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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解咒之法 ...

  •   他又回到这个地方了。
      山上白雪皑皑好似终年不会化开,蜀山数年如一日地死寂着,没有鸟叫、兽鸣,天只会不知疲倦的飘雪,消融流淌至海里,海水泛着一股白色的泡沫,翻卷拍打着海岸。蜃楼一动不动地卧在水面上,这尊赤红色的巨兽仿佛永远温顺了下来……
      大船的船舷上站着两个男人。
      盖聂揽着他,荆天明身子很冷,好像无法被温暖似得,白衣剑客温柔地看着远处的海,此时此刻,怀里抱着他守护了多年的爱人,这个命运总是风雨飘摇、历经磨难的剑客,内心仿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大叔……”黑衣男人喃喃道:“假如我们还能从蜀山离开,我们一起去隐居可好?再也不问世事。”
      “好。”盖聂摸了一下男人的头顶。
      荆天明笑起来:“年幼的时候,被月神封住记忆,有对老夫妇收养了我。一开始我很想知道谁是我的母亲,老爷爷告诉我说,我的母亲死了,我哭了几次,悄悄为她立了一座空坟冢。几年之后,野草长得老高老高,那墓碑面上却始终是空白的,因为我记不得母亲的名字。十二岁之后遇见了你,我希望你是我父亲,可等我彻底懂事之后才明白,我并不真的想要一个母亲,或者一个父亲,我只是,想要和某个人建立一段联系,和世界建立一段联系,好让自己不再这么孤孤单单的……”
      盖聂低头瞅着他,他也记得第一次遇见这孩子的场景,明明怕得要命,表情却倔强得要命,白衣剑客不禁莞尔,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荆天明竟然成了他与这世界最深的一道联系。
      两人听闻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星魂走到他们面前,护国法师脸色不怎么友好。
      “你一定要用这个秘术吗?焱妃可有告诉过你,至今还没人用过此术,也许你甚至无法从中活下来。”
      荆天明淡淡眨了眨眼睛:“总要试一试吧。”他不是不知道其中的危险性。
      苍龙七宿之力,虽说着是解决的办法,实际是一种冒险的尝试。这力量是无法彻底除去的,但焱妃告诉他,有一个方法能够永远将苍龙七宿之力封印。此法痛苦至极,需要使人陷入半生半死的状态,找到灵魂最深的一处,施展咒法……
      “有你和焱妃两个阴阳家最厉害的长老为我施法,难道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黑衣男人笑道。
      星魂皱起眉头,衣袍一掀:“随我来吧,已经布置好了。”
      两个男人跟随他走进蜃楼,穿过无数陌生的房间与回廊,星魂推开一扇纸门,荆天明眯起眼睛,这间屋子是彻底黑暗的,地上铺着柔软的兽毛,一个女人背对着他们站在中央。
      “前辈。”荆天明说。
      焱妃转过脸,脸上带着一丝温和:“我要谢谢你将月儿从此处带出去。”
      “这本来就是我立誓要做的事情。”黑衣男人问:“前辈你呢?为什么不离开阴阳家?”
      女人摇了摇头:“除了阴阳家,这世上已经没有我可以去的地方了,月儿在墨家很好,只要知道她过的安全,快乐,作为一个母亲,我便已经满足了。”
      “哦……”荆天明低声道。
      焱妃抬起眼瞧了瞧男人身后的白衣剑客,盖聂面无表情:“记住,一旦封印苍龙七宿的咒印开启,旁人不能进阵中,否则必遭反噬。”女人的话显然是对盖聂说的,但白衣剑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荆天明叹了一口气:“前辈,我该怎么做。”
      焱妃翻转手腕,轻轻捏住一诀:“等你站到阵中,我与左护法便启动咒印,这是阴阳家最神秘的还魂咒印,它之所以叫还魂咒,是因为,它可以使人身不死、魂不灭,但却陷入濒死的状态。无论你看到什么人,遇到什么事情,你要记得回来,不能忘记你来时的方向。”
      “好。”黑衣男人答应道,转头凑到盖聂面前:“大叔,你等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眷恋的意味,荆天明看着盖聂,他知道盖聂心里并不好受。
      多看一眼是一眼,他心想。假如自己真的回不来了,就再也看不到他了。黑衣男人转身要往阵里走,盖聂突然拉住了他,在他眉骨上飞快地吻了一下,
      就一下。
      又飞快地松开了。
      “进去吧。”他说:“我等你。”
      荆天明眼底突然就蓄满了泪水,他吸了吸鼻子:“嗯。”转身走到房间中央:“开始吧前辈。”
      焱妃双手依次在眼前划了半道弧线,金色火焰从她手指间熊熊燃烧起来,她将食指朝地上一指,整个地面的咒印突然被激活了,密密麻麻、蜿蜒地爬出许多又细又弯曲的金线。星魂闭上眼睛,朝咒印送出一缕幽兰色的光芒,他与焱妃两人合力启动了地上的咒,打开了头顶的星空,这时候,群星璀璨如河流,荆天明缓慢地朝后倒了过去,倒在柔软的兽皮上,圆形的咒印四周冒出一团火,星魂猛地睁开眼,荆天明的头顶上突然多出了一根悬浮的红色蜡烛。
      盖聂皱起眉头。
      “只要红烛不灭,他都不会有事情。”焱妃淡淡地说。

      【他耳朵里钻入无数奇怪的声音,好似有千百个人在指责他、议论他,荆天明睁开眼睛,足底踩着湿濡的泥。
      他站在一片芦苇丛生的河边,到处都是齐肩高的蒿草。天是黄昏赤红的血色,地是陈泥的焦黄。“此处便是忘川蒿里吗……”荆天明喃喃道,拨开蒿草向前走去。人耳朵里的那阵窃窃私语一直没有停下,仿佛有一群小鬼跟在他身后,这时候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笑道:“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荆天明猛地转身,那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穿一件鹅黄色带绿格子披肩的外套,棕色头发扎成马尾,脖子上挂着半块玉佩,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转动着,好似一只聪明的小兽:“嘿嘿,你是不是把大爷我忘记了呀?”男孩儿一只手擦了擦鼻子,咧嘴笑着。
      荆天明愣住了,那个孩子他很熟悉,分明就是十二岁之前的他自己。
      小天明从蒿草里跑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子,没了我,你果然过的一点都不好呢。”
      “没了你?”荆天明反问他。
      “是啊,你早就舍弃我了。”男孩儿顽皮道,拔掉一根芦苇衔在嘴里:“难道你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吗?我是你心里最初的单纯,也是你心里最后的脆弱。”
      “哦……”黑衣男人缓慢道:“你在这里,过的难道不好吗?”
      男孩儿脸上一阵得意:“我在哪里都能过的很好,我会烤山鸡,能照顾自己,可是你这个人,既然来了,又为什么不愿意带我一起走呢?我和你本来就是一个人呀。”
      荆天明多么怀念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看着眼前的小天明,他心一软,几乎就要同意了,但还是摇了摇头:“不可以。”
      “为什么?”
      “路不能往回走,舍弃的东西,就不能再拿回来,否则,是要付出代价的。”
      男孩儿咋舌道:“你说话和大叔一样让人听不懂。”
      “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十二岁的天明皱眉,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叹了口气:“可是,我是不会长大的。”说完眼神变得幽深起来,好似变成另外一个人,他冷笑道:“舍弃了便是抛弃,你抛弃我,我也会很难过的。”荆天明周身起了一层血红色的咒文,好似一条飞舞的龙。
      苍龙七宿……
      黑衣男人皱眉,眼见那个灵巧活泼的男孩子变得怨毒起来:“在这忘川呆久了,就成了孤魂野鬼,邪念疯涨,善又有什么用,倒不如坠入魔道……”荆天明连忙挥剑去斩那条龙,十二岁的天明隐藏在一团黑色雾气之后:“看,你们两个在一起,总会有一个被害死。”男孩儿嬉笑说。
      荆天明慌乱地回头,这时候,他发现,他身后那条发着光的路,消失了……】

      盖聂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好似戴着一个空白的面具。那根红蜡烛不停朝下淌出血一般艳红的油,已经烧了一半,而躺在地上的男人一动不动。盖聂内心生出一种异样的情绪,他牙关打着颤,手心出了一层冰冷的汗水。他这一辈子,好像都没有如此刻一般,盖聂感到了恐惧与绝望,这种感觉,好似他的心被天明紧紧攥在手掌中,怎么样都会发疼,怎么样都无法脱离。
      盖聂静静瞅着那支蜡烛,悲哀地想,
      假如天明醒不过来,他们就干脆一块儿死。
      他不想被一个人留下,因为假如被留下了,那他也就死了,一个人活着却和死了一样,倒不如一块儿死的干净。
      星魂默念着守护咒印的字诀,蓦地,不知何处吹来了一阵风,三人愣愣地看着那风,悄无声地吹过法阵,把阵外燃烧的一圈火吹灭了,那支红烛惨烈地摇晃着,好似随时要被掐灭,终于,风突然拔高,眼见蜡烛顶上起了一层青烟,火苗“噗嗤”一声,消失在三人错愕的表情中……
      “怎么会这样?”星魂说。
      盖聂脸色灰白好似遭受了重击一般:“不……”他喃喃道。
      焱妃神色也凝重起来:“难道出了什么偏差?”
      睡在咒印中央的黑衣男人仍然一动不动,好似死了一样。
      盖聂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此时此刻他好似只看到了一个人,盖聂朝前一步踏进了法阵。
      “你不要命了吗!”星魂伸手想去阻挡。
      白衣剑客脚步不停,仿佛未曾听见身后人的声音,他第一步踏进阵中,金色的咒印晃动起来,盖聂身上便起了一阵血雾,再一步,血色蔓延开来,就像有人用利剑划伤他的皮肤……
      【忘川蒿里的芦花开始崩塌,地面碎裂开来,形成比人还要宽的裂隙。
      “啊——”十二岁的天明掉进裂隙中,荆天明想要伸手去拉,很快他发现,这里已经彻底塌陷了,便又开始转身没命地奔跑。
      忘川蒿里出奇地长,他沿着芦苇一直跑,都没有跑到尽头,裂缝在他身后追逐着,这时候,好似宿命一般地,荆天明抬起头,看到前方的水边站着一个人,那人扎着一个冲天的马尾辫,一身白衣,脖子上围着黑色的布巾,身材结实,那个人他既陌生又熟悉,后来他看清楚了那人背着的剑——残虹。
      “父亲……”荆天明含泪道,荆轲一直背对着他,永远在他前头,他追不上男人,只听到一声淡淡的叹息:“天明。”
      突然之间,血红色的天空中,生出一道奇长无比的红线,黑衣男人低头,他还在奔跑,那线一直连接到他的手腕上,他听到盖聂在呼唤他,回去的路突然开始散发金光,荆天明猛然站住了,地面不再塌陷,他突然想起了他应该往哪里走。
      “回去吧。”他听到荆轲淡淡笑着,啜着酒对他说:
      “回去吧,我的好儿子。”】

      睡在兽皮上的黑衣男人猛地睁开眼睛。
      他头顶上那支熄灭了很久的蜡烛突然爆裂开一阵火花,火光结束后,重新亮了起来,荆天明站起来,周身金色的咒印开始瓦解,褪去了色泽,失去了效力,他这才看清楚,盖聂站在他身边,微笑着看他,那笑容,是他二十年来所见的最美。
      荆天明狠狠抱住男人,白衣剑客的衣袍已经被血染得鲜红,他闭上眼睛,用力吻了一下盖聂侧边的头发,又吻了一下:“我是被你带回来的。”他说:“假如没有你的声音,我就要迷路了。”荆天明呜咽道。
      “我知道。”盖聂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脊背。
      星魂若有所思地望着两人,耳边记起荆天明曾经对他说过的一段话,他说:“难道活着不就是为了这些吗?爱一些人,守护一些人,把自己变成别人最重要的人。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够懂,但是又觉得,还是不懂的比较好。”阴阳家心狠手辣的左护法,这一刻,觉得好似参透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懂。
      过了许久,两个男人才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多谢前辈。”荆天明说。
      焱妃脸颊上突然落下两行泪:“要是丹与我,能像你们一样……算了,你们不用谢我,我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无尽的黑暗之中,好似被点燃了一盏烛火,他们所有人,听见一声遥远而模糊的声音,那声音好似高渐离的瑶琴,又像雪女的笛声……假如一定要形容,那是代表生命的声音,从蜀山的最深处传来。
      他们闭上眼睛,眼前闪过冰雪消融,河流化冻,春草疯长,花开艳丽的场景……
      蜀山终于迎来了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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