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暑假最后一次卖鸡蛋 ...
-
这是这个暑假最后一次卖鸡蛋。
懂然收拾东西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对面早餐店正在收拾外面的桌椅,还有煎锅、瓢、盆。
洗碗水匡了一地,顺着水泥地坪流进了街边的沟里,那些散落的细碎残羹也特别显眼,油腻得发光。
旁边的菜摊一两个顾客,老板在剖鱼,而阿黄摆着认真地看着,懂然路过的时候瞟了一眼,拍了下手,阿黄就摇着尾巴乖乖地跑向她跟在她身后。
太阳很大,但还没热到让路边的树叶焉软。懂然沿着那一排参次不齐的树荫,踏拉着拖鞋,一路走回了家里。
推开院门的时候才发现家里有客人。
那两个每年开学都会来一次的两个女人,她们看到她回来面露笑容,但搓着膝盖的手和不安的眼神可以看出她们的局促和紧张。
“懂然回来了。”
她们朝她招呼,可她只是冷眼,取下竹筐往院里一丢,门都没进。
在老妈难堪的脸色里易懂然拉上了院门大步离开,而阿黄轻“哼”了一声之后也跟着她的脚步。
在村里唯一的水塔下坐到中午才打算回家,拍了拍屁股起身,结果就听到了熟悉的摩托车引擎。
“突突”的嘈杂打破了平静,易懂然身子僵了一下,没打算回头。
直到两个轮子的车开到她身边减慢速度停下。
“易懂然。”
易文化叫她,语气不是很好,但她还是停下扭脸。
“干嘛?”
“明天七点锦湳的舅舅来接我们,你记得带上东西过来。”
他不太热情的传话,说完也利索地扶着车子马上就掉头。而她看着他着急走开的模样,心里有些难受。
想跟他聊些什么但又觉得没有必要,最后只有收回自己的眼神,任由他离开。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适合很多朗朗上口的爱情故事,发生在她身上却没有那么唯美。
她比易文化小一岁,她读完幼儿园就直接跳到二年级后跟他一个班。
同村,同班,同一条回家的路,然后就开始了后来七年形影不离的日子。
七年里易文化每天上学早上都来她家等她,晚上跟她一起写作业,放学一起回家,她做的任何事他都无条件拍手叫好给她撑场面……
直到易锦湳回来。
易锦湳是初三的时候回来的,因为户口问题她不能在她爸妈打工的大城市顺利升学,所以回了老家。
从小在大城市生活,来到农村的易锦湳装扮时髦,性格文静,皮肤白皙,就算五官一般那新颖的谈吐和气质,自然得到不少人围观。
不管男女同学都一窝蜂围着她转,包括易文化。于是他开始等易锦湳上学,放学,一起做作业,有什么好的东西都给易锦湳。
懂然曾经傻傻的插入其中寻求存在,但屡次被无视之后她也有了芥蒂。
七年里对他的习惯早已成了依赖,可他转身这一切丢得毫不犹豫,这让她无法适应到开始憎恨起他们来。
所以总喜欢跟他们唱反调,到后来她发现,唱反调还更能引起易文化的注意,所以也就成就了现在在易文化面前猖獗的自己。
小时候玩家家酒逼他喊自己老婆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时候他多听自己的话啊?而且叫她都是叫的懂然。
想起以前的种种懂然苦涩地笑着,而不知不觉也到了家门前。
推门进去,客人早就走了,前院空无一人。她走进大唐穿过房子进了后院,刚好已经把菜炒好的妈端着盘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妈脸色不好,但懂然也是倔强的脾气。
菜盘子是用力放到桌子上的,轻摔的动作,盘地撞着粗糙的桌面发出“砰”地一声,不是很响,但在这安静的气氛里,给人紧张。
“我看你的书是白读了。”
妈冷冽着脸来了一句,压抑的脾气终于找了个发泄口。然易懂然不管不顾,也不看她,当作没听见地去捡阿黄的狗盆给它盛饭。
“易懂然!说你呢!你这什么态度!”
音调提高,妈终于像要爆发,手用力拍了下桌子,那动静都能让人听到余震。
懂然听她点名,便看向她,也没再理阿黄。
“我怎么了?”
带着情绪的看着这个把自己生下的女人,懂然然没有一丝错意。
“你怎么?每次客人叫你,你那什么态度?东西一丢走人?谁教你的?”
妈是吼出来的,清瘦的她歇斯底里,脖子上都能看到暴起的血管纹路,但面对她的恼火,懂然只是一脸冷漠。
“我跟你说过我不想看到她们。”
“不想看到你就了不起了?你就是菩萨她们活该看你脸色?那我不想看到你,是不是要把你塞回我肚子吗?”
她妈吼了出来,脸色难看到铁青,一边的啊黄都被吓到不再添自己的饭盆。
可易懂然不仅不害怕,还被她妈的歇斯底里点燃了情绪。
“你要塞得进你塞啊。”
傲然地对怂了回去,她妈僵了一脸,嘴唇抽了一下,样子变得更加可怕。
“你知道她们来干嘛吗?她们关心你!知道你开学给你送学费——”
妈吼着喊,而这些话让懂然拾起了过去心痛的记忆,难过以上来,不被理解的恼火也让她打断了她妈的继续。
“我跟你说过我不稀罕她们的钱!我不需要那些钱!我不要钱!我不要钱,我只要我爸回来……”
说到“我爸”的时候激动地懂然不禁软了下去,眼眶红了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伤心到无助。
而她妈看她这样,也跟着动容地用力抿着嘴,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不吃饭了。”
吸气克制哽咽,懂然收起情绪看了眼她妈,转身往房里走了。
呆愣在一边阿黄看着小主人离开,很快也紧张地跟了上去。
这下院子里只剩下了这位中年父母,在女儿消失在眼前后,她抬起粗暴地手捂脸,慢慢蹲下,也终于崩溃地失声痛哭。
……
懂然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哭就停不下来了,她也不想哭,可就是控制不住。
肩膀随着啜泣轻颤,转身锁门的时候,阿黄敏捷地钻了进来,紧跟在她腿边,也在她倒在床上的时候,一跃上床,趴在了她身边,埋下脖子,安慰地轻轻与她头贴着头。
感受到它的担心,她摸了摸它背脊的毛发,也给它抚慰。
每次想到爸,她的眼泪就不受控制。
都说她爸是英雄,市长甚至都送了一面锦旗,就连学校的写作,也把这事件搬上了台面,看图写话,作文……
报纸说她爸是英雄,是骄傲……每次这些慷慨激昂的话语她听到看到就觉得可笑。
那些外人站在的都不是她的角度,死的人不是他们的家人,所以他们只会感动,并不会理解一个家庭失去主要的支柱后的破碎的心情。
懂然恨那些人,恨那些大肆宣扬这事迹的人……说她狠心也罢,一直以来她更希望别人口中的那个英雄见死不救。
她从来都不认识那两个孩子,凭什么要她接受失去最爱的亲人去换回他们?
如果爸还在,她跟弟会比现在更快乐,妈也不用这么辛苦,而这个家庭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阴沉地没有生气……
归根结底,懂然把恨归结于那两个孩子,孩子的家长。
如果那天他们尽责照顾好了自己的孩子,就不会发生那件事……
所以,她恨他们,更厌恶他们频繁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
昨晚哭了很久,中途懂昕有敲门给她送饭,但被她打发走了。
睡得晚,又要早起收拾东西去学校,所以懂然拖着行李箱赶到易锦湳家的时候,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虽然心里不喜欢易锦湳,但懂然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易锦湳人品好,长得也漂亮,而且她舅舅有车,每次放假去学校都会主动让搭便车,这能省去车费的开销,这让懂然没理由去抨击她的人品。
而且她也不是那种背地里说谁坏话的人。一是小时候她爸强调不能有这个习惯,二是她没倾诉对象,三是这只是针对易文化的变心,她要说出来暴露了自己的心意,太丢脸。
易锦湳她舅姓李名捷,长得挺秀气,才二十一岁,就已经是个搞装修的小包头。他为人热心,因为易锦湳爸妈在外地打工,常来照顾她,所以跟易家村里的人都熟。
懂然和易文化因为跟易锦湳是同辈,所以也叫他小舅。
但懂然每次叫他的时候,他都会说让她叫哥。
“我才大你五岁,叫舅把我叫老了,叫捷哥就行。”
他帮忙塞行李的时候懂然局促地说了句“谢谢,小舅。”他就来了这么一句。
如往常一样懂然不好意思地不再说话,坐回车里,而这次,易文化就跑过来凑热闹了。
“诶!她不叫我叫吧!我叫你捷哥!”
“你一边去!你叫我舅,就在锦湳面前充舅了,那还占她便宜好欺负她?”
易锦湳她舅一个白眼,不搭理他回了驾驶座,而也跟着懂然坐在后座的文化,却带着情绪地幽幽给自己平反。
“欺负她?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她?我舍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