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父子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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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点易派位于涪州，临江而建，因川东涪陵点易洞而得名。
点易派现任掌门高烁从贺靖安他们运回高慎昌的尸体那天起，就一直待在停着灵柩的那间房里不肯出来。那是贺靖安第一次看见师父流露出那么明显的动摇。
即便平时总是格外严厉的对待高慎昌，动不动就是责备殴打，从来不曾给过高慎昌一次认同一次赞许，似乎他早就对高慎昌的不努力不长进失望透顶。然而一切的一切的感情，却在那一刻彻底流露，终究是难掩父子天性。
之后的派里发生的所有事高掌门都不闻不问，为了维持点易派，只好一切由贺靖安来负责安排的。
此刻，劳累了几天贺靖安终于趁着清晨没人醒来时，放松一下，独自走到江边，望着江面出神。
“大师兄，一早起来就不见你人影，没想到竟又跑到这里来了！话说，什么事让你这么出神，竟然连我走到你身后你都不知道。”不知何时章显已走到贺靖安的背后，看贺靖安没有反应，忍不住装模作样的教训起来，“身为武者，怎么能连最基本的警惕性都抛弃呢？看来我有必要再帮你锻炼锻炼了！”
贺靖安其实早已经知道章显的到来，只不过他并未说破而已，看着自家小师弟教训自己的模样，心中的烦闷似乎也减少了不少，忍不住宠溺的笑道：“是是是，敢问章显大侠要如何帮在下锻炼呢？”
“这……”章显一愣，眼珠转了转，道，”很简单，从此以后你就跟着我，我的衣服你来洗，我的房间你来扫，我的坐骑你来喂，我的夜宵你来做。我洗澡的时候你帮我搓背，我洗脚的时候你帮我打水，我热的时候你帮我扇风，我冷的时候你帮我盖被……“
“等一下，这个真的是锻炼吗？”贺靖安简直哭笑不得。
“当然是，这不仅是锻炼，还是一种修行！”章显理直气壮的说道，“佛说，只要有心，任何一件事都是修行。相信凭大师兄的资质，一定能举一反三，事半功倍的！“
“哪个佛说的，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贺靖安笑着道。
“你从来都不知道看书，又怎么可能知道！”
“是是是，说得你像是有多爱看书一样。不过孤陋寡闻的我却也知道那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大师兄！你又拿那天的事来笑我！”章显有点窘迫的说道，“我承认我当时的确对那位季姑娘有一点点心动，但随即就放弃了！你怎么老是抓着那天的事不放啊！”
“唉，谁叫某个人一向见色忘友。”贺靖安故意叹气道，“现在就这样，以后成了亲，恐怕更是把我们这些师兄弟抛到九霄云外了。”
“我才不会呢！”章显立刻反驳道，“你明明知道从我入门的那天，亲眼见到你打退上门挑事者时所展示的武功谈吐气量风度后，你就成了我在这世上我最崇拜的人！再加上这段时间你对我的照顾，我就算忘掉谁，也不会忘掉你啊！”
“好啦，好啦，我只是说笑了，怎么就急了？”贺靖安赶忙安抚道。
“是你说的话太令人伤心了！”章显格外的委屈。
”对不起，是师兄失言了。“贺靖安见状，立刻乖乖的赔礼道歉，”作为补偿，接下来的一个月，你的衣服我来洗，你的房间我来扫，你的坐骑我来喂，你的夜宵我来做。你洗澡的时候我帮你搓背……“
正哄到一半时，贺靖安忽然停了下来，看向了身后的那棵古树，镇定的说道：
“阁下，请出来吧。”
章显一愣，也顺着贺靖安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从树后走了出来。
在晨光之中，只见那人不到二十岁，丹凤眼，羽玉眉，身形修长挺拔，头带方巾，一身黛蓝色交领长袍，虽然一幅读书人打扮，温润如玉，却依然难掩其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阁下是谁？清晨到此，有何贵干？”
“在下是来寻人的。”年轻男子缓缓上前说道。
”寻人？不知阁下是寻谁，是否有贺某帮得上忙的地方？”
“当然有。”年轻男子依然彬彬有礼的说道，“在下所寻之人，并非大明子民，而是来自遥远的北方。有一个孪生哥哥，却因为任务，两人相隔千里，多年分离，即使相逢却不敢相识。但血缘这种东西又怎会因为时间和距离而消失，即便他的哥哥在半年前，醉文书院一役后，便下落不明，但他却从未放弃过寻找，对吧，贺少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贺靖安看似丝毫没有被年轻男子的话语所动摇，依然冷静的说道。
“是在下说的不够清楚吗？”年轻男子耐心的补充道，“他的哥哥名叫安白，正是何源山长的谋士，也是布下刺杀燕王之局之人。只可惜有人破了他的局，让他无法渔翁之利，最终只能客死异乡。”
“……你到底是谁？”
“在下为何要告诉你？”
章显因为一直注视着贺靖安的，所以发现了贺靖安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杀气，只不过他随即掩饰过去了，并说道：
“贺某不知阁下在说什么。”说完，贺靖安拉起章显的手，打算离开。
就在与年轻男子插肩而过的一瞬间，只听年轻男子朗声道：
“贺少侠难道不好奇在下是为何找上你们的吗？”
贺靖安没有回答，只是一味的往林中走去。
“你和他不愧是双胞胎，真的太像了。”年轻男子风轻云淡的说道，“即使安白为了保护你不被别人发现你们之间的关系，甚至不惜自毁容貌，但我依然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贺靖安的脚步并未停下来，只是章显感觉到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在不知不觉中加大了力量。
“毕竟他在我的手中呆了很久才死去的。”年轻男子语气轻快的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被打得皮开肉绽，浑身骨头尽碎，体内还被打入十数根铁钉却没有立刻死去的人，我算算，他是坚持了整整七天才死去的，真的是令人佩服。对了，忘记说了，破了他的局的人就是我。”
章显在那一瞬间真切的感受到了从手那边传来的疼痛，真的是很疼很疼。然而即使贺靖安的脸色已经变得难看得吓人，他却依然没有回头，虽然脚步在不知不觉中放慢了许多。
“你的忍耐力也很强，不愧跟他是兄弟。”年轻男子叹了一口气，然后从背后的包裹中拿出一个盒子说道，“这是他的骨灰盒，我专门留着給你。你，不要吗？”
贺靖安终于停下了脚步，即便一个劲儿的告诉自己不要相信这个来历不明的人，但心底却知道那个人说的话并非凭空捏造，即便自己多想回头，想看看那是不是兄长，但是……不能。
”你，真的不要？“年轻男子重复了一遍，但贺靖安虽然内心挣扎剧烈，却依然没有回头。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了吧。“年轻男子风轻云淡的笑了笑，随即便将骨灰盒朝江中扔去。
贺靖安猛地回头，但比他动作更快的却是章显。章显在那一瞬间挣脱了贺靖安的手，施展轻功，朝着飞出去的骨灰盒，纵身一跃，总算及时抱住了骨灰盒。不过眼看着他就要往下坠，贺靖安及时解下自己的腰带，甩出去，圈住了章显的腰，这才将章显有惊无险的拉了回来，掉在自己的怀中。
两人刚站稳，贺靖安就怒道：“你疯了吗？竟然就这么冲出去，不要命了？”
章显知道这是贺靖安关心自己的表现，所以罕见的没有生气，而是笑着安慰道：“大师兄，我没事，这个盒子也没事。”
贺靖安看着章显的笑脸，顿时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只觉得眼前的人是那样的傻，却又是那样的温暖，他整理了下心情，才回过头来缓缓说道：“亏阁下长得一表人才，行事却如此卑劣，竟然用死去之人的骨灰盒来威胁别人。”
“在下可从未说过自己是个好人。”年轻男子笑着说道，“只不过在下向来奉行，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道理，既然你能不顾恩义，害死高慎昌，又利用薛四的恋慕之情嫁祸他人，我又为何不能利用你的兄弟之情威胁你呢？”
章显瞬间睁大了眼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和九师弟只不过是尊重死者为大，不想他死后还不得安息才出手的。”贺靖安立刻道。
“是吗，贺少侠认为你的话能让在下相信吗？”
“信不信由你，我不在意。”贺靖安看向章显，道，“只要他信我就行。”
章显犹豫了一下，终究露出了我信你的表情，贺靖安终于暗地里松了口气。
“的确如此，”年轻男子赞同道，“不过在下想了一下，贺少侠的话，果然是完全不可信呢。”
贺靖安的杀气再次弥漫出来，只不过由于章显在旁，加上此人绝对是有备而来，立刻杀他恐怕不智，只好强行忍住，打算先行离开，再想办法。因而没有再回答，而是再次拉起章显的手，往林中走去。刚走到树林边，就听到年轻男子的话语从身后传来，
“看吧，不仅在下不相信，贺少侠，你的师父似乎也不信呢。”
话音刚落，一个数日间便苍老不少的身影从林中一跃而出，对着贺靖安便是来势汹汹的一拳。贺靖安的反应迅速，立刻后退几步用以卸力，这才硬扛住了这一拳。然而高掌门的经验又是何等丰富，他见自己的拳头被接住后，并没有继续朝贺靖安攻击，而是回过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打中因为担心贺靖安而没有远离的章显的胸膛。章显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的师父竟然会对自己痛下杀手，因而完全没有防备，硬生生的接了这一拳，顿时胸口剧痛，飞了出去。
贺靖安大吃一惊，立刻纵身接住了章显，只见章显倒在自己怀中，不断的口吐鲜血，神色之间全是不可置信的难过。
“师父，你对付我就是了，但你为何要对九师弟下如此狠手？”贺靖安怒道。
“我对付你就是了？看来你也知道我对付你是天经地义的了。好一个恩将仇报的畜生！当年是我瞎了眼，才收留了你。你不报答完就算了，竟然还害死了我儿，此仇不共戴天。”高烁将目光移向了倒在贺靖安怀里的章显，神色狠戾，“而你，非但不能明辨是非，反而助纣为虐，留下你也是个祸害。”
说完，数百名点易派弟子从林中跃出，将贺靖安和章显重重围住。
高烁一声令下，数十名二代弟子一跃而起，朝贺靖安攻来。贺靖安一看，向他攻来的人中，有许多都是自己的师弟，他们差不多是一起学武的，一向感情深厚。然而此刻他们却都是一副跟自己不共戴天的模样。
看来真的瞒不住了。
贺靖安不再留手，杀招尽出，拳拳到血。有好几个熟悉的师弟就这样被他一拳打中了死穴，就此停止了呼吸。
一时之间，贺靖安并未落于下风，但贺靖安知道有高烁在，自己就绝不可能轻易逃离这个包围圈，再加上还有章显，自己是绝对不可能把章显留在此地的。
因而他一把背起章显，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跳进了滚滚江水之中，不见踪影。
“来人，給我搜！务必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点易派的弟子听命而去，转眼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既然贺靖安已逃，那在下也要告辞了。”年轻男子说道，“高掌门，不要忘了七日之后到望江楼来，记住那里可有害死令公子真正的幕后黑手，而贺靖安只不过是个执行者。”
“高某当然不会忘记，请先生放心。“贺靖安不在后，高烁身上的威严杀气怒气生气似乎都被一抽而尽，高烁又变回自己初见时那个宛如死人般孤寂单薄的老人了。
年轻男子静静目送高烁远去，看着他矮小苍老的背影，不禁想到：
白发人送黑发人果然是这世间最绝望的悲伤。
他的儿子最终只留给了他的父亲一份恨。
然而这份恨意，又能支持这个已经绝望的老人多久呢？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父子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