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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十一月里的四个季节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深秋,寒意不再像初秋那般只是轻抚,而是顺着老旧窗框早已腐朽的缝隙,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无孔不入地渗进来。它们扎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隐秘而绵长的刺痛,仿佛要将这具躯壳从内部冻结。窗外的风像是个迷路的孩子,在这个钢筋水泥的迷宫里找不到出口,只能卷着枯黄卷曲的落叶,一遍遍不知疲倦地拍打在玻璃上,发出单调而凄清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季节特有的萧瑟与孤寂,又像是在替我预演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结局。
      这间位于老旧筒子楼顶层的出租屋,平日里光线总是昏暗暧昧的,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和旧书纸张发霉的味道,像极了某种在角落里滋生却无法见光的心事。但今天,这里却亮得有些刺眼,甚至有些惨白得不真实。
      夏炽把客厅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吸顶灯、台灯、壁灯,甚至连那盏坏了很久、线路接触不良的落地灯,也被她硬生生地拍亮了。电流在老化的灯丝里滋滋作响,灯泡忽明忽暗,光影在墙壁上疯狂跳动,像是在苟延残喘,又像是在拼命迎合这场并不存在的欢愉,试图用这微弱且不稳定的人造光亮,去驱散深秋夜晚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快快快!鹿逸,把蜡烛点上!婉琼,蛋糕切好没?”
      夏炽的声音清脆响亮,像一团燃烧的火,在狭窄拥挤的客厅里横冲直撞。她穿着一件亮橘色的粗棒针织衫,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像极了盛夏正午的骄阳,又像极了她永远用不完的生命力。那抹橘色在灰暗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仿佛要将这深秋的萧索彻底点燃,烧成灰烬。
      她一阵风似的刮到我面前,带起的气流卷动了茶几上散落的瓜子壳。她一把将还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我按住,沙发弹簧发出“吱呀”一声抗议。她双手捧着我的脸,指腹带着温热甚至有些滚烫的触感,强迫我抬起头。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我苍白的脸,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关切:“少希,今天可是你二十二岁的生日!不许丧着脸,笑一个!你是寿星,今天你最大!”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脸,鼻尖瞬间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味道的柑橘香气。那是属于她的味道,热烈、鲜活,被她身上那股蓬勃的热气烘得有些发晕。她掌心的温度顺着脸颊渗进皮肤,烫得我心尖发颤,那种热度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让我产生了一种她还活着的实感。
      我忍不住弯起嘴角,配合地扯出一个弧度,目光却贪婪地、近乎病态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她是我的光啊。是我在无边黑暗里唯一想抓住的浮木,是我在这个荒芜世界上唯一的锚点。可她眼里的关切,是对所有人的。是对婉琼的,是对鹿逸的,甚至是对那个总是冷着脸的晏琪的。她是太阳,太阳照耀万物,唯独不会只照耀一株阴暗角落里的苔藓。
      “夏炽,你慢点,别把蜡烛碰倒了。”
      婉琼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静谧,像春日里解冻的溪流,温柔地流淌过这深秋的寒夜,中和了夏炽带来的燥热。
      她端着一个插满蜡烛的草莓蛋糕走出来,步伐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她穿着米白色的棉麻长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眉眼间总是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温柔水汽。厨房里飘出的热蒸汽沾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走到我身边,把蛋糕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茶几上,奶油的甜香瞬间盖过了屋子里原本的霉味。然后她自然地伸出手,替我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像是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小兽。
      “少希,生日快乐。”她看着我,眼神像一汪温润的春水,仿佛能包容我所有的不堪与破碎,却也因此让我感到一种无法跨越的疏离,“许个愿吧。”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充盈着蛋糕甜腻的奶油香气和蜡烛燃烧后的硫磺味。
      黑暗降临的瞬间,心底的声音像潮水般涌了上来,那是被理智压抑了一整天的疯狂。
      第一个愿望,给夏炽。
      *神明在上,若你尚存一丝慈悲,请剥夺我余生的所有清醒与自由,以此献祭。我不求她回头,只求这盏灯,永生永世只在我一个人的囚笼里燃烧。哪怕是把我们两个都烧成灰烬,我也要她永远属于我,哪怕是用恨的方式。*
      那是诅咒般的占有,是深入骨髓的爱欲,是我想将她拆吃入腹的贪婪。
      第二个愿望,给婉琼。
      *愿这滩水永远不要干涸。婉琼,你是最好的朋友,愿你永远温柔,永远不要被这世间的尖锐刺伤。哪怕你的温柔分给了很多人,我也希望作为朋友的我,能一直看着你被爱包围,永远不需要露出脆弱的一面。*
      第三个愿望,给鹿逸。
      *愿这个孩子永远不要长大。鹿逸,你是我们最珍贵的妹妹,愿你永远天真,永远活在那个只有糖果和恐龙的世界里。作为姐姐,我会和婉琼一起保护你,让你永远不用面对这个世界的残酷。*
      第四个愿望……给晏琪。
      *愿这座冰山能有一丝裂缝。晏琪,你是最懂我的共犯,也是我最尖锐的镜子。愿你偶尔能笑一笑,哪怕是嘲讽的。在这个荒诞的闭环里,只有你和我一样清醒。作为朋友,我不求你温暖,只愿你别在寒冬里把自己冻碎了。*
      “呼——”
      我吹灭了蜡烛。白烟袅袅升起,在惨白的灯光下盘旋扭曲,将那份关于夏炽的疯狂诅咒,深深埋葬在心底,只留下对另外三人最纯粹的祝愿。
      灯光重新亮起,那一瞬间的眩晕感让我有些恍惚。
      “许了什么愿?”夏炽的声音在光亮中响起,带着一丝好奇。她正歪着头看我,手里还抓着一把切蛋糕的塑料刀,那副毫无防备的模样让我心口的阴霾更重了几分。她不知道,刚才那个愿望里,全是关于如何囚禁她。
      “没什么。”我轻声说,将嘴角的苦涩完美地隐藏起来,声音轻得像烟,“只是一些……希望大家都好的梦。”
      夏炽似乎对这个敷衍的答案并不满意,她撇了撇嘴,转头看向窗边。刚才晏琪的冷漠显然还让她耿耿于怀。她转过身,一把抱住身边的婉琼,像个护食的小兽一样把脸埋在婉琼的颈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还是婉琼好,不像某些人,像个冰块一样。”
      婉琼无奈又宠溺地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好了,晏琪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你别跟她置气。”
      看着夏炽对婉琼毫无保留的亲昵,看着婉琼那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包容,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那么热烈,那么耀眼,像盛夏正午的太阳,灼得人眼睛发疼。可她的光,从来都没有只照向我。她对所有人都这么好,这么好到让我嫉妒,让我发疯。我多想把婉琼推开,多想把夏炽藏起来,藏进只有我能看见的角落,锁进我的地下室,让她的眼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可她以为我只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可怜的病人。她不知道,我心底那头名为“占有”的野兽,早就在暗处张开了獠牙,正流着口水盯着她的脖颈。在这场荒诞的幻梦里,我唯一想拥抱的,只有她。
      “少希?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婉琼察觉到了我的异样,转过头,用那双温润的眼睛担忧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满是纯粹的怜惜,像看着一只受伤的流浪猫,她想给我温暖,却从未想过要读懂我眼底的疯狂。在她眼里,我只是那个总是安静、总是需要被照顾的少希,是那个需要被她们共同呵护的弱者。
      “我没事。”我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快要溢出来的绝望与疯狂,对着夏炽的背影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我只是……太开心了。”
      窗边,晏琪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与这个热闹的房间格格不入。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更大了,震得玻璃嗡嗡作响。她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烟蒂在她指尖被碾得有些变形。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冷硬,反而多了一丝洞悉一切的悲悯与嘲弄。她看着我,就像看着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清醒、痛苦,却又无能为力。她知道我在想什么,她知道我刚才许的愿望里藏着怎样的毒药,但她什么也没说。
      鹿逸不知何时凑到了晏琪身边,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塑料小恐龙,仰着头,眼神里是对晏琪毫无保留的依恋与信任。她似乎感觉到了晏琪的紧绷,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融化了一半的奶糖,踮起脚尖,偷偷塞进晏琪的手心。糖纸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对视中显得格外清晰。
      晏琪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又看了一眼鹿逸清澈的眼睛,最终没有拒绝,只是将那颗糖紧紧攥在手心,像攥着什么救命的稻草。
      夏炽在十月的秋风里,像一团火一样死死护着婉琼的温柔;
      婉琼在七月的夏夜里,用尽全力拥抱着鹿逸的纯真;
      鹿逸在四月的春光里,偷偷把糖塞给晏琪,依恋着她的冰冷;
      而晏琪,在隆冬的飞雪里,用那种绝望而偏执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
      她们都是二十二岁。
      她们陪着我,走过了四个季节,也困住了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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