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琴挑

17、一把刀

　　这次没成功，陈骏仍然不甘心，变着法的找宋玉的茬儿。
　　在教室里的时候，宋玉和陈骏隔了三排座位，宋玉在第三排，陈骏在最后一排，两个人隔了一个组，按理说，这么远的位置，陈骏影响不到宋玉，宋玉应该能太太平平地上课，可是陈骏就是不想让他太太平平的，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就朝宋玉丢东西，刚开始宋玉不搭理他，他就继续扔，铅笔，橡皮，格尺，纸团，食品盒。。。反正能扔的就扔，好几次打中宋玉的头，宋玉回过头怒视他，他就嬉皮笑脸地坏笑，还支起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指着下身，宋玉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血液瞬间凝固，后半节课他完全变成一座雕塑，无知无觉。
　　班级里的同学都看到出陈骏很针对宋玉，有的同情宋玉，但是敢怒不敢言，有的本来就看不惯宋玉，有的是因为讨厌南宫则夫因而迁怒到宋玉身上，也就幸灾乐祸，何况，大家只知道陈骏跟宋玉不对付，可没人知道宋玉究竟遭到怎样的对待，所以，全班五十几个人，没一个人能帮宋玉。
　　无休止的骚扰欺压让宋玉的精神越来越差，一个月又过去了，到了回家的时候，宋玉才可以松一口气。
　　唐梅英发现儿子越来越瘦弱，以为是太拼命学习累得，就做了好多好吃的给宋玉补身体。可能是习惯了陈骏的欺压，宋玉的胃口也变小了，吃得不多，而且更沉默，有时候一抬头就会发现他望着空气发呆，眼神空洞洞的。
　　唐梅英放下手里的筷子，抬起手臂在儿子面前晃了晃。
　　“玉呀，你想啥呢？”
　　宋玉缓缓眨了一下眼睛，有一刻停滞，然后继续发呆。
　　唐梅英从盘子里夹了一块他最爱吃的锅包肉放在他碗里，香甜的肉味，宋玉连看都不看一眼。
　　唐梅英慌了，儿子这样，以前也不是没见过，但是劝两句就还魂了，像现在这样眼神涣散，半天缓不过劲儿，连最爱吃的东西都引不起他兴趣的时候，从未有过。
　　“玉呀。。。儿子。。。宋玉！”
　　唐梅英音量越提越高，最后几乎是喊出来了。
　　宋玉终于回到现实中，若无其事地看着她，问：
　　“妈，你叫我？”
　　唐梅英撂下筷子，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温度正常，不是身体上，那一定是心病了。
　　“小玉，你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学习太累了？这么瘦，是不是学校食堂吃得不好？”
　　宋玉摇摇头，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吃得太急，呛了一口，使劲咳嗽起来，咳得脸通红。
　　“你就不能慢点吃？要么不吃，要么就狼吞虎咽。。。”
　　唐梅英拍着儿子的背，忽然鼻子有些酸：
　　“小玉啊，你是不是。。。还想着死去的大乐啊？”
　　听到这句话，宋玉一下子停住了筷子，嘴里还也噎着满嘴的饭，腮帮子鼓着，眼睛却一下子红了，眼泪不听话地往外涌。他想用手擦，可越是擦，涌出来的就越多。
　　然后，他飞快地嚼了起来，和着泪水把嘴里的饭都咽了下去，咽得有些艰难。
　　唐梅英以为他又想说大乐为什么会死，谁知他竟说：
　　“妈，你和我爸上辈子是不是干过缺德事儿？”
　　唐梅英一怔，立刻火了起来，咣地一下拍了一下桌子：
　　“小兔崽子，有你这么咒你爸妈的么？”
　　宋玉愣了愣，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饭，唐梅英气呼呼地瞪着他，不知从何说起。
　　这时，想起了哗啦啦的开锁声。
　　门一开，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顷刻，屋内空气的酒精浓度直线升高，宋耀鑫憨笑着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慢吞吞地脱鞋，身体像个不倒翁，一前一后地摇着。
　　宋玉叫了声：“爸！”
　　宋耀鑫抬起昏昏沉沉的头，看清楚是宋玉，笑眯眯地应了一句：
　　“原来是儿子。。。儿子，咋不，不在学校待着，跑，跑回来，干，嘛？”说完还打了一个饱嗝。
　　宋玉忍住刺鼻的酒气，帮宋耀鑫换鞋。
　　宋耀鑫嘴里不住地说：“乖儿子，乖儿子。。。”
　　唐梅英看不下去，气得大骂起来：
　　“整天不着家，一回来就满身的酒气，你怎么不跟酒一起过去？你就喝吧，哪天就喝死你，看有没有人管你！”
　　宋耀鑫脑子还有些意识，听清了老婆在骂自己，借着酒劲儿也发作起来：
　　“你他妈的没完没了了？我就是不爱听，听你骂。。。才去喝酒，在外边儿喝，喝酒，比在家，看你脸子舒服多了，谁愿意，愿意回来？”
　　又一个饱嗝。
　　唐梅英更加气愤，狠狠地说道：“没用的男人才喝酒！”
　　一石击起千层浪，宋耀鑫最恨被人骂没用，即使酒醉，这话也如芒在刺，刺痛着男人强悍的自尊。他是工人，他是赚钱不如老婆多，他甚至连房子住的也是老婆单位分的，他在家里抬不起头，他说什么，老婆杠什么，老婆照顾娘家人行，他照顾自己的穷亲戚，就要遭他白眼，不，不，也不怪她，那些穷亲戚穷得没志气，好吃懒做，可是他当大哥的，应承了老父辞世前留得遗言，一定得照顾好弟弟妹妹，他能不管么？没钱管，就偷着管，被老婆发现了，就是一通吵骂。他受不了了。
　　一下子掀翻了桌子，盘子，碗筷，饭菜，稀里哗啦地砸在地上，破成一片片，就像这个飘摇的家。
　　唐梅英的心也破成一片片，自己在单位努力往上爬，爬得很辛苦，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可他呢？没能耐也就罢了。不会赚钱，倒会花钱，胳膊肘往外拐，拿辛辛苦苦攒的积蓄，填那些无底洞，还不争气地花天酒地，耍派头，乱发脾气，不会哄老婆，哪家的男人像他这样？
　　两个人对骂起来，陈年旧帐，芝麻烂谷子，全都抖落出来，吵得很凶。
　　宋玉谁也劝不住，捂着耳朵贴着墙角发抖，嘴里叫着：
　　“别吵了。。。别吵了。。。”
　　唐梅英和宋耀鑫心无旁骛，一心在对方身上发泄自己的怨气，丝毫没有注意宋玉渐渐崩溃。
　　宋玉突然站了起来，对着他们大吼道：
　　“你们——别吵了！”
　　唐梅英和宋耀鑫一下被震住了，暂时停止了争吵，惊讶地看着宋玉，没想到一向温顺乖巧的儿子，能有这样激烈的反驳。
　　宋玉踏着地上的碗碟碎片，一步一步走近父母，碎片裂成更碎的碎片，就像自己的心，宋玉觉得，自己要从父母的裂缝中，坠下去了。
　　“妈，你不该生我。。。爸，你为什么要生我？”
　　扔下震惊的父母，他跑回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眼泪无声地滚落。
　　从此，对家庭失望。
　　从此，对一切失望。

　　第二天回学校的时候，宋玉在书包里，藏了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