了这个猜测,而猜想到这个可能带给自己与卓仙衣刚刚建立的合作关系之间的变数,心里惊疑不定。
想不到荣兰还是摇摇头:“江阴白也不过是依计行事,他诈死这两年其实都是在替羽——”他再也没有机会将这句话说完,一声极轻的喷吐声后,他便直直的倒了下去……咽喉处被一支喷弩贯穿,露在外面的箭尾带着诡异的暗蓝色,泛着渐渐的腥味,显然有剧毒。
荣兰睁着眼,神情居然十分安详,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他闭上了眼……
突如其来的变化令花慕容与卓仙衣都措手不及,以至于愣了了很久才反应过来,相互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人默默将荣兰埋葬在这曾经是他最快乐的居所外,默默的走出山洞……
“他们今天一定会在这里的什么地方交易……”卓仙衣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仍然稳定。
花慕容看着他,勉强笑了笑:“我以为……”他并没有说完,因为卓仙衣的脸色实在不好看。
“你曾跟我说过燕南雨可能就在胡姬墓的地陵中?”她没有理会他,只是直接的问道。
“没错。”当他回答的时候,眼晴不由得也亮了起来,“去胡姬墓!”
卓仙衣点点头:“但愿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