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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六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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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城的雪越下越大,从细小雪花演变为鹅毛大雪,压弯了道路两旁的大树,掩埋了农田里的庄稼。
冬季的到来,让人们纷纷换上了御寒的衣物,躲在家里取暖,闭门不出。
屋子大了,一到冬天就显得格外寒冷,再加上年关将至,早有不少下人在赵雅未回府前就向管家告假回了老家,这样一来,本就冷清的府邸就愈发萧索。
赵雅命那些准备留在府里过年的下人们在各个屋子里烧上木炭,也好驱除屋子里的寒气。
脚步声逐渐靠近,伴随着燎炉里发出木炭燃烧时的“噼啪”声响,引来了赵盼的注意。
此刻高枕软卧着的盼听到门外的动静也不急着起来,而是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侧躺一边,黑色的狐裘大衣因她的动作有一角被压住。
赵盼对此毫不介意,她慵懒地睁开眼眸,支起身子,用右手托腮,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推开房门走进来的女人身上。
来人正是她名义上的娘亲,赵雅。
赵雅今日披了一件毛色纯白的上好狐裘,袒露在外的颈项上围着与狐裘大衣同色的貂尾。
她肌肤如雪,青丝如瀑,绾作妇人发髻,一双俏丽眼眸似有忧愁隐匿其间。
视线甫一对上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看着她的赵盼,赵雅就幽幽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又将身后敞开了一条缝隙的房门阖上。
“何事有劳娘亲亲至盘儿的房间?”赵盼还以为自从赵雅在众目睽睽之下,迫于无奈地喝光了她亲自煮给她的姜汤会气的好几天不来见她呢。
“你先起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与你听。”高贵如赵雅,自是见不惯赵盼这般没规没矩的懒散模样,一时没忍住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
赵盼心知自己日前做的事情确实有点过了,赵雅是赵雅,虽妩媚风流了些,但心地还算是好的。
所以,赵盼决定体谅一下赵雅的强迫症,顺从地从软榻上坐起身,不用赵雅提醒就乖乖端正了坐姿,做出侧耳倾听的姿态来。
倒是让早已习惯她没大没小举动的赵雅惊得一愣,直到赵盼慵懒的嗓音再度响起:“娘亲现在可以说给盘儿听了吗?”
“……这里并无外人,你不必故意装出一副乖巧模样。”赵雅看了她一眼,不为所动,说出口的话语里满是嫌弃。
赵盼也是习惯了赵雅对她时不时的嫌弃,无所谓地耸耸肩,干脆闭口不言,抬眼静静瞧她,眉目含笑的模样,像是在肆意享受着赵雅对她的嫌弃。
赵雅的眼皮子跳了跳,良好的涵养使她骂不出俚语浑话,当然,也不排除她实在是想不出可以形容赵盼的语句。
比如,臭不要脸什么的。
“一直站着不累吗?有什么话坐下说吧。”赵盼含笑看她,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下的软榻,示意赵雅坐到自己身边。
“……”赵雅其实是不想跟她坐到一起的,但在她环顾一周后无奈地发现赵盼这屋子太过寒碜人了,只有一床一榻一案几,连个多余的软垫都没有。
天太冷了,即使屋子里烧着炭火,赵雅可不想直接跽坐在地上和地下的阴冷湿气来个亲密接触。
她唯有心不甘情不愿地在赵盼身边落了座,两人相对而向。
赵雅从未与赵盼坐的如此靠近过,即使她们已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生活了一年之久。
燎炉里的热度烘热了周边的温度,赵雅的身子暖了些,她才缓缓开口,将赵王命巨鹿侯赵穆为她挑选两位美人,不日送到府里一事告知赵盼。
末了还不忘问赵盼一句:“你可有想好如何处理那两个美人?”
赵雅睁着一双美目,担忧又焦急地望向赵盼,期盼着能从赵盼嘴里听到一些可用的办法。
奈何赵盼就是这么不给她面子,摊着手满不在乎地反问道:“还能怎样?长者赐,不敢辞。更何况他不但是‘我’的舅舅,同样也是这赵国的一国之君。”
赵雅有点急了,还好她谨记着隔墙有耳,只是低低吼了一句:“那怎么能行!你可别忘了自己的女子身份!”
“女子之身怎么了?宫廷里女子互相慰藉之事难道还少了吗?”
“……”
赵雅无言以对,刚琢磨出一点不对劲来,赵盼又抢先一步接了话头继续说道:“我自是会保护好自己的身份,至于那两名女子,我已经想好了如何安排她们今后的去处。”
赵雅欲要继续追问下去,可赵盼早有预料,只不咸不淡地回道:“乡野之人自有妙计。”
“明明就是一个小滑头,偏生总能想出些精妙的语句来。从这一点看来,你倒是与你的师傅少龙很是相像。”面对柴米不进的赵盼,赵雅不气反笑,抬起纤细手臂,用修长的指尖轻点了一下赵盼的额头。
柔腻的指腹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让赵雅又是心下一愣,她不禁回忆过往点滴,她是从何时开始与这个臭丫头变的如此亲近了?
“赵盼怎比得上项兵卫的博学多才,夫人莫要拿我这话与项兵卫的比较,以免徒惹笑话。”
一听到赵雅谈及自己最厌恶的种马男来,赵盼冷了脸,偏头避开赵雅温暖滑腻的指尖。
赵雅不是没有听出赵盼对项少龙的排斥,但她只当做是小孩子闹闹脾气罢了,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可是你的师傅,更是大王跟前的红人。即使他现在人在魏国,你还是要谨记尊师重道,以免被外人听去,叫人抓了把柄。”
赵盼故意笑道:“是是是,夫人所说的每一句话赵盼都会牢记于心。”
赵雅见她口中说着搪塞话,也无可奈何,索性不再与她多做计较。
倒是赵盼为了缓和气氛续道:“至于赵盼方才所言不过是些乡间俚语,不足为奇,倒是让夫人见笑了。”
她一向是最看不上那些把“古人”的经典词句占为己有,在他人面前卖弄的草包的。
所以她只好暂时把这些不属于这个时期的词句全部归结为乡间俚语,料想她赵雅以一国公主之尊,自然是不会对这些“粗鄙”的词句感兴趣的。
“民间也有这般精妙的话语?”未曾发觉赵盼异样的赵雅瞪大了双眼,一脸好奇地凝视着赵盼,她怎不知民间何时多了这么多的精妙语句。
莫不是赵盼同项少龙是同乡?所以都会时不时地冒出一些新奇的词汇、话语。
可赵盼说着一口流利的邯郸方言,自幼又生长在邯郸城里,而项少龙则操着一口带着地方口音,略显别扭的邯郸话。
而且,看上去,赵盼与项少龙之前并未相识,这相似一说又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赵盼被她盯的头皮发麻,经受不住地点点头,敷衍地打发她道:“自然。”
赵雅又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赵盼面容平静,眼神澄澈,没有丝毫破绽可循。
她不得不就此作罢,收回了探寻的眼神。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赵盼的脸上也不自觉地带了一丝倦意。
赵雅一直在观察着赵盼说话时的神情,她这才发现,原来面前这人与她印象里的盘儿还是有些不像的。
不仅是脾性,还有她的样貌。
赵盘的性格阴郁孤僻,甚至可以称得上暴戾。而赵盼看似荒唐,实则冷静自持,心思缜密,眼光老辣,要说本性如何,赵雅却是看不透她。
至于相貌上的差别,在这一年多的相处之中,赵雅倒是愈发熟悉赵盼的这张脸了。
她虽与赵盘的面容有几分相似,但赵盼的轮廓终究是较男子更为柔和些,而且眉目精致,薄唇总是习惯性地紧抿着,一身男装打扮衬得她英姿勃发。
一年过去了,除了赵盼的身量又长了些以外,她的身体依旧瘦削单薄。
再看她被炉火熏的泛着粉色的面颊,黑亮的眼眸神采奕奕地凝视着自己,赵雅的一颗心忽然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一直到准备告辞之前,赵雅才想起要询问赵盼关于她的房间为何如此简朴一事。
赵盼听了,先是一愣,继而莞尔一笑道:“这屋子里的器具原本都是他的,我怕用坏了你会心疼,便让下人们收拾好放到了其他空置着的屋子里去了。更何况我本就是一个普通百姓,如今能有一处屋子避风挡雪已是不错了,旁的东西我也不怎么需要。”
赵盼平淡的说着,她说话的口吻真挚又带了一丝感激。
可一旁听着的赵雅,这会儿却心口莫名揪的有点生疼。
任凭赵盼在她面前表现的再如何成熟,也改变不了她至今仍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的这一事实。
赵盼过了年也不过才满十岁吧,算下来要比自己去世的儿子还小上个两三岁。
也不知她一个女孩子家还未到张开的年纪,为何就能生的跟她的盘儿一般高大?
都说子女随父母,她小小年纪就生的这般高大,想来她父母的个头也矮不到哪里去。
只是……土生土长的赵国人士中,鲜少有长得十分高大威猛的男子。
难不成赵盼不是纯粹的赵国人?
这一没有由来的猜测迅速地占据了赵雅的整个心思,以至于她再次看向赵盼时,眼眸里都情不自禁地带上了一丝探究。
似乎想透过她,看穿她身上所背负着的隐藏至深的秘密。
赵盼感官敏锐,自是可以察觉到赵雅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已经从根本上变了质。
她并不羞恼,也不明白刚刚还与自己聊的好好的赵雅怎么就忽然这么盯着她瞧个不停。
赵盼苦思不得其解,索性放任自流,不再自寻烦恼。
她干脆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眸子望进赵雅的眼里,任由她用审视探究的目光与自己对视,无畏无惧。
一息。
两息。
三息过去了,赵雅还是一无所获,她暗自叹了口气,把心思埋入心底,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
“盘儿恭送娘亲。”赵盼见赵雅推开走了出去,也跟着起身走在后面送她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还不忘朗声唤道。
“不必再送了,你回屋里好生歇息吧。瞧你身体虚弱的,走了几步路,连鬓发都浸湿了。”赵雅的目光掠过赵盼湿濡的鬓角,不经意地提起。
“定是方才在炉边坐久了些,身子暖和的发了点汗。娘亲不用担心,盘儿的身子还健壮着呢。”
“唉,你也就在为娘的面前逞逞能。等你师傅回来,娘亲一定让他好好把你的身子骨练练的。”不知怎的,赵雅竟联想起了远在魏国不知所踪的项少龙。
回头再看一眼回廊外,下的纷纷扬扬的大雪,赵雅心中的忧虑更甚。
不过眼下,还是要先帮着赵盼掩饰好她的女子身份,度过一劫才对。
赵盼好不容易送走了赵雅,一进屋就关上了房门。
她背靠在房门上,抬起手腕,就着宽厚的袖子擦了擦鬓间渗出的汗渍。
赵雅说的没错,她目前这具身体确实是太过虚弱了,以至于之前在与赵雅的对峙中耗神太多,身体发虚出汗。
但是……
赵盼放下衣袖,阖上双眼,唇瓣无声的动了几下。
依稀是一句,“啧啧,又是项少龙啊。”
嘴角那抹凝滞的笑容,说不上究竟是嘲讽多些还是冷笑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