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温和的夏天》wer_毛

15、光芒温和的夏天（五） 老师，做对

　　被过去袭击，果然很难过。夏实无法成眠。
　　和前未婚夫修二在高中就认识，原本自己只是看着他和朋友东堂交往的第三者，不知怎么的修二和东堂分手后，大学开始和自己交往。这时候他就显现出优柔寡断的个性了吗？
　　应该还没有吧？或许只是自己没发现过？
　　温柔不会大男人主义，洁身自爱，和自己有同样当教师的梦想。一直都是别人和自己眼中的理想男友。
　　这样的他，教会了自己爱是如何残酷的事。当知道事实时自己是如何痛苦，宛如死过了一次一样。虽然不会真正死掉，但心情上的确如死过了一次。
　　接着仗着另一股力量才很快地站起来。
　　正是怀孕的消息。
　　知道自己怀孕的消息，好像人生路上的响雷。忽然就不能往先前设定的道路前进了，只能驻足不前。

　　犹豫和彷徨，又有点高兴。就算那个人舍弃自己，也不会孤独。有肚子里的孩子陪伴，永远也不会孤独。
　　『世上没有不被期待的孩子。』自己曾经这么说。
　　期待自己的孩子降临世上，期待她会怎么看待世界，会怎么生活。
　　就算是自己一个人，也要生下她。
　　这项需要大量实践的愿望，事实上完全转移了自己被背叛的注意力。
　　但伤口绝对没有复元。
　　如果不把心思全放在asami身上，就会忽然感到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呢？为什么不感到痛？然后就会开始难以承受的疼痛。

　　这样的自己，还能爱吗？
　　能爱asami之外的人吗？

　　在心的废墟中勉力抚养孩子，这样的自己能接受得起什么？肯定是不行的。

　　躺在黑暗中，任由忧郁这项物质缓缓缠上自己。其实这段时间的夏实，状态非常糟。说是产后忧郁症都有可能。但越是忧郁的人，越是在外人面前逞强。

　　好不容易睡着也被婴儿的哭声吵醒。声嘶力竭的哭声催促人不可能不起床。就好像不想面对，但不面对就绝不会停的讨厌的事。就算想用意志力祈祷她不要哭，也绝对不会有用。

　　每个照顾婴儿的成人或多或少都会有这种体会。因为婴儿实际上是无法讲理的生物。

　　夏实讨厌自己，讨厌被生活的困境所困而疲倦的自己。就算一开始有再纯粹的信念，在生活的夹击之下，也会觉得自己是不是错了，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到呢？如果做不到，就是错的。

　　夏实在黑暗中爬起床，爬着床头勉强站起身。才刚打开床头的灯。另一个人披着外衣走到了门口。

　　夏实想，她是不是看到自己脸上的泪痕了呢？

　　另一个人紧张地举起了手，长发披散在肩头的模样和平时不一样。
　　「老师，我来帮忙吧！有没有什么……」她担心地看着自己。

　　「我看到了，厨房有那台机器。被老师拿来温饮料的那个。」

　　对了，夏实想。「在冰箱的冷冻库。拿出来放在那台机器里，然后奶瓶在烘干机里。」
　　夏实实在是累了，只是自己完成了换尿片的工作，然后将asami抱在怀里，呆呆地坐着。哭声还是在耳边响着。

　　小光打开了厨房角落电冰箱的上层冷冻库。以保冷盒整齐装着的白色直立袋状棒冰占满了冷冻库一半的空间，连门上都有许多。袋子上仔细标示了日期。

　　小光压抑下震撼的心情，取下日期较久的一袋，放到温水机的水槽中，提高机器的温度。然后准备好奶瓶和奶嘴。将融化的液体倒入奶瓶，继续以奶瓶加热，每隔十秒钟就拿出来摇晃，直到液体到达温热的程度。

　　夏实不知道这个学生为什么会这些事情，只是看她拿来温热好的母奶，熟练地将asami抱回婴儿床上喂奶。
　　「老师你去休息吧。我帮邻居照顾小孩子当作打工过，小时候也照顾过弟弟。」小光专注于手中的动作不忘催促夏实。

　　黑色长发披散下的侧脸十分美丽，虽然说不上母性的光辉，却让人感到善良体贴的力量。这孩子是特别的。夏实回忆起。

　　当初自己因为下腹的突然疼痛而倒在体育器材室的时候，这孩子忽然出现了。帮忙自己搭上出租车前往医院。过程中她始终没有惊慌、没有多嘴地询问，虽然有些紧张，却全程温柔又可靠地伴随着。

　　那时候，她的脸给了自己力量。看到她这么镇定，自己好像也稳定了下来。虽然看起来柔弱，却有坚强的一面。

　　听到医生告诉自己怀孕的消息的时候她也在场。于是她成了自己心中特别的人。
　　虽然，那时候她似乎心有隐忧地若有所思着。却宽容地接受了医生宣布的消息，而且为自己保密。对了，她是在担心自己的名字。『光』这个名字和那个人爱上的学生：佐伯光是一样的。信件中所说的话忽然和夏实自己的回忆相嵌上了。

　　「你知道吗？柏木修二，我的前未婚夫，是真的爱上了那个学生。」夏实忽然开口了。

　　「虽然一开始只是酒后的意外，也没真的发生关系。但发现那女孩竟然是自己的学生之后，一定是有种像黑洞般的东西吸引了他。和日常的生活相异的吸引力。你知道那个女孩身患绝症吗？」

　　「虽然我无法了解，但也知道他是真的爱上那个女孩了。那女孩曾经想离开他，修二竟然追了过去。他对我就从来没这么做。」

　　「于是他们的关系就这么继续下去了。谎称是善意的，却满嘴谎言，和两个女人藕断丝连，这样的男人我还是抱着希望，希望他能够改变。隐藏着怀孕的消息，不断给他机会。」

　　「你知道我为什么到北海道来吗？」缓缓吐出语言，就好像从枯井中涌出涓涓细流。实在是找不到人说话的关系，夏实这么安抚自己。不是故意打破师生之间的藩篱。是因为自己太脆弱了。

　　「我一直计划和修二到北海道来旅行。行程、景点、食宿都查阅好了，甚至开始幻想旅行时的情景。」

　　「是的，都是我一个人安排的。我只是让他陪我一起来。」
　　「我对他的态度，果然也不对吧？让他总是接受，而不是自己提出想要的东西。」

　　「他在那个女孩身上才真正感受到自己渴望的东西。虽然违反世俗的眼光，他却无法舍弃。于是一度回到我身边，最后却又跑去纠缠那个女孩。」
　　「我想我不是不爱他了，才离开的。我想离开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北海道。我说不定一直在等他想起答应过我的旅行，然后来找我。」

　　「我一个人先到了。但是他没来。」

　　「怀孕的后期非常的不舒服，手脚都肿了起来。越接近预产期就越紧张。担心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话，要怎么办？」

　　「所以只要有一点征兆我就会拿起收拾好的行李，赶到医院去。」
　　「你有听过所谓的『退货』吗？我被医院赶回家好多次。因为根本就还没要生产。」

　　「直到最后，可能是看我可怜吧。那天叫做绯山的女医生终于给了我一张病床，让我有空就去爬楼梯，加速产兆的发生。」

　　夏实苦笑了一下。用双手在自己身前画了个好像抱着大西瓜的圆。
　　「我那时候的肚子这么大喔。顶着这个大肚子不断爬楼梯。就算我从前还蛮喜欢运动的也受不了。小腿还抽筋了一次。」

　　「好不容易阵痛的频率终于频繁起来了。医生让我可以开始待产了。结果竟然……」
　　「痛了八个小时。一个人在病床上带着监视器忍受了八个小时。」

　　「中间痛到累了，还昏昏沉沉睡着过。醒来的时候感觉忽然不一样了。原来破水了以后才是最痛的。每根神经都汹涌地传来痛觉，最后我都不怕丢脸地大叫了起来。根本是不顾颜面地大吼大叫。」
　　「就在可怕的剧痛中我终于被推进产房，医生也赶了过来。」
　　「我知道她正在鼓励我。护士也指导着我如何在呼吸之间用力。娇小的医生整个人压在我的肚子上帮我使力。我失去了理智，只是跟着旁边的人叫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拼命地用力。整个人都快虚脱。」
　　「差点说我不要生了。」
　　夏实抚着自己的额头。说出自己丢脸的事。

　　「幸好那时候医生跟我说：你的孩子也在努力着，拼命努力着。所以我才鼓起最后的力量继续使力。」

　　「当护士把asami抱给我的时候，我怎么也看不清楚她的脸，眼睛都被泪水给填满了。只想着，原来在我肚子里的家伙就是这个样子呀，好皱。然后抱了抱她。马上就被护士抱走了。」

　　「产房里留下我和医生，她边帮我缝合着伤口边对我说：这位妈妈，你做的不错喔。恭喜你，小孩很健康。她真是温柔呀，替我缝合得感觉很仔细。但我身上很冷，缝合好像比生产的时候更痛。」

　　「我在想，我的决定是不是错了。」

　　「虽然自己孤身也走到这个地步，但是这么辛苦。我是不是错了？」

　　「我不该决定生下孩子的。产检的时候呀，或是被退货的时候呀，爬楼梯的时候，待产的时候，生产的时候，我全部都是一个人。别人都有人陪的。只有我是一个人。」

　　「我为什么要忍受这些辛苦？」
　　「我真的有办法把asami抚养长大吗？」

　　「后来喂母乳的时候也满是挫折。asami老是饿得大哭，只好喂她配方奶。觉得自己很没用吧？连这个也做不好。」

　　「甚至后来asami还因为黄疸过高，送进病房照光好几天，我自己得扶着点滴架走过去看她。总觉得，是因为我没好好喂她才会这样的。」

　　「每天晚上都自己偷偷地哭。」

　　「我觉得自己对不起asami，也对不起生下我的父母。我什么都没做好，虽然很辛苦却没做好，如果他们知道我把自己搞成这样，一定很伤心。」

　　「老师，」小光终于开口了。

　　「做对的事情不需要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