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归于明》到屋顶去吹风

24、满盘皆输

　　（二十四）
　　“真没想到，那枝羽箭真正的目的竟然是针对沈湘的。沈家虽然只是你隐瞒身份的藏身之所，但沈老庄主真的是将你当成亲儿子一般看待，沈姑娘在没发现真相之前也一直将你当成家人一般对待，他们不曾对不起你，可惜你却仍是毫不犹豫就对他们下这样的毒手。”喻雨航冷然道。
　　“好一个做贼的喊捉贼。”沈钧怒道。
　　“到底谁是贼现在才见分晓。”喻雨航回过身看着沈湘说道，“对吧，沈姑娘。”
　　只见沈湘擦干了嘴角的血迹，缓缓的站了起来。
　　“这……”铁叔忍不住低声惊讶道。
　　“竟然在我的面前下毒，简直是不自量力。”唐冰冰也站了起来，看着沈钧，轻蔑的笑着。
　　沈湘带着彻骨的仇恨看着沈钧，高声道：
　　“各位，喻庄主说得全是真的！这个人并不是我的兄长，是鞑靼人假冒的！他为了鞑靼的利益，害死我的父亲与兄长，害死各位武林前辈，更害死许许多多无辜的人，你们不要为了被他蒙骗，成为他的帮凶啊！更不要成为间接帮助鞑靼南下侵略我们大明的罪人啊！”
　　此言一出，本来犹豫的江湖人士，全都因为最后一句话立刻做出了选择，纷纷抽出兵器，对准了沈钧和锈剑山庄众人。
　　而沈钧似乎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只是望着沈湘，眼神深邃而复杂。
　　“庄主？”铁叔见沈钧没反应，忍不住提醒道。
　　沈钧这才回过了神，视线缓缓环顾众人，沉声道：“诸位，你们真的愿意相信这个锦衣卫，而不相信在下吗？”
　　“沈庄主，不是我们不相信你，而是令妹的话，让我们不得不怀疑你。”晓清师太道。
　　“湘儿只是被他们欺骗了，或者是被他们下了毒！对了，我听说唐门有一种毒叫傀儡香，中毒之人会被下毒之人所控。湘儿一定是中了这种毒。”沈钧缓缓道。
　　沈湘一听此话，忍不住嗤笑道：“没想到你睁眼说瞎话的功夫越来越厉害了！”
　　沈钧望向沈湘，声音中带着一丝痛意说道：“湘儿，你真的认不出我来了吗？哥哥就在这儿啊！”
　　沈湘听着这似曾相识的话语，双眼微微睁大。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年少的时光。
　　其实小的时候沈湘一直不太喜欢沈钧这个哥哥。
　　因为他真的老欺负她！
　　小的时候父亲常常远行，只有母亲陪伴他们。可是母亲重男轻女，所以对沈湘这个女儿并不太看重，经常不闻不问。
　　母亲请了最好的先生和剑术师父教导沈钧。沈湘想学，却被母亲一句，女孩子识什么字，习什么武給否决了。
　　所以，很多时候沈湘只能沉默的站在远方看沈钧学文习武。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某天夜里沈钧来到了沈湘的房间，东拉西扯了半天，才装模作样的说自己可以当她的师父，教她剑法，只不过要求她每天替他临几篇字。这对沈湘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只不过当着沈钧拉不下脸来，扭捏了半天，才勉强同意。
　　后来每天晚上，沈钧都偷偷教沈湘剑法，开始是用木剑，随着时间的流逝，到第三年的时候，经不住沈湘的死缠烂打，沈钧将他的佩剑借给了沈湘练习。
　　然后在某天晚上，沈湘在沈钧来之前，独自在庄内练剑，因为真剑比木剑重多了，一个不注意，剑瞬间脱了手，直直飞向了上空。当时沈湘一愣，便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上空。那天恰好是一个无月之夜，天地无光，等沈湘终于看见落下来的剑时，已经来不及了，那把剑就那样直直的刺进了沈湘的肩中。
　　当剑刺进沈湘的那一瞬间，不知是太过于迅速还是什么原因，沈湘并没有立刻感觉到疼，只是呆呆想着得把剑拔出来才行，于是伸手去拔剑。正在这时沈钧恰好走了过来，看见这一幕的他立刻阻止道：
　　“湘儿，别动！”
　　就在这时，沈湘看见有无数的血从自己肩上涌了出来，同时涌上来的还有彻骨的痛意。沈湘立刻就忍不住了，捂着肩膀撕心裂肺的大哭起来。
　　哭声响彻夜空。
　　后来的事，她就记不得了，只记得沈钧抱着自己一边跑一边说道：
　　“湘儿不怕，不怕，哥哥就在这儿！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再来就是一片黑暗。
　　等她清醒时，看着床边坐着哭红了眼的母亲，和一脸疲惫的父亲，才意识到自己昏迷了很久了。也是直到那一天，她才知道原来母亲也是爱着自己的。
　　然而奇怪的是，自始自终，沈钧却一直没有出现。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才终于从奶娘打听到，兄长因为故意在自己面前卖弄剑法，害自己受伤，已按家法处置，扙责三十，被罚跪祠堂三个月。
　　沈湘等奶娘走后，偷偷的躲着被子里哭了很久很久。因为她知道那是沈钧为了保护自己而撒的谎。为了不让母亲责怪自己私自习武的行为，也为了让自己还有能够继续习武的机会，他选择了隐瞒，选择了一力承担。明明是自己自作自受，却害得沈钧遭受了那样严重的家法。
　　后来她怀着满满的自责与歉意，鼓起勇气，偷偷去祠堂见了沈钧。她本以为沈钧一定会恨死自己了，却没想到沈钧见到自己第一面说的第一句话竟是：
　　“湘儿，你瘦了。”
　　那天，听到这句话的沈湘又忍不住哭了起来。那个时候的沈钧已经很久没见到沈湘哭了，所以有点不知所措，一直默默等她哭完，才忽然语气坚定的说道：
　　“我决定了！”
　　沈湘泪眼懵懂的看着他。
　　“以后我不会再教你习武了。母亲说得对，其实一开始就不让你拿剑的，真的太危险了。”
　　沈湘低下了头。
　　“不过作为交换，今后我就由保护湘儿！所以湘儿，即使你不用学武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因为有哥哥在，哥哥一定会保护湘儿的！”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沈钧不解。
　　“明明是……我害得……你……为……什么……你还……”
　　“傻丫头！”沈钧忍不住笑着拍了拍沈湘的头，笑着说道，“因为我是男人，更因为我是你哥啊！”
　　忽如其来的吵杂声将沈湘猛地又拉回了现实。
　　原来众人见沈湘一直没反应，不禁加深了对沈钧的怀疑。虽然大明朝已经建立五十载有余，然而汉人，尤其是川人根本无法忘记对元蒙的刻骨仇恨。当年托雷引兵攻入四川，对四川进行了惨绝人寰的屠杀，川人几乎被屠戮殆尽。仅成都便有将近一百四十万人死于这场屠杀，那年，芙蓉花城，血色尽染，尸横遍野，白骨累累，方圆百里，不见人烟。
　　终于有人率先喊了起来：“绝不让蒙古蛮子再次踏入我们的土地！”
　　恨意如星火燎原，瞬间扩散开来。
　　“绝不让蒙古蛮子再次踏入我们的土地！”
　　“杀了他们这些奸细！”
　　群侠步步逼近，锈剑山庄众人握紧剑把，渐渐后退，向中聚集，然而奇怪的是，沈钧却仍然一动不动，仍是死死盯着沈湘。
　　洪世被沈钧那种不把所有人看在眼里的态度激怒，怒道：“蒙古蛮子，为你们欠下的血债，偿命来！”
　　说完，他跃出人群，一拳打向沈钧。洪世的拳刚劲有力，沈钧这一次却没有躲避，而是选择以掌接拳，硬生生的接住了这一拳。然而一丝血迹却从沈钧的嘴角流了出来。
　　喻雨航刚奇怪沈钧怎会这么轻易受伤，就听见沈湘惨叫道：“不要！”
　　喻雨航和唐冰冰内心一震，看向沈湘，只见沈湘惨白着一张脸，死死的盯着沈钧，大叫道：
　　“不要！住手！快住手啊！”
　　喻雨航和唐冰冰同时意识到情况有变，却来不及阻止，只看到沈湘瞬间向沈钧的方向冲了出去，硬生生的挤开了人群，来到了沈钧和洪世的面前。
　　就在洪世还没有搞清楚情况之际，就见沈湘已经站在沈钧的面前，颤抖着摸着他的脸说道：
　　“是……是你吗？”
　　沈钧第一次流露出格外温柔的目光，说道：
　　“湘儿，我是哥哥。对不起，我来晚……”
　　还没说完，沈湘便紧紧抱住了沈钧，沈钧温柔的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以为你死了……”沈湘哭着说。
　　“湘儿，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不曾离开。”
　　两人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抱在一起，一时间整个世界似乎都静止了。
　　过了一会儿，洪世终于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诸位，正如大家所见，我们家小姐一直被他们所控制，恐怕就是傀儡香的作用，所以才会说出那样的话。”铁叔代替沈钧，恭恭敬敬的回答道。
　　“什么意思？”洪世还是不解。
　　“也就是说沈庄主仍然是沈庄主，并非鞑靼人假扮的？”散济道人皱眉道。
　　“不错，诸位也知道，易容术是假扮一个大家都不熟悉的人容易，但假扮一个大家都熟悉的人却是难上加难。即便一个人易容术再高明，真的可以在最了解那人的家人的面前，隐藏那么久而不暴露身份吗？”铁叔信心满满道，“如果大家不信，可以派人验证我们庄主的脸，看他是真是假。”
　　诸位掌门彼此对看一眼，心中已有人选，晓清师太道：
　　“那就拜托散济道长验证一下吧。”
　　散济道人也不推辞，走上前去，本想等沈湘离开沈钧怀中再验证，但沈湘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沈钧无奈的说道：
　　“请道长就这样验证吧！”
　　散济道人点了点头，伸出双手仔仔细细检查了沈钧的脸，检查完毕后，回过头对众人说道：“沈庄主脸上没有任何东西。”
　　此言一出，群侠耸动。
　　“沈庄主，既然你一开始就能证明自己的身份，为何一直沉默？”晓清师太不解。
　　沈钧看着自己怀中的沈湘说道：“在下知道湘儿被人控制，不知解方，只能冒险一试。利用血缘亲情，唤醒湘儿，还请大家见谅。”
　　“这下，大家总算知道了谁才是真正撒谎之人了吧！”徐廖天见优势已经回到了锈剑山庄这边，立刻重振精神，大声道。
　　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又再次回到了喻雨航身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语汐的安排出错了？唐冰冰完全不明白现在的情况了，她看向喻雨航，却见喻雨航只是沉默。
　　唐冰又望着沈湘的背影忍不住道：
　　“沈姑娘，你真的就打算这样沉默吗？不要忘了，你的父亲，沈老庄主是怎么死的！那些普通人又是怎样被牵连的？”
　　沈湘身体一震，抬起头望向了沈钧，只见沈钧也正好回望着她，只见沈钧的眼中隐含着悲痛，却又轻轻摇了摇头。
　　沈湘回过头看向唐冰冰，只见她一改往日的笑意，此刻正神情急切的看着自己。而旁边的喻雨航则是面无表情。
　　沈湘忽然想起了喻语汐派人将她囚禁之处救出来后，曾跟她有过一次单独的对话。
　　“沈姑娘，我知道，你并未将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但对我来说，你只要能证明那个沈钧是假的就可以了，所以其余的我并不追究。现在的我只想问你，你真的不后悔吗？要知道你一旦作出选择，就无法回头了，要知道，你的行为等于背叛你的国家。”
　　“我从小在大明长大，对我来说，大明的山水比起那遥远的大漠与草原更令我熟悉。我不曾喝过那里的水，吹过那里的风，没吃过那里的食物，那里来的人却夺走了我最重要的亲人！怎么可以原谅！”
　　“即使那个人死了，你也会被隐藏在中原的那些人追杀到天涯海角。”
　　“那又如何？母亲早逝，父亲也走了，现在连哥哥也不在了，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没有亲人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还会在乎自己的生命吗？”
　　“其实站在你国家的立场上，那个人并没有做错。”
　　“也许的确如此，但对我来说，毒死父亲，害死哥哥，那就是最大的错，况且他还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我绝对不会原谅他！我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没有比我家人的性命还重要的东西，哪怕那里才是我的故乡！”
　　当时喻语汐对自己的言辞并没有做过多的赞同或者是否定，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当时不明白，现在沈湘却似乎明白了喻语汐叹息的原因。
　　“沈姑娘，你的父亲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那些死去的人正夜夜发出哀嚎，你难道听不见吗？你真的想让蒙古的铁蹄再次袭来，两国交战，让更多无辜的人死于战乱吗？”
　　唐冰冰的话语让沈湘收回了神思。
　　只见沈湘擦干了眼泪，缓缓的说道：
　　“我不想看见两国交战，也不想看到这里的人们失去家乡，失去生命。”
　　唐冰冰一听，顿时松了一口气。
　　“但我更不想你们利用大家的爱国之心，陷害我的家人。”
　　唐冰冰面露震惊之色。
　　“是的，就如同我哥哥所讲的那样，我之前所有的行为都是被他们所控制的。”
　　景溪皱眉，握剑，准备接下来的死战。
　　“我之前讲的一切，都是他们想来洗脱罪名的假话。”
　　喻雨航面无表情的看着沈湘，只听见沈湘缓慢而坚定的说道：
　　“真正在说谎的一直都是他们！”
　　喻雨航闭上了双眼。
　　是的，从真正的沈钧出现的那一刻，一切便已经注定了。
　　家与国，家为重，国为轻。
　　情与理，情为先，理为后。
　　私与公，私为上，公为下。
　　沈湘的选择从未改变。
　　这一局，是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