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藏]剖夜点鬼簿》斛斯扇

145、往生前夜·五

　　“叶锦焰。”游照野见他没有反应，又提高声音叫了一次。
　　“啊。”叶锦焰这才听见了，看了他一眼，又马上移开了目光，微微弯下了腰，说，“你……让我缓缓。”
　　他差点蹲到地上去，又忍住了。
　　游照野叹了口气，把他拉到怀里抱住了。
　　叶锦焰把脸埋在他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周围都是这鬼身上凛冽而冰冷的味道，像是刚出鞘的利剑，这味道天生能够安慰他。
　　“再等一下，我马上就好……马上。”叶锦焰说。
　　游照野看着远处的天色，半晌道：“你还要听下去么？”
　　叶锦焰好一会没说话，最后道：“为什么你说起这件事来可以那么平静啊……为什么？”
　　游照野说：“因为那对于我曾经经历过的所有死亡来说，是最不值一提的一件。”
　　他早就知道会有那么个结果，然后那一天不早不晚地来了，没有特别轰轰烈烈，也没有特别微不足道。就是一件很正常的、好像每一天的征途上都会发生的事情那样。
　　只不过这件事发生过之后，他就再也无法行走于阳光之下了而已。
　　想杀的人还没杀完，但是还算值得。
　　“可是你不疼吗？”叶锦焰问，“那个时候……不疼吗？”
　　游照野认真想了想。
　　他确实有些记不起来了，因为到达流沙地边缘的时候他几乎已经不剩什么意识，对外界的感知微乎其微，更不要说痛感，当时真的是撑着最后一口气。
　　所以他说：“不怎么疼啊。”
　　叶锦焰说：“可是我快疼死了。”

　　听祈舞说，刚离体的魂魄都会有一段浑浑噩噩的游荡时间，有长有短，有的这时间还没过去就已经被引渡冥府了，有的等到时间过去也会去往该去之处。
　　但是那个年代，那个地方不一样。
　　那里的游魂到处都是，塞外甚至有飘荡了成百上千年的鬼魂。
　　游照野起初如坠梦中，云里雾里地四处飘了一段时间，后来他有了些自己的意识，才发现他是在跟着天策府最后一支骑兵队向前。
　　他们沿着玉门关一直往西，踏过古西凉的战场。
　　那里的战争常常不分昼夜地进行，因为塞外天气恶劣，即使白天也视物困难，晚上起风了反而好一些。
　　他就是在那条路上遇到了祈舞，刚开始他不记得前尘往事，只当这人是找错了人，理也没理过，她锲而不舍地跟上来，总在他以为甩掉她的时候突然出现。
　　后来……说是后来，也没有很久。他闯入流沙地后不到一个月，所剩不多的战友也都死在了路上。正如季松所说，就算要亡，也都要亡在战场上。

　　“你知道吗，我在丝绸之路也见过很多战士的魂魄。”叶锦焰说，“后来去了楼兰古城，那里的亡魂也不计其数，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九天兵鉴是专门挑这些血腥气重的地方安家。”
　　游照野说：“点鬼术就是这么练熟的吗？”
　　叶锦焰不置可否，道：“我为了寻找九天兵鉴的蛛丝马迹，也去过他们很多人的往生秘境，但是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不是那些神迹出现的地方，而是那些……没有神迹的地方。”
　　游照野道：“但大多数地方都没有神迹。”
　　叶锦焰说：“所以有很多地方都令人终生难忘。”
　　游照野问：“你看到了什么？”
　　“死亡。不计其数的死亡。”
　　太多了。每一个都触目惊心。
　　叶锦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反复做的噩梦不是关于叶琦菲，而是关于那一场又一场的战争，没完没了，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好像人命是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游照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像既不该接着讨论这个话题，又不能装作没有发生。
　　死亡在他的生活里太常见了，但他一点也不像是被千锤百炼过的人，还是一直被那些画面纠缠，拖曳，深不见底。更何况不曾亲历前线的叶锦焰。
　　他想起丝绸之路上血色蔓延的战线，黄沙掩埋的尸堆，又想起刚进天策府的时候，新兵教头大声喝问每一个人，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为国家，为大义，七八岁的小孩子真的也不懂这些话的意思，只是跟着吼出来。其实心里想的也许是，为了青青的草地，高大的骏马，锋利的红缨枪，帅气的铁甲衣。
　　后来懂了，却发现不是。
　　他有一万个可以拿起枪战斗的理由，可是挥出去的那一刻，却大部分都想不起来。
　　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偿命吧。
　　偿命吧，给我的战友，给无辜死去的那些人，给为了大唐奋斗到最后一刻的将士。
　　太多的仇恨一路堆积，他们彼此发泄，浴血厮杀，最后只剩下满地荒凉的沙漠。

　　游照野跟着他的军队走到了最后。
　　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一场恶战刚刚结束，人和马的尸体铺了一地，他看见那个士兵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拖着一把破损的长枪往前走。
　　那晚的天气格外晴朗，他跟着那个士兵走了不知多远，直到月色中天。
　　周围空无一人，士兵倒在夜色下雪般洁白的沙漠里。
　　游照野的意识忽隐忽现，他微微弯下腰看着那个人，发现他认识。
　　就在那一刻，他的记忆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那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却已经跟随行军很久了，刚开始是个传令兵，后来也不分什么职务了。
　　在洛阳的那段时间，他常常来给游照野传信，但游照野却从来没听过他的声音，因为那时候他的耳朵已经聋了。这少年跟他说过，自己是个孤儿也没有名字，被府里一个喂马的老人收养了，后来又参了军，因为被捡到的那天是腊月廿三，所以大家都叫他小廿三。

　　廿三的脸上都是血污，游照野知道若是擦干净了，还是个很漂亮的小孩。
　　他盯着廿三看了半晌，忽然发现少年那一片混乱的瞳孔聚起焦来，仿佛突然发现了什么东西似的。
　　接着，廿三就轻轻地笑了。
　　他说：“将军，你是来接我的吗？”
　　那是游照野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跟想象中一样，乖巧，清澈，毫无杂质。
　　“没想到，我是天策府最后一名战士啊……”廿三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向您……报告，天策府右卫二营，第三百零一名战士，小廿三，完成……任务。”
　　他的眼眸闪了闪，又疾速黯淡下去。

　　游照野不知道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否真的看到了自己的身影，还是出现了幻觉，又或者，只是像很多人一样，把自己当做一个寄托，想要对着想象中的自己说说话而已。
　　而他那一刻真的在那里。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廿三的脸上拂了一下，合上了他的眼皮。
　　他本不该在那时候修炼出实体，但很奇怪，他就是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