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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承翊—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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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翊—4
他怒吼着,一口气冲出了家门,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虽然不大,却意外得绵密。他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跑着,这冰凉的雨丝终于慢慢地带走了他心头的愤怒与焦躁,等他静下心来一看,他竟是跑到了每日打球的公园附近。理智告诉他,这么晚了那女人肯定不会在这里独自个等他到这午夜时分,可不知为什么心底却有种力量驱使着他径直往那棵海棠树走去。
远远得,他并没有看到那熟悉的窈窕身影,他松了口气,幸好那女人并没有那么傻傻地等他,入夜后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到底是不安全的。他刚想回身,可树底下那白乎乎的一团又是什么东西?他走近去瞧,只见女人将脑袋埋在双腿之间,然后再用手将自己紧紧环住,瘦骨嶙峋的肩背在这夜的细雨里一颤一颤。女人本就是瘦弱的,再这样一蜷缩,更是小得仿佛一只受了惊的小兽。她应该已经这样团缩了很久了,被细雨打落的白海棠花瓣兜了她满身,那小小身躯几乎都要被花瓣埋住了。
“晓彤……”他俯下身急急唤这个名字。
女人冷冷地颤抖了一下,才慢慢抬起头来,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黯淡得没有一丝神采,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那呆滞的目光,仿佛认识他,又仿佛不认识他。
借着路灯依稀的光亮,他看见女人左侧的面颊上有清晰的五道指印,打她的人一定是下了狠手的,那每一道指印都肿得老高,再被那惨白的皮肤一衬,越发显得憔悴可怜,他的心头那般容易地便作起疼来,他轻轻伸过手去,心疼地道:
“晓彤……,这是怎么了?”
“承翊,我找不到你了……,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你了……”女人只是看着他,从苍白唇瓣中吐出的词句都是颤抖的。
“我爸爸今天要我陪他出去吃饭……,我本不想去的……,我想打电话给你但是我根本没你的号码……”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可是女人似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执拗地看着他,用那绝望而发颤的语调不住地重复道:
“承翊,我找不到你,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你了……,我找不到你,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他解释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心尖子上的那种痛楚,就像一杯苦咖啡一般满溢开来,让他觉得连呼吸都是痛楚的。他张开双臂将那发颤的身躯紧紧拥入怀里,轻轻地挑开女人那被雨水濡湿的刘海,将一个轻吻印上了那光洁的额头,奇迹般的一个吻,女人也奇迹般地停止了颤抖,他抬起女人的面,望着那双失神的眸子,一字一句地许诺道:
“晓彤,别怕,我在这里,我会永远陪着你。”
女人的眸子里有光华渐渐聚拢而起,那双眸子在这雨夜里亮得就像破云而出的启明星般熠熠有光,用坚定的语声道:
“承翊,带我走吧…”
而后的那些年里,他一直在想那一晚的种种,女人说得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甚至每一个轻颤,都应该是为了诱他入瓮而精心设计好的吧,他竟是傻傻得丝毫没有察觉。他傻到相信女人满嘴的谎言,相信她长久以来都被她的父亲虐待与毒打,相信她真的已经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相信她是因为被噩梦惊醒而在夜半时分逃到他的怀里,哪怕她有心穿着他的T恤在他面前搔首弄姿极尽勾引之能势,让他丧失了一切理智,不顾一切地与她融为一体,他都还相信那是她的第一次,让他为自己的莽撞深深后悔与自责,他甚至将母亲留给他的那条蓝宝石项链毫不犹豫地挂上了她的颈脖,认定了她便是他此生的唯一。直到第二日,她的父亲带着许多警察蜂拥而入,不容他分辨一句便将他拷上带走时,他都不曾怀疑过她分毫。
可是审讯室里隔着那冰冷铁栅栏的那一端,女人红唇白齿间吐出的清晰指控“诱拐、虐待、□□”,生冷的六个字生生撕毁了他对那女人抱有的最后一丝希冀。女人用那最犀利的方式好好地嘲弄了他的年轻与天真,让他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父亲花了多少人力与物力来替他摆平那场官司他不知道,那女人又从他父亲那里捞走了多少,他也不曾过问。他只知道,三个星期后,当他走出拘留所那狭窄的四方天地,他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学校不准予他毕业,体校不愿再录取他,青队更是明确拒绝了身背劣迹的他,似乎就连路人看他的眼神都起了异样。他发了疯般地四处寻找那女人的踪迹,可是那女人却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没留下一丝痕迹。他如孤魂野鬼般悠悠荡荡了大半年,酒吧、迪厅、赌场、□□,以前他从来不曾踏足过的地方,成了他如今流连忘返的所在。他一掷千金,只为了一夕买醉,醉后他依旧驰骋在他心爱的球场之上,醉后那女人依旧在场边含笑望他……
父亲几次安排他出国或者上学上班,他都置之不理,他觉得他生命剩下的意义不过就是过一天算一天,他的人生早已没了“将来”。
直到有一天怡倩找到了他,连拖带拽地把他拉到了镜子前,让他看看镜子里的人,他盯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陌生人影看了许久,他才发现他自己都已经不认得自己了。
“那些事你没做过,你就要抬头挺胸地走到大家的面前去证明啊,你再这样自暴自弃下去,不但没人会相信你是被冤枉的,只怕不久以后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是被冤枉的了。”怡倩大声地对他道。
他自嘲地笑了:
“你说对了,我自己都开始不相信自己是被冤枉的了,难倒还有人会相信我是被冤枉的吗?”
“我!我相信!我相信你绝对不会做那样的事情。”怡倩看着他目光坚定毫不动摇。怡倩那温暖的双手轻轻捧住了他的面,用一种大海般温暖而宁静的声音对他道:“承翊,振作起来吧。不要对你自己绝望,因为我还没对你绝望呢……”
似乎有一股暖流一点一滴浸润了他冰冻的心田,还是有人相信他的,至少还是有一个人相信他不曾做过那些卑劣的事情,他也许还有继续生活下去的意义。他听从了怡倩的建议,舍弃了那个背负着污秽的名字,改名叫做袁启泰,名字也是怡倩选的,她说这两个字有新生与平安的意思,希望他从今以后有个崭新的人生。
父亲想了法子让他进入K大混个文凭,但那件事到底是改了他的性子,他变得暴戾而易怒,尤其见不得男男女女间那些理不清的事情。这不才第二天上学,他就把一个对女生动手动脚的臭小子一顿狠揍,事后他才知道那小子是训导主任的侄子,人称K大一霸。父亲为了让他能在K大继续读下去,便不断拿钱往学校填。
有时他看着父亲这几年间明显苍老了的面容,看着父亲两鬓新生的白发,看着父亲佝偻起来咳嗽的背影,他也想过要不就不要再给父亲惹麻烦了吧。可是他常常管不住自己,特别是当他在校园里看到某个与那个女人相似的背影时,他都会莫名地暴躁。这不,昨天在二教的走廊上,他又看到了那么相似的一个背影,那个背影真得太像了,连发际的起伏,颈肩的曲线都与那女人一模一样,可等他追近去看的时候,那长长的走道空空如也,他以为那是他错眼,就跟以往那么多次错眼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