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之徒》北渊凉

12、洛吉亚一

　　我把自己的龙血给了你一半。
　　同为需要血液生存的生物，这么轻轻松松的就将血液分出去一半，没有死去已经算是奇迹了吧？或许因为拥有着古老的身份，所以只是像现在这样需要治疗和虚弱些？
　　宵明不清楚，只是觉得耳朵里一阵嗡嗡作响，红了眼半天都不置一词。看着情绪不妥的小少年，弗拉德一脸担忧地询问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么？告诉我宵明好不？你现在虽然醒了，可是我也……没人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我没事。”宵明用力将指甲掐进掌心，感受着那细微却不可忽视的疼痛，微笑着上前环住黑发少年的腰部，半开玩笑地说：“如果我没醒，弗拉德难道还要把龙之心给我不成？”
　　手臂下的身躯有那么一瞬不着痕迹的僵硬，埋在弗拉德身前的宵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安静两三秒后满是溺爱的温柔嗓音回响在耳畔，徘徊在这干净简单的屋子之中。
　　“似乎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宵明微微收紧双臂，缓缓阖上眼眸，呼吸着不着意地问：“龙族失去了心脏也不会死的么？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龙族是靠龙魂、龙魄和心脏生存的，心脏只是三者之一……”弗拉德说着说着就止了声气，看着怀里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小孩，轻声说道：“怎么好奇……”
　　宵明松了手，坐到一侧的凳子上，单手撑着脸微侧头，撅了撅嘴说：“突然好奇了嘛！还是……弗拉德隐藏了什么事没告诉我呀？”
　　被说得一怔的黑发少年露出了温和的笑颜，嘴角翘着宵明所有年华见过的最美、最动人心魄的弧度，伸手敲了下小少年的额角后嘱咐，“现在可能还看不出什么差别，我怕时间一长龙血和人类之血融合后会出现同化。如果，真的那样……到那时候，应该也想到了方法抑制了。不用担心会和正常人有不同。”
　　“同化？”
　　“嗯，只是猜想而已。可能眼睛会和我一样，也可能是身体上的变化，例如，牙齿和指甲兽化变得更尖锐；眼睛和我一样的竖瞳；皮肤某部分成为龙鳞等等……最坏的可能是彻底变成龙族。”

　　“是嘛？听起来还好啦！”听完，宵明屈膝双腿，脚掌心踩在凳子边沿，双手交叠在脚背，下巴抵在膝盖上面弯了眼眉，和个无知少年郎一样天不怕地不怕，没有半点危机感。
　　弗拉德笑着摇了摇头，沉吟后说：“再过段时间我们要回坎贝森林，这期间有不舒服就说出来。”
　　“嗯？”宵明略奇怪地挑眉，发出了疑问的鼻音。
　　“人类之中又起了寻龙的心思，在一年前，或者更早之前就已经蠢蠢欲动了！”说话间黑发少年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减少，到最后带了一丝杀伐果断，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无声无息地渗透在空气的每一个角落。
　　高级别的差距让宵明从内心产生了想要伏拜的臣服心，压制着颤栗的冲动和越发瘫软的手脚，微低着头任由散碎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整张小脸。小少年掩藏在袖笼里的双手却死死地攥着，凸出的森白指骨仿佛要破皮而出，青色的血管也呼之欲出。
　　心脏跳动着，泵挤着回笼的血液再次游走全身，每次呼吸时胸口的位置都在隐隐作痛，仿佛有根看不到的针从内里往外扎。

　　“宵明！宵……”
　　压力骤然从身上散去，松得宵明觉得全身都被拆散了般无法做出最快、最正确的反应，软软地往前面栽倒，这时才恍然发觉全身都已经被冷汗浸湿，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称了砣般。
　　“你这小孩真是……让人无话可说。”弗拉德感到深深的无力，看着怀里面色惨白，已经昏迷过去的小少年叹息着拥住对方，呢喃着苍老而远古的晦涩语言，忽长忽短的音调像吟唱的歌谣从耳朵窜入大脑，直至灵魂深处。
　　空气里时间的流动无声地减慢、再减慢，最后几乎滞留在他们的身边；闪烁着星辰光芒的一点点从地面缓缓升起，彼此撞击着黏糊在一起成一片，一片接连一片形成以地面为平面半圆空间；黑色镶金边的稠液从他们的脚下成线状，有规律地流动在地面，最终绘画成魔法阵。

　　灵魂，仿佛都变得轻盈且充满无限的力量。
　　这是宵明醒来时的第一感觉，眨眨眼敛去其中的迷惘，看着并不陌生的屋顶，已经可以肯定弗拉德一定又做了什么事情。

　　“咚咚。”
　　宵明扭头看向紧闭的房门，从床上起来一边穿戴着衣物，一边扬声道：“谁？”
　　“你见过的。”
　　仿佛天籁的嗓音，即使只听过一个音节也足以让人记住整整一生。宵明沉寂片刻，还是迈开脚步走上前把门打开，仰头看了眼那有着一头如雪银发，最精致美伦五官的素袍男人道：“你看起来不像是会敲门的人。”
　　“呵，他下了禁制，而我并不想惊动他。”银发男人口中的“他”不言而喻，而宵明的第一想法是这么快动用魔法，会不会延缓弗拉德的治疗进城，因而皱起了小小的眉头。

　　“我们只见过一次。”宵明平视着前方，明确的划出界线，站在半开的门口完全没有邀请对方进屋坐着聊的意思。
　　银发的男人轻轻一笑，仿若昙花一现的惊艳舜华，“只是送你个前往人族的礼物罢了。我和你一样没有伤害龙族的心，有的只是守护想守护的人，保护整个龙族不虞，看守这片土地的安宁。”
　　“错。”小少年抬眉瞟了银发男人一眼，果断地否决他的话，稍稍调整了一下站姿后继续说：“我只看是着弗拉德而已，其他是附带。”
　　“小小年纪，口气倒是不小。”
　　“礼物是什么？”
　　“摊开手就知道了。”银发男人感叹着什么兀自摇摇头，如泡沫般消失无踪，连半点气息也没有留下。
　　宵明凝视着空荡荡的回廊，半晌才收回视线关上门，坐到木质窗边推开窗，扑面而来的风是满满的温软气味，闻得人昏昏欲睡。微张的右手掌心内漆黑一片，即使是明亮的光芒也无法穿透。宵明随意的看了眼，握了握再松开手指时一切如常。

　　之后的日子宵明只是站在小树林外等候着弗拉德出来，然后再背着他走在熟悉得即使闭上眼也能准确走回去的道路，一步一步地走着，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
　　弗拉德说树林有特制的阵法，没有龙族老一辈或者熟知的人带领，进去根本就无法再出来，也无从寻找。于是，宵明也不觉得自己还会好运气的有人来指引路，至于那些知道的人对于他有莫名的排斥，更不用指意了。
　　龙族内形成的无形排斥，宵明并不在意，甚至偶尔独自行走在弥漫着不明香气的石板街道上，还会去和其他龙族衔接的交易地段涨涨知识。一来二去的，在弗拉德治疗的时候就去交易市场闲逛，到时间就去接人，然后回家。每天这么重复着、再重复着，也不觉闷，反而乐在其中。

　　衔接的交易市场位于这片地域的最北之角，有着最漂亮的云海与从不东升西落的初阳，橘红的半圆掩藏在层层雾霭之后，暖暖的金色光芒穿透云层照耀每一寸土壤、每一片草地，给予永无黑暗的光明。
　　如往常来溜达的宵明敏感地察觉到微微粘结的气氛，就连人流都比往时来得少了些，没走几步就能看见空置的摊档或者紧闭的铺门。
　　宵明微蹙眉，抬起脚就往常去的歇脚茶馆走，看着那已经熟悉的两个人影时暗自松了口气。

　　“出了什么事？”刚坐下来，宵明就直奔主题，一点也没客套。
　　“你居然不知道？！”说话的人看上去十八、九岁的样子，褪去青稚的面庞却还有点婴儿肥，听着小少年的疑问，不由得瞪大了呈现橘红仿佛有着火焰在里面跳动的漂亮竖瞳。
　　宵明一脸真诚的写着“我真不知道”几个字，一边将视线落在左侧微叹气的青年身上道：“撒惟，怎么了？”
　　名叫撒惟的青年留着利落的藏青色短发，青色的眼眸淡得几乎透明，对视的时候让人有种被穿透的尴尬感觉，宽大的黑色风衣包裹住那强健有力的身躯。

　　“风之龙族的幼崽在人界的森林消失了，消失前发出了求救的信号……”撒惟抿了抿唇，放在桌子上的手指紧攥着宣泄内心的浮动，只差没有一拳敲碎这看起来非常脆弱的桌子。
　　“听老一辈的人说以前就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没想到隔了这么久，居然又重临再我们这一代族人身上！”橘红眼眸的少年几乎咬牙切齿，且还懂得压下声线，喘了口气又说：“幼崽那么重要！风之龙本来就比其它族更难获得幼崽……”
　　龙族产下一名幼崽至少要上百年的时间才能孵化，到成长有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这次风之龙族如果真的丧失了这名幼崽，基本等于断了一代，甚至更为严重。
　　宵明咕噜喝了大杯水，沉吟后说：“但愿风之龙不会选择和人类硬碰硬。”
　　“难道我们还要怕他区区人类不成？”少年皱了皱鼻头，橘色的瞳仁里是满满的不悦与不屑。
　　宵明和撒惟不约而同地瞟了他一眼，最终由宵明开口说道：“人类能抓到一个幼崽，就有办法抓到一个成年龙族，洛吉亚。别忘了，曾经的一战是龙族与其他几组都输给了看起来软弱无力的人类。那是事实，更是不可泯灭的警钟。”
　　“绷着一张可爱脸，用嫩嫩嗓音说着严肃话题的宵明真不好玩……”抓了把如同焰火般绚丽夺目的红色头发，少年哼哼唧唧发表自己的不满。
　　“呵……”宵明懒得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