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归于明》到屋顶去吹风

6、喻语汐

　　（六）
　　苏熠就这样被赶出了喻雨航的房间。
　　笔颖在苏熠乱七八糟的叙述中，终于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笔颖虽然名义上是侍女，但因为长苏熠几岁，两人相处方式与其说是主仆，更像是姐弟。然而她作为最关心苏熠的人之一，看见如此失落的苏熠，她却一反常态的没有出言安慰，而是说道：
　　“公子，我也觉得你还是放弃那个喻姑娘比较好！”
　　“笔颖怎么连你也这么说啊！”苏熠很是不满，“喻姑娘明明那么好，为何你就是不喜欢她啊？”
　　“公子，请听笔颖一句劝。那位看似温柔体贴，知书达理的喻姑娘与她的兄长完全不同！喻庄主是外冷内热，而她恐怕是外热内冷。喻庄主话虽不多，却是句句发自真心，而喻姑娘说的十句话中恐怕有九句话都是假的。喻庄主就如同寒冰一般，虽然看似不近人情，却是晶莹剔透，一眼就能望到底。而那位喻姑娘则如同海水一般，看似水平如镜，波澜不惊，却是暗流涌动，深不见底。真是令人奇怪，这两个人明明是兄妹，性格却是南辕北辙。公子，你根本应付不了她！所以还是趁早放弃她吧！”
　　“不要！”苏熠断然否决道，“笔颖，你不明白！当我见到喻姑娘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就她便是我命中注定之人！我们两注定是要在一起的。对了，那个占卜先生也是这么说的，他还说按照我们的生辰八字来看，我们可谓是天作之合。”
　　然而笔颖却毫不留情的说道：“公子，我看那个生辰八字恐怕也不是她的，而是喻庄主的吧。”
　　“哈哈，这怎么可能，这是喻姑娘亲口告诉我……”苏熠刚想笑着否决，却忽然卡住，接着颤抖着看向笔颖，“不会吧……也就是说我和季游兄才是天生一对，天作之合？”
　　“……公子，那种江湖术士的话当不得真。”
　　“但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喻姑娘明明猜到了我的意图，却仍将季游兄的生辰八字告诉了我啊？而且当我兴高采烈的去告诉她卜出来的结果时，她似乎还很满意。你知道喻姑娘平时对我总是彬彬有礼，若即若离的，但只有那天她从头到尾看向我的眼神都饱含着笑意！”
　　“公子，那位喻姑娘心思深沉，仅凭常理恐怕难以揣测。”
　　“俗话说，女人心，海底针，我现在总算有点明白了。”
　　“公子，不是所有的女子都是这样的。”笔颖略微不满的反驳道，“其实之前我曾调查到一些关于这位喻姑娘不好的传闻，又我怕你不信，因而一直没跟你说过，但现在我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这才是我反对你跟她在一起的真正原因。”
　　“什么事啊？”苏熠有气无力的说道。
　　“你知道半卷山庄是以藏书起家的，而他们除了藏书以外，还在各地广开书院和书庄。听说，武林中的事是一般是由喻庄主负责，而经营书院和书庄方面的事则是由那位喻姑娘负责的。众所周知，自从太祖下令在各地建立官学以后，各地的书院便大幅度减少，但为何唯有半卷山庄麾下的书院却能在这种情况下非但没有衰落，而是日益壮大呢？”
　　“是不是那位进宫为妃的喻大小姐的帮助啊？”
　　“并非如此，据我调查所知，自从当年喻庄主拒绝朝廷的封赏，得到武林人士的认同后，半卷山庄为了长久的在江湖上立足，便一直很注意不和朝廷的人来往，更不要说借由朝廷的力量发展这些书院了。”
　　“也就是说……”
　　“不错，半卷山庄建立在各地的所有书院，都是那位喻二小姐凭自己的本事一一建立起来的。”众所周知，士农工商，以商人的地位最为低下，且太祖时期又对商人进行了设下了极为严格苛刻的束缚，但笔颖跟着苏熠久了，对这些身份也就没那么看重了，所以她的语气中还是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钦佩。
　　“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果然厉害。”苏熠一脸骄傲的说道。
　　“公子，笔颖不否认这位喻二小姐很厉害，虽然武林中对女子的束缚没有那么强烈，但她至今为止所取得的成就却也绝非易事，让同为女子的我很是敬佩。但这并不代表我就能认同她的某些行为，还有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方法！”
　　“什么意思？”
　　“我听说两年前，她在与云南承宣布政司谈判之前，曾经在去的途中发生过这样一件事。要知道云南除了汉族居住以外，还有别族居住，其中不乏民风彪悍的部族。听说那日，她们的马车在路过某族的村庄时，不小心压死了一只跑出来的兔子，然后便被那里的族人拦住，向她们索要赔偿。”
　　“然后呢？”
　　“那里的人狮子大开口，竟然索要白银20两，然而市面上一只兔子不过20文钱。但那些族人给出的理由是她们压死的不仅仅是一只兔子，还有这只兔子的子子孙孙。因为她们压死了这只兔子，所以他们就等于也失去了这只兔子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曾孙子，曾孙女……所以，赔20两还算少了。公子，如果你遇到这种情况，你觉得你会怎么做？”
　　苏熠很是认真的考虑了一下，回道：“我大概会觉得他们说得很有道理，然后給他们钱，不过一定会被你们几个阻止的。”
　　“我就知道……”笔颖很是无奈，“然而你知道这位喻二小姐是怎么做的吗？”
　　“怎么做的？”
　　“她也給了钱。不过她給的不是白银二十两，而是白银两千两！”
　　“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出手就是豪气啊！”苏熠赞叹道。
　　“公子，这个故事还没完。”笔颖低声说道，“那天，在所有人诧异的注视下，喻二小姐将两千两白银放在了那位族长手中，而且是真真正正的白银，而非银票。这件事在当时瞬间传遍了云南。两天后，一伙强人洗劫了这个村庄，这个村庄的人无一幸免，全部遇难。而在这伙强人得意洋洋的回山寨的途中，则被埋伏已久的官兵袭击，结果全灭，他们所夺去的白银也落入了那位云南承宣布政使手中，并且他还因为剿贼有功，被朝廷大加封赏，加官晋爵，好不威风。同年，半卷山庄麾下的书院也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在云南各地建立起来，明明是有违太祖之令的，然而这位李大人却能做到从头到尾视而不见，避而不问，这其中的关系就不用笔颖说了吧。”
　　苏熠想了一下，才缓缓说道，“笔颖你是说喻姑娘是故意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讨好那个不正使？”
　　“是布政使。”笔颖很是无奈的纠正道，“不错，据我调查，那位李大人看似清廉公正，实则极为贪婪，且贪图虚名，好大喜功。只不过这人狡诈异常，即使受贿也绝对不会摆在台面上来，不给人留下把柄。若是有人正大光明的送他真金白银，他反而会义正严辞的拒绝。但他也有他受贿的办法。例如有人知道他好赌，就故意和他赌钱，光明正大的输给他。”
　　“那为什么喻姑娘不直接输钱給他？”
　　“那便是我不认同她的原因，就如同公子所说，她完全可以用不伤人命的方法行贿，然而她为了更漂亮的达到她的目的，竟然这样轻易的害死那么多人！那些部族之人的做法虽然不对，却没有到达该死的程度。然而她却为了讨好那位大人，满足他好大喜功的性格与升官晋爵的愿望，就这样轻易的对他人设了局，害多人惨死。如此心狠手辣，不折手段，简直令人胆寒！所以，公子，听笔颖一句劝，放弃那个女人吧！她实在非公子的良配！”
　　“……笔颖，够了，你不用再说了。”苏熠忽然正色道，“既然喻姑娘之前就能透漏出错误的消息給我们，那你又如何保证你查到的消息是真实的？”
　　“公子，你果然不信。”笔颖很是失望，“你真的被那个女人迷昏了头吗？”
　　“笔颖，喻姑娘不是这种人。”苏熠的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公子，你为何不信？难道笔颖会骗你会害你吗？”
　　“我当然相信笔颖你，但比起传闻我更相信我亲眼所见。”苏熠顿了顿，缓慢而坚定的说道，“笔颖，你可曾注意过半卷山庄麾下的书庄和普通的书庄有何不同吗 ？”
　　笔颖思索了一下，才答道：“他们的书籍更为齐全，更便宜？还是他们会无偿借书給那些贫困的读书人？”
　　“这不是最大的不同。”苏熠摇了摇头，“你知道我这人一向不爱读书，但当初为了打听喻姑娘的喜好，我曾去过几次，然后我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
　　“只要是隶属于半卷山庄的，无论是哪个书庄，都能看到废疾者的身影。”
　　“什么？”
　　“例如三省书庄的记账先生就是一个哑巴，又例如萤雪书庄的掌柜则没有双腿，只能依靠轮椅行走。”
　　“这……”
　　“大明有那么多商铺店家，却很少有人会雇佣废疾者，但唯有半卷山庄是立下规矩，规定他们的每个书庄以及书院必须留两三个位置給那些人的。笔颖，如果喻姑娘真的如同你说的那般心狠手辣，视人命为草芥，她又怎会定下这样的规矩？”
　　“可是公子，那些传闻绝非空穴来风。”笔颖还想争辩。
　　“笔颖，我相信我不不会看错的。”苏熠的目光澄澈而坚定，“我知道的，从我们最初相遇的那日起，我就知道，她真的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看到自家公子露出那样的表情，笔颖嘴巴动了动，却最终仍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