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荫的笼鸟》琉璃蓝泽

36、章三十四

　　老板最近老是迟到，时不时还旷工。
　　女孩习惯性地打下这几行字，然后又删除了。接着，她看着屏幕开始摸鱼发呆。

　　生活平淡发酸，无聊至极。她已经很久不上相关的论坛关心那些新闻了。她完全可以想象得到自己兴致勃勃的预言和爆料之后出现另一个结果会是什么情况。那使她顿时丧失了所有兴趣和精力。
　　但出于某种惯性或者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的原因，她依旧持续性地关注着斯特里亚。
　　虽然电影里最终没出现，但是他还是挺帅的。女孩想，在日常工作中继续着自己小小狗仔队的行为当作调剂和乐趣。
　　一旁的小镜中，窗外的楼下又一辆车开了进来。

　　“斯特里亚先生，有人想要见您。”
　　电话里秘书小姐的口气显得有点犹疑。按惯例这总是需要一个预约，虽然突发和意外总不可避免。但那样的话她不会显得如此摇摆。这代表也许并非公务上的性质，而更像某种私交。虽然斯特里亚并没有类似这种友谊的朋友。但有些联系是断不掉的，比如……他的家人。
　　就在斯特里亚反射性地想又可能是谁、什么事的瞬间，秘书接下来的话却令他有些意外。并不是他预期的可能人选和事情，而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女演员，来自之前那个他曾经参与过后来又悄无声息再没有联系的电影剧组。
　　“她说有些很重要的消息想要跟您谈谈。”秘书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疑惑。
　　斯特里亚本能地想回绝。发生在场地的那件事对双方而言都算不上愉快，所以身在其中的人都绝口不提，遗忘那黑暗。就像很久之前那次一样。
　　从前他不曾在意过除自己以外的事情，事实上他连自己——斯特里亚蓝格尼尔这个存在都未必有多少真切的关心。但是现在世界向他缓缓展开画卷，就在他习惯性地打算拒绝的时候，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让她上来见我。”于是他说。

　　那个女人带着为防被认出而遮住小半脸的太阳墨镜，拿下来后有一张好莱坞常见的漂亮面孔，金发雪肤花貌。进门之后的态度却很有些谨慎拘束，不像一般明星们那样挥洒自信，却像个第一次找工作面试的社会新人。
　　她在斯特里亚对面坐下，看起来有些紧张，不过还是故作轻松地笑了下。
　　“我知道这样很冒昧，很抱歉。不过我觉得我必须来。”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考虑什么，开口时又显得非常平静。
　　“那天你在那里。发生的事，我想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很抱歉吓到你们，我并非有意。希望你能早点忘掉那件事，这样我们都会愉快。”
　　她仔细倾听着他的话，点了下头。
　　“也许这样确实很好，可是我做不到。”
　　女人的语气很飘渺，像是对着自己喃喃自语的独白。
　　“那个时刻，好像整个宇宙都静默下来。黑暗的帷幕飘落。我突然发现现实如此虚幻，不过是五光十色的肥皂泡。背后的真实如此深邃而恐怖，吞噬一切。我被卷入其中，我的存在被彻底粉碎。而那个瞬间过去之后，对我而言整个世界都改变了。”
　　“一切变得淡薄无味。世界变成了灰色。深渊就在我背后张着眼睛，如此令我恐惧，可是我无法从现实中得到一点安慰和色彩。”
　　斯特里亚听着她的话，恐惧和虚无，心底却毫无波澜。
　　“听起来你更像应该去找心理医生，而不是我。”
　　“不，我清楚地知道。心理医生对我并没有作用。你清楚自己对他人产生的影响，不是吗。那是一种非常疯狂的东西。我本该像他们一样远离你，永永远远假装那件事不曾发生也不存在。”
　　斯特里亚看着她，又想起了威廉。时隔多年之后找过来，用一种非常拙劣的借口留在他身边。但威廉的态度与她截然不同。
　　“我知道你想向我寻求帮助。但是很遗憾，我自己也并不清楚，更不用说帮助别人解决困扰。”
　　那个女人看着他，眼神中含着某种深思的情绪。
　　“是的。来之前我也想过，也许你帮不上我什么。从一开始你的态度就和被你影响的人一样，都并不盼望这件事发生。否则你不会像现在这样默默无闻，消隐于人群之中。你有着无与伦比的力量，但是你只是过着最日常的生活……”
　　“你可以回去了。我帮不了你。”斯特里亚打断她即将开始的叙述，某种怪异的疯狂，使他不得不想起威廉。
　　女人立刻闭了嘴。然后她又点了点头。
　　“谢谢，无论如何，能与您见面本身就对我帮助甚大。”

　　那个女人很快就离开了他的视野。某种感觉却沉积了下来，拨动着斯特里亚的思想。
　　很久很久以前，从有意识起，他就知道自己是个异类。他的灵魂充满黑暗，被某种他至今还不知道的原因与存在束缚着——不是爱，或者说不仅仅是爱。他曾经失控过一次，那些黑暗流淌出来。借助路西法给他的那个人的酒，他试图把那段记忆抛在身后，平息下那种不安的躁动。但是现在，时日正在接近。仅仅只是稍微放松了下，就又一次造成了同样的结果。现在他能清楚地看到事情运行的轨迹。从他的阴影中流淌而出的黑暗会感染人，它像病毒一样潜伏在人的心和潜意识之中，掌控他们的心智，使得他们疯狂，像被寄生的僵尸昆虫一样，一切行动都听凭它的指挥。比起电视剧中那些迟缓、腐朽、毫无意识的丧尸，它保留了被寄生者的全部人格和思维，只不过最深的本能已经被它替换，改写了核心指令。如此精密而看不出端倪的丧尸。
　　那些人，大多数都逃离斯特里亚，在光所不及之处永远地对抗着被黑暗感染带来的疯狂，在恐惧中发抖，就像机体绝望的自卫和生命免疫系统般的自救。而被黑暗吞噬的，将成为斯特里亚的奴隶，听凭他的一切命令，哪怕是自我毁灭。
　　那个女人，也许是怀抱着绝望的自救希望来找斯特里亚，却不知那实在是黑暗的本能指引她来。她来见斯特里亚，正像飞鸟扑向罗网，再逃脱不开。
　　而威廉，则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被捕获了。之所以一直消失在斯特里亚的视野外，则是因为斯特里亚本身就希望如此。
　　现在，黑暗正在弥漫开，斯特里亚正在醒来。某个不知名的陌生人死在他的屋前就是征兆。他当时对警察说不认识那个人，那是真的。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背景、性格，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知道，那个人身上必定存在着某些东西，引领着那个人跌跌撞撞地死在他的屋前。那时他就知道有些什么要发生，所提醒的不是来自外界的威胁，而是内心的变化。
　　所以威廉才会回来。

　　他知道威廉想要什么。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无意识的，但黑暗并没有停滞，而是不断发展，自我蔓延。所以威廉才不断地希望他能成为他自己，用热切的目光追随他。那是黑暗的意志在时时提醒着他。他又想到那些在那个岛上看到的少女和少年，知道他们也是一样的。在过去，他们必然曾经是效忠于他的仆人。
　　那些是近乎爱的忠诚和疯狂。但是他无动于衷，并不为之动容。
　　还有……那个人。

　　当思绪一转到那个人头上，斯特里亚的心就柔软起来。
　　那些被黑暗捕获的人，无法再从现实中汲取生的乐趣和色彩。正与斯特里亚自己相似。他们将只为他而存在。而斯特里亚自己是绝对自我的，不会被其他任何所影响。除了那个人。如果以疯狂形容他们对斯特里亚的情感，那么那个人对斯特里亚，则是爱。
　　作为被黑暗驱使的仆从，他们永远致力于让斯特里亚解放自己。除非斯特里亚自己明确命令否定。
　　而那个人，总是关心着斯特里亚本身。那些斯特里亚自己也不甚关心的喜怒情绪，却被那个人珍而重之地对待着，想尽办法顺从斯特里亚的想法，哪怕是突如其来的任性，只为了让他开心。在那个人的怀抱和羽翼荫蔽中，斯特里亚像个无法长大的孩子。当然那个人也有着自己的目的，就是让斯特里亚留在这个世界中，与他在一起。但斯特里亚确信，如果他对那个人说，我要回去，回到我的地方。那个人即使为此非常伤心，也肯定会顺从他的意愿。就像在岛上那次一样。现在终末的号角吹响，黑暗发出回家的信号，但是他不想使那个人伤心。
　　那个人说，他可以同时拥有自我和爱。但那更为艰难。所以接下来的路，必从平整小道化为荆棘之路，而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斯特里亚望向虚无。风暴在酝酿，他听得到霹雳和雷声孕育的声音。以后会发生很多很多事，它们会朝他一起涌来。它们的原因各式各样，面貌各式各样。但是千万面具之后，他都看得到黑暗的脸，操纵着命运的丝线傀儡。世界不过是他内心的具现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