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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撒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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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此言一出,全场耸动。
喻雨航将视线移过去,只见贺靖安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看他穿着打扮,应该也是点易派的弟子。
“你是谁?”喻雨航冷冷的说道。
“我叫薛4⃣,半年前拜入点易派门下,而在那之前只不过是如梦阁里一个普通的跑堂小厮。”薛淮用极度仇恨的目光注视着喻雨航。
“如梦阁?好熟悉的名字啊。”天志阁少阁主李翰像似想起了什么,道,“对了,我想起来了,差不多半年前,喻庄主在乌镇里一个叫如梦阁的地方曾遭一个女子暗算,结果那个女子当场死亡。我记得那个女子好像是叫什么碧心,听说是如梦阁的头牌。因为乌镇恰好是在我们天志阁的势力范围内,所以我们听说了这件事。家父深知喻庄主生性外冷内热,重情重义,所以很是为喻庄主不平,曾主动要求帮助喻庄主追查事情真相,却被喻庄主拒绝了,家父还为此疑惑了很久。现在看来,事情绝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薛四激动得大喊道,“诸位有所不知,其实碧心姑娘乃是前翰林学士黄子澄大人之后,她从小就被投进了教坊司,后来在别人的帮助下逃离了那里。这之后碧心姑娘加入了醉文书院,为了帮助大家收集情报,这才又进入了那种烟花之地!后来醉文书院事件发生后,碧心姑娘在无意中得知了他是朱棣的暗探,且因为他醉文书院才被查封,所以才会为了給大家报仇,冒险刺杀他!却反被杀害!都是因为他,喻雨航!”
“薛师弟,你太激动了。”贺靖安缓缓站起身来说道,“我相信大家听得不甚明白,还是让我从头说起吧。半年前,醉文书院被查封一事,我相信因为朝廷的有意隐瞒,使得在座只有少数人对这件事有所耳闻,而关于其中的真相更是不得而知。我们点易派也是因为收容了薛师弟后才了解到了一些背后的真相。醉文书院是由一位名为何源的老先生所开设的,表面上是普通的书院,暗地里却是反燕组织之一。半年前,醉文书院在得知燕王即将北迁的情况下,接受了谋士安白的建议,以先帝与先太子的下落为饵,诱使燕王离开南京,设计伏杀燕王。然而,燕王身边有黑衣宰相姚广孝的关门弟子叶守庵在一旁出谋划策。凭借着技高一筹的手段,在净水寺一役中,使得醉文书院最终功亏一篑,且陷入四面楚歌之境。幸亏两个神秘人的出现让战局发生了变化,他们其中一个凭借着绝世武功,挟持了燕王,顺利带领众人脱了困。”
“但这和喻兄有什么关系?”卫焱听了半天,实在忍不住插嘴道。
“当然有关系。因为叶守庵之所以能那么快识破安白的计谋,就是有人通风报信,而那人就是喻雨航喻庄主。众所周知,半卷山庄与各地官学以及书院都有所联系,恐怕喻庄主就是利用这一点,才从何山长发现了蛛丝马迹,从而通报給了叶守庵的。”贺靖安缓缓的说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喻雨航冷冷的看着贺靖安说道。
“真的只是欲加之罪吗?那为什么那位碧心姑娘拼了命也要刺杀你?你又为什么在那之后,非但不去追究幕后指使者,还厚葬了她,这不就是因为你早已了解事情始末,以及你对此所产生的愧疚之情,才促使你做了这常人难以理解之举。”
“……这全是你的猜测,你并没有证据。”喻雨航看似冷静的说道。
“证据?我就是证据!我可以证明贺师兄的猜测属实!当初我看见碧心姑娘一共接待了你两次。第一次是发生在醉文书院被查封之前,那时除了你还有另一个人。第二次则发生在醉文书院被查封后,碧心姑娘因为也参与了净水寺一役,所以发现了那个一直保护燕王的人和当初与你见面的那个人是同一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赛哈智。所以她才会临时决定刺杀你的。可是却惨遭杀害!”薛四激动的说道。
喻雨航表情没有丝毫改变,仍是一脸冷静的说道:“我虽然能理解你因为失去了心爱的人而走向极端,立志报仇的心情,但你是不是找错了报仇的对象了?当时你也在场,你也看到了,杀碧心姑娘的并非我,而是莫谨彦。”
“我当然不会忘记那个家伙!但你也休想逃脱责任!若不是你的通风报信,怎会让何山长他们的计划功亏一篑,又怎会让碧心姑娘因为悲愤而冒险一搏?再说,虽是莫谨彦动得手,但他却是为了救你才杀害碧心姑娘的!”
“救我?”喻雨航好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冷笑道,“众所周知,凤鸣堡堡主莫谨彦,只会杀人不会救人!你根本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薛四一愣,随即想起贺靖安曾对他讲过关于莫谨彦的一些事。凤鸣堡堡主莫谨彦,不到三十岁,却以他的暗器与轻功名扬天下。同时陪他武功一起出名的还有他那喜怒无常的性子,亦正亦邪的行径。上一秒还开开心心的跟你聊天,下一秒就可以翻脸不认人,杀人于无形,视人命为草芥。因为杀人从来都随性子,无分好坏,被武林正道所厌弃,还招惹了许多仇家。然而他的凤鸣堡中布满机关暗器,所有想向他复仇的人都死于其中,让后面的人都不由得望而却步。对武林中人来说,这凤鸣堡,实为天下第一难攻克之堡垒。
但由于自己一时嘴快,不曾想竟被喻雨航抓住了由头,从而夺回了主动权,只听他的音量虽然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气势说道:
“我不知道你到底受何人指使,想陷我们半卷山庄于不义。但是听你的证言,我只觉得处处都是破绽。我的确与醉文书院的何山长有过一面之缘,虽然欣赏他的书生傲骨,却也仅此如此。你也说了何山长既然是那人的臣下,那一向自诩清高的他又怎会主动与我攀谈?不要忘了,我虽然的确拒绝了朝廷的封赏,但名义上却仍也是皇亲国戚。这样一个与他从无深交的我,又如何能得知他们的全盘计划?而且我之所以见赛哈智,仅仅因为我姐姐,喻妃娘娘有家信拜托他转达給我。如果我真是想向他告密,又怎敢明目张胆的和他一起出现在青楼之中?再说,我出现在如梦阁也只是偶然,大家也知道我一向的习惯,虽然近年来收敛了不少,但偶尔还是会忍不住,加上我又听人说这位碧心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才慕名而来,却不想因为误会,让她对我起了杀心。后来她死于莫谨彦手中,对我来说,死者为尊,无论之前发生何事,都没有再追究的必要了。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一件事就是将她好好安葬。”
“喻庄主,果然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李翰忍不住赞叹道。
但卫焱却不由得在心底起了疑惑,虽然喻雨航的解释都很合理,但因为深知喻雨航的脾气,面对如此详细与完整的解释,不由得隐隐感觉不对。
另一边薛四却是越听越急,不敢相信有人竟能如此睁眼说瞎话,但他毕竟只是一个普通人,武功智谋口才都并不出众,当初完全是凭着对碧心的爱以及对喻雨航的恨才支撑他行走了上千里,然而势单力薄的他甚至连进入半卷山庄都做不到,只得流落异乡,以乞讨为生。也正是因为如此才遇到了贺靖安,才加入了点易派。本以为可以借助点易派的力量将喻雨航的真面目公布天下,然而高掌门却说半卷山庄的实力太强,牵连太广,没有十足的把握,不可轻举妄动。后来恰逢易剑大会的召开,贺师兄说这是一个机会,可以借此跟一些稳重的武林前辈商量一下,这才带着他一起前来,不想却发生了毒杀事件,使得他忍不住在还没有与众人达到共识的情况下,擅自提前将事情说了出来。
贺靖安师兄曾经说过,有的错误虽不起眼,却能扭转全局,而有的谎言虽小,却能颠覆所有的信任。薛淮本来不曾相信,现在却眼看着因为自己的口误,所有的真相都将会再次被扭曲。他的脸涨得通红,却没有办法立刻说出有利的言论进行反驳。
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宛如高岭之花般遥不可及的身影。如梦阁中的女人那么多,却没有谁能像她一样,坚毅,清澈,正直,善良,温柔。见惯了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逢场作戏,两面三刀,唯有她始终如一的坚持着自己的信仰,守得住自己的心。
即使自己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即使自己只是一个最底层的跑堂小厮,无财无势,但她却从来没有因此看不起自己,还会对自己说谢谢,抱歉,麻烦了。在自己来回上下跑累得满头大汗时,她也是唯一一个会为自己准备一碗茶的人。就在偶尔有客人因为心情不好迁怒于他时,也是她站出来替自己说话。
因为深知自己配不上她,本想就那样一直远远望着她守着她就好,却不曾想那样美好的人,那样珍贵的生命,就那样轻易被人夺走。
怎么能够原谅!
“再说,你终究只是一个跑堂小厮,你又是从何处得知那么事情的?难不成你要告诉我你也是醉文书院的人?”喻雨航的眼神中流落出一丝不屑,“此人身上疑点甚多,请诸位万不可轻易相信他的谎言,中了他借刀杀人之计。”
“你说我借刀杀人?”薛四一脸的不可置信。
“难道不是?”喻雨航的语气越加咄咄逼人,“你身为一个男人,却无法开口说爱,更无法保护自己所爱的人,只能迁怒别人,何等懦弱!想为所爱之人报仇,却连与我单挑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依靠别人的力量,何等无能!被仇恨所蒙蔽,无视真相,只敢扭曲事实,捏造谎言,何等愚蠢!你甚至连为自己心爱的人厚葬的钱财都没有,真的是何等可悲的男人!”
一直不敢面对,一直在逃避的伤痕,就那样被人赤裸裸的撕了开来。
“住口!住口!住口!”被说中痛处的薛四捂住耳朵大叫道。
喻雨航本想趁此机会将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击溃,使他丧失战意,以防他继续被人利用,却感觉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袖子,回头一看,迎上了季嫣然带着一丝不忍与恳求的双眼,不由得将那些戳人痛处的话语吞了回去。
而就在这时,贺靖安一把抓住薛淮的肩膀,大声道:“薛师弟,快冷静下来!”
然而,薛四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仍是捂着耳朵自言自语道:“住口,住口……”
“薛师弟,你当真要在此时逃避?”贺靖安似乎很是失望,“一旦逃避,就代表你之前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无论是你的证言还是那位碧心的故事,都是谎言!”
“谎言?”薛四忽然反应过来,激动的大喊道,“才不是!我说的才不是谎言!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你如何证明呢?”贺靖安反问道,“你看,现在大家都开始怀疑你之前的话了。”
薛四一听,忍不住环视了一下四周,却发现果不其然,在场的众人或多或少都流落出怀疑的目光,薛淮的心渐渐往下沉。
就在这时,只听见徐廖天一脸不屑的说道:“哼,老夫在刀尖上打滚了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没用的男人!被人抓住错处后,竟然就无法证明自己的话了!真是可笑!”
薛四心中一动,想起了贺靖安在出发前对自己说的话,自己终究做出了选择,故大喊道:“我能证明!”
“证明?你怎么证明?可不要发个誓,赌个咒就算了,老夫可是不相信的!”
徐廖天话语刚落,就见薛淮一把抽出了自己的佩剑,就那样对着自己的腹部,直直的插了进去,穿透了他的身体。
血沿着剑尖,一滴一滴落在正厅的石板上,宛如红梅绽放。血与石碰撞的声音,在这一刻是那样轻微却又那样清晰。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薛四忍着痛,颤抖着开口道:
“我,薛淮,在此,以命,起誓,我,没有,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