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樱鬼]雪兔之恋》夏日黑猫

46、心 若以樱花做

　　四周霎时死寂一般。

　　温泉那边再没有女孩的声音，甚至仿佛连水声都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缓缓阖上眼，有什么东西如丝如线般紧紧箍缠住了他的心，慢慢绞紧，仿佛要渗出血来，直到沉落到最深处。
　　果然如此吧。
　　他慢慢等着，等着女孩急急地解释“并不是这样”“当时只是喝醉了”“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之类的话。
　　寂静，就这样一直保持着无声无息。
　　然而，那边迟迟没有传来女孩的声音。

　　似是微有些疑惑，他睁开了眼，不由得将目光移向了隔着两个温泉的那几块巨石，氤氲的雾气缭绕，根本看不清任何。
　　她，就在那后面吧。
　　……为什么不说话呢？

　　“……”

　　“……千鹤？”

　　“对不起……”终于，泠泠水声下传来女孩微弱的声音。

　　果然。

　　他刚要开说些什么，却不想又听得女孩弱弱地道了一句：

　　“我……我其实很早都想这样对斋藤先生说……但是，但是我真的……真的很害怕！真的不敢说出来！觉得说出来一定……一定会死的……可是我，我居然……！”顿了顿，好像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鼓起勇气道：
　　“那，那是我的真心！是……是真的！但，但是反正我原本就是什么都不记得的，如果让斋藤先生觉得为难，我，我就当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好了！斋藤先生也忘掉好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千鹤……”他怔住。

　　“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忘记就好了……”此时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的女孩，只觉得脑袋发热，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她一边着急地解释着，一边挣扎想离开温泉，穿上衣衫以最快速度逃跑。
　　然而，她在急急将要上岸的那一瞬，不小心踩到了青苔，哧溜一下滑到了。

　　他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得温泉那边传来女孩一声惊叫，随后是水花飞溅的扑通声。

　　“千鹤！”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他下意识地就逆着水流过去，绕过巨石……

　　“啊好痛好痛……”女孩揉着手臂，吃痛地想要从水中挣扎起身，擦到岩石的手还热辣辣的疼着。随后，她一回头，就看见年轻男子立在岩石那边，正作势要来看看情况的样子。
　　月光下，年轻男子好看的锁骨，肌理分明的身体……淡淡月光，却看得颇为分明。
　　虽然只有上半身。

　　脑袋中轰地一声炸响，仿佛最后一根丝线崩断，女孩呆怔不知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只记得那一刻他眸中的震撼。
　　片刻后，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尖叫一声，猛地缩紧水中。

　　“……抱，抱歉！”他也才蓦地反应过来似的，连忙背过身，将自己的身影隐没在岩石之后，“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听到声音，担心……”
　　温泉那边又是一阵水花飞溅的声音，随后听得衣衫摩挲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木屐踏着青石的地面跌跌撞撞跑远了的脚步声。
　　“……”
　　再度恢复了寂静的温泉，忽然间好像多了一种惬意。
　　半晌，许是觉得实在有趣，他轻轻一笑，低下头，水面上又浮现出方才所看到的景象。

　　其实他并没有看到什么，因为氤氲雾气与黯淡月光的阻隔，只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模糊而纤细的轮廓，再是月光下她白皙的肩膀与后背，其余的，什么也没有了。
　　但是，心情却因此久久而不能平静。

　　那样清秀的身体，但愿总有一天，会属于他一个人。

　　后来他回到屋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四周已然全部抹黑，若不是有那盏微弱灯火的照明，几近看不清眼前的路。
　　外间空空的，没有人。
　　他走到里间，却看到女孩正缩在被褥中，用软被紧紧将身体裹着，将头捂住，装作一副睡着了的样子，呼吸还是急促不平稳的。
　　唇角弯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他没有言语，走到女孩身边，坐下。
　　很显然，她是在听到他进屋后才急急忙忙躲进被窝里的，因为她的小腿还露在被子外，来不及裹进去。
　　他就这么望着她，也不言语，等着她自投罗网。

　　果然，许久没有听见外面的声音，女孩以为他已经走了，本想着再多躲一会儿，却不想被褥憋得她无法呼吸，忍不住将被子拉开一条缝，想要透透气。
　　刚刚掀开一点点，就倏然对上一双幽邃蓝眸。
　　女孩的脸刷得红了。
　　她急忙将被子再度拉回去，却不想一只手已将她的被子掀开了一半。

　　“……知道你在装睡。”

　　那一刻，他似乎浅浅淡淡却灼热望着自己的目光，让女孩觉得自己无处可逃，死无葬身之地了。
　　“我……我什么都没看到……”她用手捂住脸，只觉得浑身发烫，“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斋藤先生……”
　　“……是么？”他微微侧头，“我都看到了。”
　　闻言，女孩一颤，将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团，越小越好。

　　“……那句话。”半晌，他忽然开了口，声音低而沙哑。
　　“诶？”
　　“……是真的吗？”
　　女孩一愣，抬起眸，对上他的视线，认真地凝视着她。那样的目光，令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
　　“就算不喝醉，你也会那样说吗？”他打断她的话，眸子更紧地凝视。
　　“……大概……会吧……”女孩的声音很小很小，她努力想要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是，是真的！我，我是一直想和斋藤先生那么说的！但是……但是我不敢……”话音未落，蓦地被扣住手腕，吓得她颤了一下。

　　“……再说一遍。”

　　“诶、诶？”

　　“……那句话，再对我说一遍。”

　　再、再说一遍什么？

　　难、难道是……“我爱你”？！

　　女孩愣愣地望着他，好像没听懂似的。
　　但是，他的眸中除了看不透底的幽邃，如今还多了一份执着，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固执的，要她再说一遍。
　　那一刻，女孩觉得自己失去了思考能力，在他固执而认真的目光下，愣头愣脑的，重复一遍了。

　　“我爱你。”

　　紧扣着她手腕的那一只手猛地一颤，下一瞬，已将还在愣愣的女孩拥进的怀中。随后，他沙哑而疲惫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

　　“……这辈子。”

　　“……那句话，我还能听到多少次？”

　　谁知，女孩却抬起眸，望着他，一本正经地道：“斋藤先生要是喜欢的话，想听多少次都没有问题呀。”
　　他一怔。
　　女孩抬手，环上他的脖子，一双眸子清亮清亮的，她的声音轻轻传来，很认真，很认真地，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着。

　　“我爱你，斋藤先生。”

　　“是真的哦。”

　　“没有骗你的。”

　　“……”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即便就是死了，这一生也足够了。
　　有她这句话，难道嫌不还够吗？

　　但是，当女孩喃喃着同一句话在他怀中睡着的时候，凝视着她红红的脸颊，他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又喝醉了。
　　或者是被温泉蒸晕了。

　　夜半时分，冬夜的寒意透过窗格，侵入屋中，令人难以安寝。他缓缓醒来时，却发觉有些不大对劲。
　　隐隐约约听到里间，传来女孩急促不平稳的呼吸声。
　　他的心一紧，立刻起身，走到里间，来到女孩榻边。借着月光，他看到女孩紧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汗水从额角滑落，她的手攥着被子，呼吸急促，时不时喃喃出什么话语，仿佛被噩梦困扰。
　　“……千鹤。”他低低唤她。
　　女孩没有醒来，反而脸色愈发苍白。
　　“千鹤！”他摇摇她的肩膀，连着唤了三四次，终于将女孩从噩梦中唤醒。
　　慢慢睁开眼，女孩怔怔地望着他，被汗水沾湿了的发丝紧贴着额，微微喘着气，满眼的慌乱，似乎还未从梦中完全清醒。
　　“做噩梦了？”他微微蹙起眉，握住她冰凉的手。
　　女孩呆怔地望着他，一直没有言语。半晌，她忽而一颤。

　　“斋藤先生……”

　　“……没事。”更紧地握住她的手，想给予她一丝温暖，“……不用害怕，做什么噩梦，告诉我。”
　　谁知，女孩却紧咬下唇，拼命摇着头，失了血色的唇被她咬出一点殷红。她不愿言语，只是害怕地抓住他的手，微微颤抖着。
　　似是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他的心沉了下去，“……到底做了什么梦？”
　　“没……没事的……”女孩慌忙想要掩饰什么，弱弱地开了口，挣开他的手，摇摇晃晃想要站起身，“我没事……我，我想出去走走……”
　　“现在那么晚……”他拉住女孩的手，只是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女孩就已挣脱开来，穿好木屐，还没有披上外衣就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千鹤！”
　　但是，回应他的，只有纸门被无情关上的声音。

　　女孩独自一人慢慢走在回廊上，抱着双臂，有点冷，寒风刮得她的心生疼生疼的。微微有些清醒开来，又再次想起了梦中的景象。
　　一颗子弹穿过了年轻男子胸膛，染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在大雪纷飞的虾夷，满世间的纯白，他在她怀中，唇角凝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沾染了鲜血的指尖，摩挲着她的脸庞，最终，缓缓无力地垂落。
　　任凭她如何哭喊他的名字，都再没有任何回应。
　　唯有剩下，虾夷的大雪寒风在耳畔呜咽。

　　他不能去虾夷。

　　他绝对不能离开！

　　一定……一定不能让他去虾夷。

　　女孩捂住脸，蹲下身，不敢再想。她只觉得浑身发冷，不住地颤抖，只要睁开眼，就能看到那抹刺目的殷红。
　　他会死的。
　　一个声音这样对她说。
　　微微一颤，女孩倏然站起身，往更远的地方跑开去了。

　　此刻，她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厚重的云朵遮蔽了本就黯淡的月光，眼前有些模糊，看不清路，她一直跑，也不知跑到了哪里，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小院似的地方。
　　小院中，开满了早樱。
　　月色下的早樱，孤寂地在风中摇晃。
　　面前那一棵樱树下，立着一个身影。那人微微抬起头，仿佛在欣赏着夜色下孤独清冷的早樱。俊美的侧脸却是那般熟悉。

　　女孩怔住了。

　　听到声音，那个金发男人转过身，在看到女孩的那一瞬，红眸微微一怔，随后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若以樱花做嫁衣，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