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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章十三 六科给事 ...

  •   容端从后街溜回自己府中,早有丫鬟仆从们捧着梳洗和换洗的物件焦急地围上来。前厅管家老头把那些探访的官员同僚挽留在大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容端再不回来,只怕老人家急得快要中暑了。
      那边还有一个侍女把文书递过来。容端换上家常的衣服,也不管梳洗,单只把文书拿来看了,里面替他拟好在辽东战场上受伤,因此返京养病,直到今日才略有好转等种种开脱之词。
      容端一面看一面内心焦躁。而这位圆圆脸名唤珍珠的小丫头却依旧继续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联珠成串:
      “……现只得委屈大帅在床上装病待会这些官员们进来略微打个招呼可以……这实在就该前几天就去兵部述职现今到了这一步只得如此,文书早前就写好但却迟迟没有递送出去,只是大帅近日也不在家中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要是被熟人撞见,这又……”
      容端被念得头疼,终忍不住说了句:“闭嘴。”说罢,往床上一倒,“去把人叫进来,说我能见客了。”
      珍珠答应一声,便从边门出去,看她走得悠闲,婀娜多姿,一步三摇晃,依旧是在拖延时间。
      只是近日也不在家中,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要是被熟人撞见,这又……
      去了哪里,当然不能让人知道,知道自己去了疏影那里。
      去了那里。
      容端平躺着,看着穹供的帐顶,看着纱幔重叠,一层又一层。
      一旁又有丫鬟轻手轻脚地把开着的窗门合上,又把束着的帷帐放下来摆好,最后再放下一层珠帘隔开,收拾妥当后便恭立站在一旁候着。容端房里的帷幔是银黑色的蝉翼纱——这是容华这个姐姐特意帮他换上的,说是暹罗国特有的货色。容端自己并不觉有多喜欢,但这银黑色虽带一点光亮却更显阴沉,现在关上窗子,昏昏暗暗,纵是没病也添了几分森然。
      不多时,老管家便引着那些别有用心的客人进来了,其中有在兵部的同僚,还有几位是六科廊的。容端常年在外驻扎,认得的官员本就不多,现今来的几位都不大熟,只能略微点头;至于后面还有几位六科给事中,容端就更加不搭理了:这帮给事中的本职就是嚼舌头根,这些年来也不知道参了他多少本。容端略微抬头看去,给事中旁边还有一个低着头的人。
      秦雍西。兵部尚书秦未竟的独子秦雍西。
      容端实想不通这人来见自己作甚。这个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十几年前吧。现下,秦雍西病容更甚,几乎看不见一点血色,脸上却还留着一些稚气的雀斑,看起来仍旧像个没有长大的小孩——被抢了玩具的可怜小孩。
      容端别开了视线,注意到秦雍西后面还有最后一人。这人微微逆着光,不经意随意间,就站得笔直。
      认出这人让容端有点吃惊,比看见秦雍西还让他吃惊。秦雍西还可以理解为看他窘态的,但这个人:正如他容端这辈子绝不会再踏入瞿家,他以为这辈子,瞿衡都不会有胆子再踏进容府。
      但是他来了,态度自然地进来了。隔着暗红色的帷幔,瞿衡又站在最远处,看不清那家伙的表情,也就更不知道他是带着讥讽的表情,还是带着探究的意味。
      若是早几年,容端定会上去对此人抱以老拳,实在不行也得讥讽几句。但现在姐姐是混得风生水起,比他这个当弟弟的不知道风光多少。十几年前的旧事,没有人会想去重提。容端自己觉得心里面有些什么在翻腾,他别过脸,只管看床顶上帷幔的层层叠叠,也并不搭理人。
      一旁的老管家忙着打哈哈掩饰。众人见他这番模样,也不好多留,说了几句好好养病放宽心等客套话,便又随着管家离开了屋子。管家等人又顺带把文书交由转递,又说了一箩筐的好话,把人送走。
      他们走后,容端仍旧躺着不动,两个眼睛看着床顶,就这么躺着,一直躺下去……

      第二日,时间差不多到了卯时二刻的时候,六科廊的给事中们陆续前往内阁二楼的朝房中。
      推开门,刑部侍郎和兵部尚书秦未竟却已是都坐在里面了。
      秦未竟抬起头,扫了众人一眼。因他眼角深刻的鱼尾纹和嘴角的深刻痕迹,平日看起来颇有威严,但今日却不知为何看起来心情颇好。见这一群给事中们进来,他竟还下楼去找了膳史,要了两把大沙壶上来,那里面灌的是满满的冰镇酸梅汤。这天气,喝这个解暑又舒服。给事中们一人一碗,又听说首辅还有一段时间忙,一时半会还来不了,顿时气氛也就不那么紧绷了。
      要说六科廊是个什么样的部门,得从给事中这一官职开始说起。本朝自立国起废除丞相制,丞相之权分割在六部,而六部的对应就是六科给事中——对六部的权力加以牵制乃至监督。六科给事中不隶属于任何部门,而直接对皇帝负责。这些给事中们不但掌握了参政议政的谏策权,还增加了无限制的弹劾权。论官衔,六科给事中只有六品,但朝廷文武大臣,元老皇亲却无不受其牵制、监督,因此还颇为忌惮。关于六科特殊的政治地位,还有一事可作为佐证:政府各大衙门,都设在京城各处,惟独内阁与六科的公署设在紫禁城里头。一进午门,往右进会极门,是内阁;往左进归极门,就是六科廊。
      每月的初一、十五两天,六科给事中都要到内阁和辅臣作揖见面,称为‘会揖’,今日便是一个互通声气的‘会揖’。
      但今日的例会却和往日不同,兵部礼部等均要参加。但此刻礼部还没来人,言官们也没有到全,连首辅曾自维都没有到,于是一时间大家喝着酸梅汤,心满意足地在有的没的开始闲聊。
      这工科给事中把玩着内造白瓷碗,向对面长着一张凹脸的礼科给事中说道:“听说东厂厂公死了,你知道么?”
      礼科给事中喝着汤,不屑道:“死了一条阉狗,关咱们什么事。”
      “那也该锦衣卫和东厂管吧。”
      “东厂现在已经乱了,管什么管。嘿嘿周守忠可算失去了一条臂膀。”
      “哎哎,我开的话头,你们瞎掺合什么啊,”工科给事中不满道,又看着大家,神秘兮兮地开口:“别人可能没的说,但礼部这回可惨了,怕是脱不了关系。”
      “啥?”
      “怎么说?”
      “听说,”那工科给事中压低了声音,卖弄道,“庄二死的情形,就跟韩大人一样。但是妙就妙在,说是庄二死之前有人看见他提着盏牡丹灯笼在大内走动。”
      “牡丹花?又是牡丹?上次那个还闹得人心惶惶呢。”
      “真邪了门了。”
      “邪什么门了?牡丹灯笼哎!”又有人偷心怀不轨地偷偷笑,“那不可是张生月下约莺莺用的。这庄二拿它有什么用?”
      “哎现在再说命案,你想啥啊瞎想!”
      “……”众人以扇以袖掩口,笑得很猥琐,气氛便又活跃起来。
      “张生月下约莺莺?啥意思?”
      这么笨的疑问一经提出,问话的给事中立刻挨了众人一叠迭扇子的拍打,那个工部给事中一边用力拍一边笑道:“笨,张生月下约莺莺,干什么?当然是‘偷情’啊。”
      秦未竟原本笑眯眯地听众人混说,也不言论,现在突听到‘偷情’两字,面色便有些不大爽快。他放下手中的瓷碗,发出一声轻响,便开口道:“东厂的厂公庄二这个人,原名梅放,总归也是个有点墨水的,你们也不要太小看了他。”
      咋听到秦未竟此言上句不接下句的都有些迷惑不解,还有人嘟囔着‘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小看不小看的’。却是慢慢一想便明白是‘偷情’两个字触及到秦未竟的痛处,便纷纷点头称是含糊过去。
      未想,一个年轻的给事中马屁拍到了马腿上,附和道:“秦大人说的是,我听说庄二收了一个养女,名叫连城,出典自是连城璧,典雅之致。”他一边说一边心向往之,但大家都盯着他那张笨脸看,又同时一致低头看向自己的脚面,像是突然对朝房里的地板产生了浓厚兴趣。
      正尴尬着,突见文书马走进来,朗声道:“礼部右侍郎瞿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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