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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9 爱之影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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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亚很乖,身体渐渐放松了,这让奥古斯都行动起来比较不费劲,他们已经穿过树林,坏消息是奥古斯都并未发现山中湖泊,他没把地图记得很熟。
苏菲亚忽然把脸埋进他的肩窝,贴着颈子说话的嘴唇像是冰雕般寒冷,奥古斯都以为她终于吓坏了,胡言乱语起来。
那一瞬间处刑者还不知道,他再也忘不了苏菲亚的两句胡言乱语。
「『当你提着灯在天空,灯光投影在我的脸上,灯的阴影却降落在你的身上。当我提着爱之灯在我心中,灯光投射你,我伫立在后面的阴影中……』」
哪里不对劲,奥古斯都马上放下苏菲亚,发现她嘴角都是血沫,将她翻过身一看,箭尾露出的部分已经被血染红了,位置非常不好,很可能已经伤到肺部。
如果及时送医还有救──他在说什么傻话,眼下根本寸步难行,这种死法会异常缓慢痛苦,血胸加肺功能阻碍导致的窒息……对花样年华的少女来说这种结束方式太过残酷。
第一次见面时奥古斯都的话一语成谶了,那又如何?他不是自愿要拖苏菲亚下水!
但那些推拖不能掩饰你的无能和失责,奥古斯都!
「为什么不告诉我,笨蛋!」她忍了多久?五分钟?六分钟?那也够久了。
「没关系……」苏菲亚勉强想露出笑容。
「对不起,我还是拖累你了,主人……」
「我不是妳的主人!」青年语气严厉地否定。
「对不起……」
奥古斯都想要的不是道歉,而是理由!为什么要缠着他这种人,为什么不乖乖去当她的千金小姐就好?
他不会给她任何期待的可能,倘若一开始就没有交集,那样就算今天奥古斯都在某个地方被暗杀了,心情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恶劣!
「没办法一起过圣诞节了……」少女噙着笑,眼泪却流个不停。
她一直咳嗽,吐出更多鲜血,但是处刑者只能冷眼旁观,奥古斯都不懂专业急救方式也缺乏医疗工具,这个世界正在拒绝苏菲亚,而另一个世界即将敞开大门迎接她,处刑者无法改变残酷的命运。
很快地,她会连话也没办法说了,喘气,剧痛,像野兽一样呻吟然后死亡。
「我爱你……我想让你幸福……我爱你……」苏菲亚的蓝眼睛里映着青年五官,没有表情的脸孔,几乎让奥古斯都认不出来。
那是他自己。
苏菲亚看见的奥古斯都.兰德尔,他不认识,也不想认识的一个人,因为那只是怀春少女所投射的脆弱幻影而已。
青年吻了她,血的味道,说不上是怜悯还是讶异,总之意识过来时他已经这么做了。
「嫁给我。」
苏菲亚笑了笑,开口说了几句话,但声音过于细微,接着少女永远闭上了眼睛。
死亡天使比预期来得要迅速以及慈悲,铁锈味仍不断刺激舌尖,奥古斯都却连守护她的余温这点基本礼貌都做不到,因为他必须为了生存揪出那个杀手,对方一定还在附近窥伺。
奥古斯都用小刀截了一小束苏菲亚的金发放入口袋,现在的处刑者也不需要女神祝福了,这是他第一次非常不理性地想要杀掉一个人,而奥古斯都保证他一定会让愿望成真。
来吧!猎人,因为你犯的罪,奥古斯都.兰德尔将宣判你死刑,罪名是……
「惹我生气……」身体因寒冷半失去知觉,连到底有几支箭插在身上也搞不清楚了。
他赢了,奥古斯都不承认两败俱伤的公评,还活着的人就是赢了。
坐在树干下的中年男子尸体便是传说中的猎人,一把小刀插在心脏上,杀手眼睑半开,能清楚看见左眼球病变痕迹,只剩单眼视力还能有这种水平,勉强算是符合传说。
按照情况推测,猎人原本是想尽快了结奥古斯都,却误射到苏菲亚,这真是丑陋不堪的失误。
近距离接触时奥古斯都观察到他拿弓的手有点颤抖,应该是酗酒造成的后遗症,动机可能是罹患眼疾严重打击猎人,本来他顺势退隐也就算了,但委托人开出了足已让猎人找眼科权威进行精密手术痊愈的高额赏金诱惑,所以猎人冒死一搏。
很奇怪,曾经站在顶点的人都不懂得急流勇退的道理,连他这个二十二岁的小鬼都知道不打没把握的仗,这些人却会选择孤注一掷,然后一败涂地。
奥古斯都对着尸体吟诗,问他作者是谁,但尸体不回答他,松弛的脸看起来像是嘲笑。
这时候需要一点噪音来逃避死亡散发的静默,但时常带来困扰的幽灵之声却无影无踪,彷佛知道这种哭丧般的风声适合濒死的青年。
……灯光投影在我的脸上,灯的阴影却降落在你的身上。当我提着爱之灯在我心中,灯光投射你,我伫立在后面的阴影中……
奥古斯都没听过这个诗人,因为他讨厌任何深刻的文学,任何歌咏神的、天堂地狱、宇宙永恒、不可思议的自然、生命爱情奇迹的诗句,他诅咒这些受描述的虚假。
奥古斯都不懂风的语言,不懂苏菲亚最后引用的诗句,不懂他为何去吻苏菲亚的心情,只知道他狂怒的理由。
张开双眼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死神已经在奥古斯都此人身上做了记号,像是欢迎奥古斯都总有一日会成为祂们的同类,而他也这么做了。
处刑者看着别人的灯时不感到羡慕,熄灭别人的灯时从不惋惜。
可是,当苏菲亚提着灯来到青年面前时,他本来决定有资格熄灭她的灯的人只有自己,因为那是奥古斯都一度点亮过的小火焰,却让别人给粗暴地掩熄了。
问他为何生气?理由不正是这么简单吗?
奥古斯都闭上双眼。
※※※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坏人和好人,她很高兴主人不是其中之一,因为这两种人的共通点都是会理所当然地作出残酷的事。
她的名字叫邦妮,是个职业管家。
第一次遇到现任主人时,奥古斯都还是个小孩子,躲在柳树丝墓园的阴影中,像是没有生命的大理石天使雕像,真的,他就那样静静坐在墓碑旁动也不动,以至于邦妮经过时并未发现那是个活人。
主人一直以为他们的相遇始于拯救邦妮不被歹徒伤害的那时,其实不是,还要稍微早一点邦妮就看见他了,但她太过悲伤,只想到那个人身边凭吊。
那时奥古斯都还不是邦妮的主人,她的主人只有一位,却已长眠在六呎之下。
她爱上了旧主人,对方竟也深爱着她,所谓奇迹不过如此,但两人年纪与身分差异都太过巨大,从未考虑公开婚誓。
邦妮不希望他的高贵名声在晚年因为和年龄足以当孙女的管家恋爱而受损,那个人则忧心这马上就会结束的婚姻让年轻的邦妮有了让人指指点点的过去。
很可笑,他们竟是那样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像一对再正常不过的主仆,享受彼此仍在眼前生活的点点滴滴而已。
纯洁,但对邦妮而言刻骨铭心,但她担心或许只有自己这么认为,单方面的执着难舍。
直到律师对她宣布旧主人的秘密遗嘱,邦妮才知道他为何坚持要葬在柳树丝墓地而非高贵的家族墓园,律师将一袋文件和支票交给邦妮,告诉她那个人在柳树丝墓园里买了一块宽敞的墓地,倘若邦妮意外死去而没有亲属接手后事,律师解释这份文件是让他们将邦妮遗体葬在那个人身边的同意书。
律师说她可以详细考虑,但邦妮毫不犹豫地签名,拒绝丰厚的津贴,只拿走了她应得的薪水。这是最棒的承诺了。即使是现在,邦妮还是没有后悔的感觉。
现在的主人也没什么不好,很有趣,而且她还能常常来找那个人,即使他永远沉睡在墓碑下。
黑色绅士并不会谴责这种奇异的恋情,邦妮愿意原谅他常常拖欠薪水的事情。
现在女管家觉得应该要拉她的主人一把,这样下去实在很不体面。
奥古斯都不点灯,也不让邦妮点灯,白天用窗帘密密地遮着光,晚上客厅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这几天一直坐在壁炉前发呆,或者翻着堆到膝头的书籍,狂热地寻找什么,他甚至嫌用餐麻烦只要邦妮准备面包和水。
邦妮找来家里所有蜡烛一口气全点上,现场随时可以开始望弥撒。
奥古斯都和苏菲亚一起去寻找圣诞树后再也没回来,重演罗德事件时的消失,女管家立刻知道小主人又卷入麻烦了。
直到深夜,兰德尔家的主人依然行踪杳然,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气质高贵的中年白发绅士前来通知奥古斯都出了意外。
一周后,奥古斯都被送回家,他其实伤得很重,常理来说应该继续躺在医院接受严密看护,但青年很不听话,若能对伤员动粗恐怕还轮不到邦妮动手,奥古斯都坚持要回家,邦妮只好让医生定期出诊帮奥古斯都换药治疗。
林地发生了一场袭击,幸好车夫见天气变差,两个乘客迟迟未归,怕风雪来了他们又被困在山里,于是下车找人,结果幸运发现身中数箭倒在树下的青年,发觉他还有气,连忙把人扶回车上拚命赶路求救并利用无线电报警,半途就被黑色绅士联盟的人发现并带走了。
邦妮曾看见主人用颤抖的手握住笔努力在纸上书写,又将纸条交给医生,下次医生前来换药时带来一封烫金信函,主人皱眉收下回信,整个人像是被黑暗吞噬。
虽然奥古斯都伤在四肢和非要害处,但流血过多加上寒冷失温,一度生命垂危,好在抢救之后也算是恢复神速了,这是主人工作场所的内幕,邦妮不会过问有多少人用什么方法医治奥古斯都的身体。
邦妮想问主人,还要这样下去消沉多久?
今天是平安夜,恐怕对许多人来说都一个不幸的夜晚,那位少女明天就要举行葬礼了,和耶稣基督诞生的日子同一天,所有认识苏菲亚的人都相信少女会平安进入天国。
邦妮曾问奥古斯都是否准备好参加少女的葬礼,但他半个字也没回答。
过去也有几次这种情形,不长久,顶多一两天而已,但是邦妮知道,主人极度忧郁的时候就是这幅死德性,开始会对青年哀伤的模样感到不忍,但持续三天照顾一个废人以后,同情基本上就蒸发光了。
现在她只想知道,奥古斯都到底怎么看那女孩?不管后悔不后悔,他至少也该表个态,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只会让所有知情的人生气。
「主人。」
没声音。
邦妮又试着唤一次。
「主人,我告诉过你不可以这样吧?」
「……」
「起来,还有件事等你去做。」
「什么?」昏暗里终于响起一道干枯的回声。
「拆礼物。」邦妮站在椅背后说。
「虽然凌晨还没到,可是就剩下主人的礼物还没拆了。」
「别烦我。」一声轻轻的闷响,奥古斯都又把头压回椅背上。
「主人,不是你的错。但是如果再不去拆礼物,那就是您做错了。」
「因为那是苏菲亚小姐送给您的圣诞礼物,不现在拆就来不及了。」
奥古斯都还是不为所动,邦妮只好从后方伸手按住这个小她六岁的青年头颅,逼他转过头并倾身说:「督导您的礼仪行为也是管家工作之一,既然主人坚持不理,那么只能说是邦妮失职了,不如另请高明!」
「邦妮,妳不能拿公爵的标准要求我,我只是绅士而已。」警觉到实际危机出现,处刑者的声音总算多了点力气。
「以绅士的标准,您也不及格。明天早上七点要举行葬礼,去和那个女孩子道别吧!」女管家毫不客气地说完,将大纸箱拖到奥古斯都脚边就径自离开了。
一个小时后,奥古斯都拿起剪刀剪断包装固定纸箱的丝带,从里面捞出全套黑色礼服与大斗篷,还有一张卡片。
卡片上的内容很简单也很平凡,奥古斯都却久久无法放下。
圣诞快乐,兰德尔主人,祝你幸福。
※※※
丧礼人潮逐渐散去,最后只剩老人与一名瘦高青年,两人并肩站在饰满缎带与鲜花的墓碑前低声交谈,半晌,老人也离开了,剩下验尸官独自留在寒风中持续默哀。
他就知道那没血没泪的杀人魔不会来,尼德兰有些愤恨地想。
今天他不是验尸官,只是尼德兰.法兰德斯,一个普通的男人,颠沛流离的人生中第一次收到他人真心赠与的圣诞礼物,一座精致美丽的巨大音乐钟,那是他喜欢的工艺品。
尼德兰嗜好搜集古董艺术品,虽然放在住处总是格格不入。
肇因服药和躁郁症的影响,有时情绪控制不好,尼德兰总是会摔东西出气,只能在住处放摔不坏或者廉价的装饰,他不能真的去打造理想的家,哪怕只是单身汉的房子,因为他很快又会放任自己将一切心血尽数破坏。
她是个好女孩,为何这么好的女孩却早早就离开人间?
留下来的都是些丑恶的活人,丑恶的尸体,尼德兰真的好痛苦,为何他还会从这些丑陋的物质中得到快感?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尼德兰飞快转身,瞪大眼睛。
穿着华丽的黑衣青年拎着大束红玫瑰,单手支着拐杖在荒静墓园中缓缓走来,这一幕就像电影般不真实。
那人走到尼德兰身边,弯腰献花,同样站着沉默不语,北风盘旋在略显破败的墓园中,景象凄凉。
「你知道苏菲亚活不过二十岁吗?」尼德兰蓦然开口。
「她是儿童癌症患者,脑瘤,狄肯先生希望她最后的人生能活得自由快乐,因此不管她想做什么事,闯什么祸都支持她。」他没想到真相竟会是如此,
奥古斯都依然面无表情地望着墓碑上的名字,他曾经厌恶那不停吵闹的少女,但她现在却远比自己安静了。
「为什么到二十三世纪这种绝症还治不好!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我绝对不让你,不让你……」尼德兰还想说下去,末了还是强抑下来,在处刑者面前剖白内心毫无意义,只是徒增可笑。
「未婚夫的事情也是幌子。」尼德兰向苏菲亚的父亲求证过了,但他不懂苏菲亚为何要说那种谎?
「奥古斯都,听到这些事实你没话想说吗?」他再度扯住处刑者胸口,逼他抬头反应。
为何人人都要他说话?谁赋予他们这种权力?
「放开。」碎发后冰寒的目光让尼德兰不由得松手。
那女孩的遗言只有奥古斯都知道,他到最后都认为苏菲亚很愚蠢。
她说:「但是我有未婚夫了,你不能爱上我。」
前一秒才向他告白,下一秒却拒绝他的求婚,女人是奥古斯都最讨厌的反复无常的生物。
愚蠢,蠢到无以复加。
奥古斯都任寒风吹刮脸庞,像是要把墓碑刻印在眼底般凝视着前方,他不想听任何人的废话,任何生者的噪音。
「你为何现在才来?」尼德兰怒视着他。
姗姗来迟的处刑者,现在才带来鲜红的求爱花朵,是忏悔吗?他的手指有着泥土痕迹,尼德兰不知他又去做了什么好事。
「她把最后的宝贵时光虚掷在你身上,爱上你这个杀人者。」
「那又怎样?」奥古斯都漫不经心地回答。「你这个连告白都不敢的胆小鬼有什么资格说我。」
尼德兰还未从突如其来的辱人内容回过神来,处刑者已转身离开。
查士丁尼伯爵用文学知识偿还了他欠奥古斯都的人情,奥古斯都委托伯爵调查苏菲亚遗留给他的诗句出处,那是泰戈尔的《采果集》。
「我已经厌倦玫瑰的香气了。」
这句谜样的句子,尼德兰.法兰德斯直到后来才真正明白涵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