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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春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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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儿盼过年,过年唱大戏、穿新衣,无论平民百姓抑或王子皇孙,只要是孩子,极少有不爱过年的。平民百姓家的孩子骑在爹的肩膀,手里捏着糖瓜,追着扭秧歌的跑。王子皇孙却少了这种天伦之乐,家宴摆在宫里,就少不得礼数。近些年,乾隆越发觉着大年夜兴味索然,尤其今年,心里惦念着宫外佳人,听不见群臣的山呼万岁,疲于与王子皇孙、后宫嫔妃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太后累了,由崔嬷嬷扶着回了寿康宫。乾隆躬身相送,而后正了正衣冠,来了精神。景娴见状,知他心中所想,正欲开口相劝,略作思忖后,轻叹口气,说道:“皇上,臣妾乏了,先行告退。”
乾隆软语道:“今儿个够累了,早点儿歇着。”
景娴轻轻颔首,转身离去。
养心殿,乾隆换了一袭月白色长衫,戴上了瓜皮小帽。
贾六心中不无犹豫,试探着说道:“皇上,快要子时了,您还要出宫?”
乾隆心情大好,笑道:“率由旧章,你还怕出不去吗?”
“奴才是怕……”贾六一狠心道,“平日也便罢了,今儿个是除夕,您跑出宫去,万一被太后知道了……”
乾隆不以为意,戏谑道:“‘贾爷’是怕被朕牵连?”
贾六忙道:“奴才不敢!”
乾隆道:“天大的事有朕顶着,你只管跟着就是!”遇上程淮秀,他的一颗心仿佛年轻起来,年少时的冲动、桀骜不驯一股脑涌了出来,年逾不惑,他本想着听天由命,一颗心再难起波澜了,当真是世事难料。
贾六只得匆匆换了行头,随着乾隆一起翻墙。
子时整,乾隆站在天宝盐栈内院,推开了程淮秀的房门。程淮秀心中不无诧异,站起身来,笑望着乾隆,轻轻摇了摇头。
乾隆握住程淮秀的手,柔声道:“想着你头回儿在京城过年,我说什么都要‘逃’出来陪你。”
程淮秀扬起头,戏谑道:“四爷不是家里的老大么?出门还用‘逃’的?”
乾隆抬起右手,刮了一下她秀挺的鼻梁,笑道:“嘲笑四爷,你好大的胆子!”
程淮秀笑问:“难不成皇上要治民女的罪?”
乾隆抱拳一揖:“帮主大人叱咤江湖,小人不敢。”随即又握起程淮秀的手,说道:“子时整,四爷和你一起守岁。”言毕,两人跑出了屋子。
街道上爆竹声声,鞭炮声此起彼伏,男孩子喜欢放炮仗,二踢脚一个接一个在天空中炸开。程淮秀捂着耳朵站在乾隆身边。
乾隆戏谑道:“想不到堂堂盐帮帮主竟会怕这小孩子玩意。”
程淮秀忙放下双手,微噘着嘴望向乾隆,空中又一个二踢脚炸了开来,她忙又捂住耳朵。
乾隆笑着拥了程淮秀入怀,朗声唤道:“贾六!”
贾六小跑上前,双手捧着一个火折子,躬身奉上。
乾隆接过火折子,径对程淮秀道:“陪四爷放烟火。”
不待程淮秀反对,他已握了程淮秀的手在自个儿手心,两人同握着火折子,点燃了烟火捻子,随后又一同跑回到屋檐下。只听‘砰砰砰砰’几声响,空中几朵不同颜色的花依次绽放,煞是好看!
程淮秀不禁叹道:“好漂亮!”
街上的小孩们也都仰头望天,拍手叫好。
乾隆张开双臂将程淮秀紧拥在怀,他二人一同看着空中的烟火,脸上挂着幸福的笑。整整过了半个时辰,街上才逐渐静下来。
天宝盐栈后院,程淮秀闺房。她换了一袭淡粉色睡袍,坐到铜镜前缓缓梳着自己的头发,沉默良久,她透过铜镜看着乾隆,开口道:“四爷,谢谢你!”
“谢我什么?”乾隆身着明黄色睡袍走到程淮秀身后,双手扶上她肩膀,柔声道:“谢我来陪你?还是谢方才那些烟火?”
程淮秀侧转过身,扬起头望着乾隆,目光中满是柔情:“即便将来,我在江湖,你在庙堂,我们再不相见,淮秀也绝不后悔!”
“你说的是什么话!”乾隆蹙紧眉头,拉起程淮秀,将她揽入怀中,“你犯到我手里了,再也跑不掉!”
程淮秀轻声一笑,伏在他怀中,再不言语。她想,她爱上的,是帝王,是这世上大权在握、最难琢磨的男人,贪图一时欢愉,过后免不得要落得个凄凉收场。好在,她还有盐帮,也许,这次回去能有个孩子,前路漫漫,想来也没那么难了。
时光容易把人抛,初春如期而至。街道上,乾隆亲自赶着一架马车停到了盐帮门口。程淮秀背着个蓝色包袱,手握佩剑,看上去已等候多时。四目相对,他二人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作别。
良久良久,乾隆终于开口道:“我信守承诺,这最后的筹码也交了给你,只盼你能念着我的好……”
程淮秀的双眼有些红了,她吩咐手下赶着马车先走,而后握住乾隆的手又走进天宝盐栈。盐栈的伙计很识趣,见到帮主和这位四爷有话要说,都躲了起来。
又是一阵沉默,乾隆笑道:“再不走,马车就跑远了。”眼睛里竟也噙了泪。
程淮秀搂住乾隆的腰,唤道:“四爷……”
乾隆顿了顿,抬起手轻抚着程淮秀的一头黑发,絮絮问道:“没了这最后的筹码,你还会来京城吗?还会来见四爷吗?”
“会的!”程淮秀扬起头来瞧着乾隆,两汉清泪已落了下来,“淮秀只盼,再见之时四爷心中还有挂念。”
乾隆苦笑道:“四爷在家里数着日子,你若逾期不至,四爷南下去寻!”
程淮秀轻轻颔首,踮起脚尖轻吻他唇瓣,而后转身离去,再不回头。乾隆顿住了,走出盐栈后,只看到一个骑马远去的背影,心中好不失落。他轻抿着嘴唇,仿佛要留下她最后的味道,心下叹道:好一个潇洒的女人。初春,万物复苏,他却再没有兴致看那一抹新绿。他心里盛满了惆怅与失落,程淮秀走了,他的快乐仿佛也跟着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