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琴挑

18、黑色七月

　　宋玉回到学校里，每天重复一样的事：教室-食堂-寝室-食堂-教室。这真叫三点一线了。
　　他几乎不参加任何除学习之外的活动，白天在教室，夜晚在寝室，拼命地学习，拼命地做题，只是每天上晚自习之前，都要去教学楼后面的荷花池走一走。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稍微放松一下紧张的神经，想想心事。
　　陈骏依然欺负宋玉，宋玉却不哭不闹，一直保持冷冰冰的态度，让他做什么，他都照做，可就是没任何反应，时间长了陈骏也觉得无聊，再加上还有三个月就要高考，王萧萧也不跟他一起混了，他一个人无聊，整天趴在教室里睡觉，也没脑子去想那些馊主意，坏点子。
　　天气越来越热了，大家都鼓足了劲儿作最后的冲刺，如果你有幸经过教室的走廊，你会发现，一切都静悄悄的，除了老师的讲话声，就是同学们答题时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表面上看似平静，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随着7月6日的渐渐逼近，而越来越波澜起伏，每个人都害怕那个日子的到来，把它称作“黑七月”，可又期待它的到来，三年的努力，辛苦与汗水，都将在那三天里，浇灌全部的希望。
　　宋玉的希望，就是尽快离开学校，尽快离开家里，考到哪里都行，只要不在这座城市，不再看见不愿看见的人，不再想起不愿想的事。
　　为此，他把所有时间，包括睡觉吃饭的时间，都用来做题了。
　　精神越来越差，可是成绩却越来越好。学校每一个月就安排一次模拟考试，这两次的模拟考试，宋玉都排班级第一，年级第二。
　　年级第一的是王萧萧。
　　他没有宋玉那么拼命，可能是遗传了大学教授父母的优良基因，智商很高，他只需花一半的精力，就能达到普通人用尽全力的目标。
　　每个人都钦佩他，羡慕他，或者嫉妒他，他少年得志，也愿意听奉承话，可唯独宋玉对此不屑一顾。
　　有好几次，他都主动在宋玉面前炫耀自己，希望能看到他崇拜的目光，或者忿忿不平的抱怨，或者嫉妒，可惜，宋玉没有留任何表情留给他，这让他很失落，进而恼怒，他明明没有自己成绩好，可反而让他觉得，真正在下风的，是自己，他在他面前炫耀，不过是哗众取宠，像小丑一样，演了一出自以为好笑的滑稽戏，希望博得观众一笑，可是观众却漠然置之。
　　这种感觉，就像被抽了几个耳光，心中冒火，脸上红火。
　　“宋玉，你等着瞧，我不会给你翻身的机会！”

　　到了6月，夏天终于夹着热浪呼啸而来，日子越来越难熬了。
　　学生们不但要和题目奋战，还要和自身的体能作战，“挥挥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带来的是臭烘烘的汗水，每个人都快到极限了。
　　这段日子，很多人生了病，轻微的，是感冒发烧拉肚子，重的，一个同学突然“气胸”发作，被送到了医院急救，还有更严重的，一个女孩患了心理问题，无论如何都无法继续学习去，尝试转学，却又转回来，又折腾，又折磨人，据说，是轻度抑郁症。
　　宋玉也生了一场病，突然高烧流鼻血，医生说是中了署，劳累过度，还有些贫血，营养不良，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唐梅英要宋玉回家休息，一边休息，一边复习，可宋玉不同意，他不想耽误学业，只在家里躺了两天就回到了学校。
　　这两天，宋耀鑫都早出晚归的，深夜带着满身酒气回家，回了家就和唐梅英吵架，吵完了架，就蒙头大睡，唐梅英则暗地流泪。宋玉不想多留在家，他怕看到他们，这个家，同大乐离世一样，都成了他永远不愿去想的伤痛，他掩耳盗铃似的单纯认为，只要不去想，只要躲开，就不会伤心了。
　　所以他选择了逃避，可是除了家里就是学校，他到了哪个地方，都无法不回忆，无法不忍受。
　　他想，就再等几个月，等考上大学，就可以远远离开这一切了。

　　何玉婷托王芳转给宋玉一盘磁带，是张信哲的专辑，希望他能多听听音乐，放松一下神经，不要把自己搞得太紧张。
　　宋玉听了后却更难受，专辑里有一首歌叫《别怕我伤心》，宋玉听了一半就听不下去，因为那歌词，每句话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他的心：
　　“好久没有你的信，好久没有人陪我谈心，怀念你柔情似水的眼睛，是我天空最美丽的星星，异乡的午夜特别冷清，一个男人和一颗热切的心，不知道远方的你，是否能感应？一颗爱你的心，时时刻刻为你转不停，我的爱也曾经，深深温暖你的心灵，你和他之间，是否已经有了真感情，别隐瞒，对我说，别怕我伤心。。。”
　　宋玉关掉了录音机，把那盒磁带扔在脚底，蒙上被子。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在说：
　　“我怕伤心的，我怕，我怕。。。”

　　又过了一段时间，班主任突然把宋玉叫到了办公室，神情严肃地说了一件事。
　　他说，宋玉，你家里人来电话，要你回家，你爸爸住院了。
　　宋玉一下子紧张起来，连忙问，我爸爸怎么了？为什么要住院？
　　班主任说，具体情况也不太了解，好像是和单位里的人起了冲突，被打伤的，你妈妈让你回家一趟。
　　宋玉“呃”了一声，没再多问，到了晚上就跟学校老师的班车一起回家了。
　　到了家，唐梅英红着眼睛把事件的经过告诉了儿子。
　　原来，宋耀鑫的工厂因为效益不好，最近一直在裁人，有很多人被迫下岗回家，宋耀鑫本来技术过硬，人员也还不错，厂里迟迟没有裁他，可是因为一次喝多了酒，不但上班迟到，而且因为在厂里喝酒，在上机的时候思想不集中，致使操作失误，使厂里一台价值百万的机器损坏，厂长一气之下，就把他给开除了。下岗还能拿些安家费，可是开除，不但没钱拿，还要扣工资，可能还要被起诉。
　　宋耀鑫不服，就到厂里闹，一言不合跟厂长打了起来，厂长也不是省油的灯，叫来一帮人，把宋耀鑫揍了一顿，还要告他侵犯人身安全，不但要赔偿他的损失，还要赔偿厂里的损失。
　　宋耀鑫悲愤交加，本来早年心脏就有些不好，这下毛病全上来了，就住进了医院。唐梅英日夜守护丈夫，也是心力交瘁，不知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一连串麻烦。
　　唐梅英拉着宋玉的手对他说：
　　“玉啊，你也长大了，也满18岁了，妈妈有些话觉得有必要和你说说。你爸爸这样，全都是自找的，他小心眼，自尊心强，敏感，有点挫折就受不了，你某些方面其实跟他挺像，以后，你可千万不能学你爸，遇到点什么事儿，就要死要活的，一定要坚强，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不管怎么样，妈妈都要供你读大学，将来找份好工作，别像你爸，没多大出息。你要记住，为了成功，就必须要付出，否则人家想把你怎么样，就把你怎么样，永远都没你说话的分儿，你记住了么？”
　　宋玉点点头，似懂非懂。
　　唐梅英叹了口气，宋玉问：
　　“妈，我爸会。。。死么？”
　　唐梅英一怔，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不安起来，又要在儿子面前保持镇定，她强自笑了笑：
　　“当然，人都会死的，妈妈也会死，人老了就要生病，如果生了无药可治的病就要死了。”
　　宋玉又问：“可很多人，还没老，就死了，那是为什么？”
　　唐梅英知道他又想起大乐了，一时也语塞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天灾人祸吧，人生无常。”
　　她在医院里干了几十年，看惯了生老病死，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人若没老就死去是为什么，难道是上辈子欠了的？

　　7月6日来临了。
　　高三六班的学生在考场中作最后一搏，为自己的明天而战斗。
　　考场里，唯独缺了两人的身影，一个是宋玉，一个是陈骏。
　　宋玉没能等到这天，两个星期前，他被公安局的警察逮捕了，罪行是：杀人未遂。
　　被宋玉刺伤的，就是陈骏，保住了性命，但是，致残，右手手筋割断，丧失劳动力。
　　陈骏的父亲陈业生就是宋玉爸爸宋耀鑫工厂的厂长。学校填报志愿时统计父母情况时，宋玉无意中看到，陈骏又多次欺辱宋玉，宋玉就下狠心用从家里带来的刀，刺向了他，还好刺得偏了，陈骏保住了性命。
　　宋玉的未来陷入了黑暗中，因为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学校开除了他的学籍，宋玉不但无法参加高考，还要面对今后的铁窗生涯。
　　所有人都扼腕叹息，老师说，成绩这么好的学生不能高考，太可惜了，学生说，看不出，这么老实的人，怎么会杀人？
　　唐梅英禁不住第二次打击，也住进了医院。
　　宋玉服刑，被判五年监禁。
　　王萧萧以全市最高分的成绩，考上了清华大学的电子通信工程专业，在录取书拿到手的那天，他没有太多欣喜，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除了一各意外，那就是宋玉。
　　登上开往北京的火车，王萧萧在心里发了一个誓：“宋玉，我一定会再找到你，一定会。”
　　何玉婷和王芳也都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各自奔赴前程了。
　　班主任，因为班级高考成绩突出，不到一年就被提拔为教导处主任，又过了两年，到另一所中学当校长去了。
　　高考，几家欢喜几家愁，从同一个地方走出去，有的人走进了天堂，有的人，却堕入了地狱。
　　多么相似的人生，却又有太多不同。
　　宋玉，不是以前的宋玉了。
　　刑满释放，他悄悄离开家，孤身一人到了遥远的南方城市，给自己取了新的名字：宋离。
　　他对自己说：宋玉，每一次分离，都要一个人，以后，你再不会怕了，因为，永远都是一个人了。
　　列车缓缓驶离站台，他看着两侧倒退得飞快的景物，没有一丝难过。
　　虽然是另一种途径，他还是抛开一切了。

　　黄昏。
　　开往上海的9号车厢。
　　迟聚抱着手里的面包夹火腿肠努力地啃着，不时抬头偷偷看一眼对面下铺上坐着的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这一条黑色的牛仔裤，简单的白色半袖T恤。头发很短，轮廓清晰，面庞白皙，五官清秀，斜靠着车厢墙壁，透过窗帘的缝隙，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出神。
　　他的眼睛很漂亮，睫毛浓密，随着明暗光影的掠过，难以言表的忧郁隐约可见。
　　他的左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不长，但是因为他的肤色浅，一眼就看得出，淡淡的粉色，虽是伤疤，却更像一个画家不小心手发了抖，在一幅完美的杰作上，留下了一条淡淡的痕迹，虽然不够完美，这样的痕迹，却引人遐想，让人忍不住猜测它所蕴含的意义。
　　迟聚努力猜着。
　　他想，这孩子，看着不让人放心，肯定有过什么事儿。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