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炼器学徒》尘夜

90、第三章 下山

　　两百多年前，齐墨鹤在一个月夜从啸风城中逃出，一路疲于奔命，不停地舍弃了那些誓死效忠他的部下，才能带着自己的母亲逃出啸风城，然而这只是他一生人不幸的开始。此后，他经历了兄长战死，母亲过世，报仇失败，人被软禁等许多不幸，最后终于如愿离开了这个世间。谁也不会想到两百年后，他会重生为陆无鸦，与当年那个逼得他走投无路的男人再度相遇，然而，在经历了又一番惊险后，如今的陆无鸦已经终于把一切都放下了。

　　真的放下了吗？要不要出去试一试？

　　陆无鸦抬起头来，不知道这声音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

　　“不必惊慌，”炼神拽拽的声音从脑海里传来，“一个幻境而已，依本座的猜测，大概是一个试炼。”

　　陆无鸦看向窗外。

　　啸风城的明月总是又高又圆又大，照射在沙漠上犹如银屑一般闪亮，他略略迟疑了一下，还是翻身从窗口跳了出去，下一秒他便听到了“嚓”的一声，是他落入了沙地里。

　　远处是一座巍峨壮丽的城池，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啸风城。如今啸风城已经更名为贺归城，城主换了人来做，连里头的民众想必也已换了几代，啸风城和啸风城齐氏恐怕都已成为一笔历史。

　　陆无鸦向着那头走去。

　　啸风城是一座形状不规则的城池，有一种说法是城池的围墙建造比照阵法而来，所以不会横平竖直，另一种说法则是啸风城本就是代表着风的属性，是不羁而桀骜的，所以才有了这样的形状，而现在眼前的城池却又和陆无鸦的记忆中有了一些区别，看起来更……端正一些，原先土黄色的城池外墙如今也改作了黑色，配上灯火通明的场景，既有繁华的明亮又不失庄严之感。

　　陆无鸦本来以为自己要走很久才能抵达那里，没想到只是一阵子，他便已经来到了城池面前。仰头看去，贺归城三字深深镌刻在外城门墙之上，笔迹遒劲有力，叫人心生敬畏。

　　陆无鸦有些疑惑，他眼前所见真的是幻境吗？如果是的话，他又怎么会看到从未见过的贺归城如今的模样呢。

　　一辆骑兽拉着的马车发出“得得”的声音飞快地掠过，陆无鸦正要躲闪，却见那架车竟然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一般。陆无鸦看了看自己的手脚，试着摸了摸一旁的城墙，他的手竟然从城墙里穿了过去，他又对着守城的士兵摆了摆手，对方却连眼睛也没眨一下，显然是没有看到他。

　　陆无鸦明白了，他此时大约是魂魄状态，所以一般人看不到他。但是他怎么会来到了贺归城？诸座上城皆位于本门派独有的器之中，如果没有允准是无法进入的，而他却直接来到了贺归城门前……难道是无为老人的手笔？

　　思及此，陆无鸦想着，既来之，则安之，不如就进城去看看。

　　踏进贺归城，只闻一片人声鼎沸，四下里人来人往，其繁华程度比之过往的啸风城实在是有过之而不及。

　　一路上陆无鸦看到许多的小商小贩忙着买卖货物，所卖的货品除了吃穿住行用，还有不少是炼器修行需要的辅助物品。以前的啸风城外城是给普通老百姓居住的地方，虽然说不上多么脏乱差，跟内城相比也有不少区别，如今的贺归城外城看起来却欣欣向荣。一队队士兵精神抖擞地来回巡逻，老百姓则喜笑颜开地逛着夜市，脸上皆是平静满足的神色。

　　不知哪里传来了烟花礼炮的声音，陆无鸦抬起头来，只见深蓝色的天幕上炸开了几朵漂亮的烟花，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拼命伸出小手，想要将那朵漂亮的“花朵”抓在手里，但是因为抓了个空，便生气起来。她这天真的举动，惹得周围人不由哈哈大笑。

　　陆无鸦却低头按了按眼角，才继续往里头走去。

　　好些年来，陆无鸦一直不愿去思考如今的贺归城究竟是什么样的。在没有放下仇恨之前，他甚至生出了些卑劣的心思，他希望贺归城在那人的治下民不聊生，希望那些老百姓一直记得啸风城齐氏，记得他们家才是啸风城的正统。但事实呢？

　　事实是，朱磊在夺取啸风城的路上虽然使用了卑劣的方法，但他却把贺归城治理得井井有条，如今的贺归城，人人脸上有笑颜，能吃饱穿暖，还有心思出来逛夜市，这足以说明朱磊这些年来所有的功绩。

　　其实世界就是这样现实，老百姓眼里并不在乎统治他们的是谁，只要能够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都会拥护支持你。这么一想，陆无鸦便觉得自己能够及时放下了对朱磊的仇恨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陆无鸦想着，脚下轻轻一点，他的身体便凌空飞了起来。他能感觉自己如今似是魂魄离体的状态，但又比那种状态更为自由惬意，他在空中踩着城墙，接连往上翻了数翻，终于落到了内城的城墙上。

　　这里的守备又比外城更为森严，毕竟内城是达官贵人的居住地和重要的城市功能场所。陆无鸦跟着一群巡逻的士兵走向传送台，那是贺归城内部的传送法阵所在，能够有效地缩短两地之间的距离。当陆无鸦踩上去后，传送台便散发出了温润的光芒，下一刻，他便来到了城主办公府邸的门口。

　　与啸风城时期相比，朱磊并没有对这里做大的更改，除了更改了门楣上的牌匾，几乎和以前一模一样。陆无鸦顿了一顿，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才走了进去。

　　里头的陈设却是和以前有所不同了，门厅里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间小小的悬挂着布帘的房间，陆无鸦看了旁边挂着的牌子，大致明白了这是每月朱磊接待普通民众时候用的民众等候室。但凡碰到了什么不服的判决或是想要寻求帮助的事情，贺归城的百姓就可以来到此处，排队等候见他们的城主，这在以前等级森严的啸风城是不敢想象的。

　　难怪今日的贺归城会变成如此这样秩序井然却又充满了生机的城市，即便心里不愿意，陆无鸦还是得承认朱磊是个当城主的料。

　　在这空荡荡的办公厅里走了一阵，陆无鸦才去了后方。城主府邸和城主办公点由一座长廊相连接，陆无鸦走过那条九曲长廊，回忆着上一次他经过这里还是两百多年前他的兄长齐墨浓某次得胜归来，一晃已是物是人非。

　　本来，陆无鸦以为这是无为老人对他的试炼，所以还提着十二分的心，谁想到一路走来都是太太平平的，渐渐便有些松懈，等到进入了城主家宅的花园，便听到有人在喊：“小少爷，小少爷，快回来！”

　　陆无鸦抬头望去，不由一愣，跟着便笑了开来。只见一个唇红齿白的俊俏少年正在院子里头奔跑，那调皮的模样不是二茂又是谁。

　　林茂后头跟着个气喘吁吁的小仆，没奈何地道：“小少爷，时候不早了，请您早些回房歇息吧，不然让城主看到了，又要惹他不高兴了。”

　　二茂却拉开嘴巴，做了个鬼脸说：“我才不上当呢，他今晚有客人要招待没空管我，难得有个机会，我一定要出去玩！”

　　陆无鸦扶额，只觉得三年不见，林茂比以前活泼多了也难管多了，那小仆想来已经受够了他的折腾，小小年纪眉间都快熬出皱纹来了。

　　陆无鸦看着林茂冲着他跑过来，不知怎么的脚下一绊，又要往前栽倒，他下意识地伸开手想要接住他，谁想到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揪着林茂的衣领将他给拽住了。

　　“谁告诉你我今晚有客人，没空来管教你的？”

　　陆无鸦不由得浑身一颤。三年前桃花杏雨里的那一面，他以为便是此生最后一面，却没想到还有再见的机会。朱磊就站在他的跟前一点，此时穿了一身便袍，却依然难掩明艳出尘，而他周身不经意散发的气势却又令人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陆无鸦看着朱磊在他面前训林茂，说是训，其实谁都听得出他那外强中干的调调。林茂显然也早已习惯于此，一边挨训一边笑眯眯地抱着朱磊的胳膊撒娇，朱磊训着训着便叹了口气：“真拿你没办法。”

　　林茂便笑了起来：“城主师兄，人家只是想出去玩一玩啦，我还从来没逛过夜市呢。”

　　朱磊道：“你这个小淘气鬼，既是如此，城主师兄抽空陪你出去走一趟便是。”

　　陆无鸦看着朱磊一脸的宠溺，心里却莫名地被刺了一下。像是一根小小的仙人掌的刺，扎进了心里头，不很疼，就是不太舒服。

　　“后悔吗？”不知哪里的声音响起，问他。

　　“有什么……可后悔的。”

　　“后悔不与那人相认？不然，此时此刻站在他身边的人应该是你。”

　　陆无鸦心头微微一顿：“我和他，已经过去了。”

　　“真的吗？那即便是林茂和他在一起了，你也不会介意吧。”

　　“小茂和……朱磊？”陆无鸦无法想象，“朱磊他……并不是婚配的良人。”

　　“是吗？你大概不知道吧，朱城主年轻有为，修为出众，治理的能力也是数一数二，不知有多少名门娇女对他有意，就连秀春城的千金秋百花都属意于他，只要他肯答应，马上就能大婚。”

　　陆无鸦苦笑：“你这个试炼灵还真是会捅人刀子啊。”

　　“不是吗？”

　　陆无鸦看着朱磊为林茂披好外衣，又牵起他的手往外走。啸风城终年气温变化急剧，白天热得能烤死人，晚间就凉得厉害，被朱磊牵着手的小孩子脸上是甜甜的笑容。

　　“我已经说过了，我和他的事已经过去了，如今他对于我而言只有一个身份，贺归城城主，最多再加一个本学堂的师兄，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别的多余的感情了。”

　　“那么他死了也没所谓吧。”

　　“什么？”

　　突然冷厉起来的口气说道：“这个人，注定了是要死的。你看到他背后的黑气了吗，他已经被心魔侵蚀了，不出百年，他就会自堕魔道而死，届时我看你还能不能如今日这般……”这声音却突然戛然而止，不知什么时候陆无鸦手中的剑芒一闪，狠狠扎入了自己脚下。

　　“你以为我为什么一直在四处走来走去？”陆无鸦说，“早就发现有什么东西跟着我，直到发现我脚下的影子并不会随光而变化。”

　　影子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呻丨吟声，下一刻便碎作了一阵微风。

　　“嗯？”朱磊停下脚步，突然回头看去，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是错觉吗？

　　“城主师兄，我们快走吧！”林茂摇着朱磊的手说。

　　朱磊点点头，牵着他走出去了。他不知道，陆无鸦正在后面看着他们两个。

　　嫉妒吗？后悔吗？

　　不会，那都已经是过去时了。然而朱磊真的会堕入魔道吗？陆无鸦的胸中涌上来一丝钝痛，他不希望那个人会有这么一天，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会竭尽全力去阻止他！人界，需要朱磊这样的人，所以，如果有必要，他会保护他！

　　突然之间，周围的一切全部迸散开来，墙壁、长廊、花园、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陆无鸦感到自己飘飘飞上了天空，飞向了那一轮又圆又大的明月。

　　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向着那明月越飞越近，那轮明月却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团洁白的光芒落到了陆无鸦的手上，这是……

　　“四海无极莲。”

　　陆无鸦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仍然站在无为老人的屋子里，老人坐在窗边的摇椅上，一旁的桌上放着一盏药茶和一本书。好春光从窗外投射进来，照亮了窗边一角，也将这位老人脸上的褶子和老年斑照得清清楚楚。

　　“师父。”

　　无为老人微微笑了笑：“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四海无极莲的主人了。”

　　陆无鸦震惊极了，四海无极莲可是无为老人花费了一辈子心血才炼制出来的唯一一件逸器，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交给他？

　　陆无鸦惊慌地看向无为老人，生恐他身上是不是发生了人力所无法挽救的事，然而无为老人却摆了摆手：“不必惊慌，为师还能再多活个几年。此次是因为有事要派你们下山，所以传你们几件炼器。”

　　正说着，那头传来了乔单的欢呼声：“我拿到了！拿到了！”也不知道他拿到了什么。

　　无为老人眼神清明地看着自己的徒弟：“昨夜我望星打卦，已知人间劫数将近，如今四处暗流涌动，我们朱明学堂也无法独善其身，你们几个如今都已得了我的真传，其实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交给你们了，余下的便靠你们自己在红尘修为了。”

　　“下山去吧。”

　　随着这四个字落下，陆无鸦只觉得自己身边景物猛然间飞快后退，等到意识到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出谷的人径处，而身旁还站着乔单、胡宝宝、水宽等人，甚至连公冶诚也在，此时，他正在仔细端详手里的什么东西，见陆无鸦看过来，便猛然将那东西藏了起来，一副护食的样子。

　　乔单后知后觉地说：“咦，什么情况，我怎么到这儿来了？”

　　胡宝宝也是茫然得紧，小胖子嗷了一声，嘶嘶抽着冷气说：“我刚进了个幻境，正跟人争论不同炼器煮出来的肉味道不同，谁知吃肉吃到一半就到了这里，疼死我了，我咬到自己的舌头啦！”

　　水宽倒是很镇定说：“咱们被师父扔出了学堂，懂了吗，锦生、麻生、布生，然后便是下山试炼了，只有通过了才能真正出师，不必担心。话说回来，师父……是不是都给了大家伙一些好东西啊？”水宽贼兮兮地说，“你们都拿了什么给我看看嘛。”

　　便在这时，却听有人喊道：“无双、明世、宥德、宝宝……”水宽转过头去，顿时笑了开来，用力跳起来挥挥手说：“阿姐，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