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荫的笼鸟》琉璃蓝泽

33、章三十二

　　“一双红色的眼睛？”
　　“是的。”
　　“但是你没有看到其他的部分，脸、形状什么的，完全没有？”
　　“是的。”
　　斯特里亚回答着，感到一丝不耐。
　　这位唯一的幸存者如果说恐怖分子袭击或者其他什么的，可能案情还更好处理。要么干脆说不知道，这样也许还不会为他带来太多麻烦。但是斯特里亚偏偏讲述了一个近乎怪谈的真相。看警员的眼神，似乎很倾向于斯特里亚在撒谎。而斯特里亚本身也确实够令人起疑了，在那样可怕的事故中，所有人死去，唯有他毫发无伤。
　　斯特里亚并不想回答这些烦扰的问题，但他也只是回答着。他知道如何言说才更有利，但他不会这么做。潜意识之中，他就只能言说真相，无法编造谎言。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了敲门，警员出去了。斯特里亚听到一种近乎争吵的声音，看到公司那个新任董事会成员的老人和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站在一起正在跟警员说着什么。很快地，他们就又一起进来了。
　　年轻人自我介绍是凯尔为斯特里亚请的律师。惯例地，他警告警员现在近乎审讯般的程序并不合法，没有他的全程陪同，他不会让斯特里亚单独与他们交流。按照程序，现在斯特里亚早可以离开了。
　　于是斯特里亚就回家了。
　　回家路上，那个年轻律师很热情地试图与他搭话，自我介绍是凯尔的养子。但斯特里亚依旧无甚反应，估计什么都没听进去。

　　斯特里亚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切都被美丽的金红夕光映亮。
　　他慢慢走过去，坐到床上。
　　他的内心有空虚黑暗，正在迅速蔓延扩展。吞噬着他的情感，对日常的认识。不是记忆，不是能力。而是某种常识般知道世界如何运作的东西，失去了它，整个世界的构架概念开始在他脑海中崩塌。
　　那个人曾经帮助不情愿的他阻止过这一历程。即使现在也作用于他身上。他用着常人的感官和思维看着世界。但是黑暗在他的灵魂中舒展翅膀。
　　面对那个人的温柔诱惑，他毫无抵抗之力。他随意放弃了往常根深蒂固的习惯，对于□□触碰的厌恶感，对于他人的接近与进入领地，允许自己接受他人的影响、为其摆布。像所有被爱的金色丝带蒙住双眼的人。
　　黑暗在他周围蔓延，是他从起初时就了解的深渊幽暗，在最深的、超越清醒贫乏的现实的梦境中所感知到的无光之海。在这陌生蒙昧的世界中，他所熟悉的故乡之物。现在它穿过漫长时空的罅隙、虚幻与现实的意识界限，寻觅到他。他却满心不情愿投入它的怀抱。即使它那么宁静沉默，是令他感到舒适和自在的唯一，独属于他的完美世界。
　　他现在还是有点不太情愿，好像被大人诱哄着回家的孩子。但是连那个人都说，不要跟自己闹别扭。
　　“顺从自己的心就好。”那个人说，声音温柔得像用羽翅拢住他。
　　所有的故事，主角们想要追寻秘密，都是不断卷入各种事件，在世界上到处奔波，从他人口中和事件中寻找失落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起线索。
　　但对于斯特里亚来说，那个秘密和谜底就藏在他自己身上，沉睡在他内心深处。他清楚地知道。这就是为什么那个人不直接告知他真相、而他也并不打算从可能知道真相的路西法或者其他人身上询问线索的原因。
　　问题不在于那些言语勾勒出的故事。嘴唇说出的、无法判别真伪的，纸上的讲述。神话或者现实主义，都是一样的幻象。即使全部说给他听，告诉他你是谁，是什么人，做过什么，和谁有着怎样的联系。对于斯特里亚而言，也是置身事外，听着别人的故事，像他听着所有其他的故事。不能感觉到那个人是自己，不能将自己的感觉投射到在世界的幻影中曾经存在的一个人和事上，仅仅因为别人指着说，那就是你。
　　关键在于你要了解自己是谁，才能知道那一切的含义和真实。
　　窗外夕光在他眼底迅速黯淡，世界被冥冥之色笼罩。
　　逐渐凝结的幽暗中，仿佛有羽翼轻轻拥住他，有声音轻柔地拂过他的耳畔。
　　“然后，你也会知道，我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知道我是谁。”
　　斯特里亚望向窗外的黑暗。在这个昏沉蒙昧的世界，他始终是无知而冷漠的，独自穿行过一切时光流逝的幻影。那个人向他走来，是万物之中唯一清晰鲜明的存在。这无关他们的相遇经历，或者其他一切这个世界上能看到的人际关系与身份。在最开始时他对那个人是警惕的，但他当时并没有意识到，他对那个人的态度仅仅是一个失去信息而不熟悉的陌生人，而非绑架者以及那种世界上所有人不过舞台演员而他是观众的冷漠。
　　如果没有那个人。他的未来是一望可知的。无论发生了什么，对于他都无关紧要。快乐与悲哀，幸福和痛苦，公司赚钱或破产，降落在他身上的与他无关，不在他空无一物如深渊的心上。在这个世界上，他只是一个过客，遵守世界的法则行事，直至终点离开。那对于他而言不是结束，而是漫长的火车载他至应在之处。然后他便可以丢弃一切行李与束缚，自在安歇休憩。他需要的不是世界，而是自身。故而他需要了解的也只是他自己。而这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那个人是奇妙的变数，从出现开始就把他真正拉入了世界中。有他者，有生命，以及爱。而他清楚地知道，这绝非偶然。一切必然在创世最初所有法则创立的瞬间就已经注定。所以那个人才说早就认识他，并且爱他，发生在斯特里亚蓝格尼尔出生以前。而他也无法拒绝对方，潜意识里就已经有本能的亲近和默许。那个人牵着他前进，就像在黑暗中一只手升起了火把，随着光明潮水般漫开，被黑暗掩盖住的世界像一幅精美画卷，在他眼前徐徐舒展。
　　那个人是爱，给予了他奇妙的欢乐。又仿佛能洞悉他一切的喜好和想法，并利用这一点来迎合他讨他喜欢。要怎样身份的人才能做到这些？而在这之前，他毫不觉得自己被爱和爱是需要的。为什么会爱他？就斯特里亚而言，他或许相信电视上与实际中存在的爱，也有转世重逢爱上同一个人。然而就他的看法来说，爱不过是生命之间寻找会相互吸引的。重要的是爱本身，而爱的对象不过是可替换的人偶。而至于转世，所爱的更像是自己的执念和记忆。
　　但那个人和他是不一样的。他们彼此之间的吸引，更像是一种植于灵魂的本能。有着比因果链中种种因素和随机性之中偶然产生的爱更深暗和坚韧的联系。他的心为之辗转反侧，甜蜜的痛苦。藉着那个人，他不得不考虑更多的东西。原本他的思绪是极其单纯的。而现在一切都陷入了徘徊的、初露端倪的混乱之中。
　　斯特里亚叹口气，起身准备下去吃饭，看不见的背后房间的阴影浓厚得异常。

　　“他们拖延了许久，到现在终于打算出手。你看见他们对他做了什么，想对他做什么。”
　　金色酒液倾入闪耀流光的高脚玻璃酒杯中，路西法执起它，优雅如执起一支馥郁的玫瑰。
　　“嗯。”坐在对面的人应了声，他的面前也放着一杯饮料，液体有着美丽的浅粉色，如同诱惑的具现化。然而白皙修长的手指只是轻轻搭在光洁纤薄的杯沿，一丝没有喝的意思。
　　“他会面临很多问题。”
　　“我相信他能解决。”
　　路西法微微扬起眉。
　　“这令我我有些惊讶，我本以为你会担忧他。”
　　“实际上你的话才令我惊讶，我本以为你应该知道他是怎样的。”
　　“我不是错估了他，而是错估了你。”
　　“我确实对他太过度保护了些。”一丝叹息散溢在空气中。“即使知道他并不是纤弱娇柔的温室花朵，知道他足以保护自己，也不想看见他受到任何伤害。但这是他的意志。”
　　“你们在玩一个危险游戏。”
　　“没办法。”他的语气中有深深的无奈。
　　“其实看你们这样子我挺为宇宙担心的，不过这也不是我该操心的事。”路西法耸下肩。“那么，还是让我们回到我该关心的事吧。沉眠之主。我已经完成我的承诺，我想我应该得到说好的报酬了。”
　　“当然。”

　　门被谨慎地敲了敲，得到允许之后律师轻轻地走了进来。
　　“他不喜欢我。”他说。
　　凯尔只是看着电脑，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不喜欢任何人。不过现在，他毕竟欠了你的人情。”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我觉得他可能根本没注意这事。”
　　“慢慢来，这只是一个开始。总有一天他会意识到，而那时他必然已经欠下我们很多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