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谁如旧》蘼芜杜若

19、十九 月色朦胧

　　正是雨后初晴的天气，碧空如洗，连一丝云彩也无，如碧蓝色的玻璃般通透干净。凤历城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清新干净的春日气息了，连续干旱了几年，人们已经麻木了干燥的风沙和苍凉的景象，如今满目都是春天中抽出的新绿，不由得让人打心眼儿里欣喜。

　　傲兰站在门前伸了个懒腰，然后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早晨清新的空气。

　　门前的竹子长得极是挺拔翠绿，枝叶上垂着早晨的雾气凝固的露水，着实是一幅轻纱漫裹窈窕姿，纤纤玉指落珍珠的佳景。

　　胭锦依着杉木雕刻的门框，笑着看傲兰，凤目中带些比春意更醉人的轻柔。

　　傲兰闭着眼睛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似乎完全沉醉在这春日里微微清爽的风中，风拂着她白色蚕丝织就的外衫，倒有一些天际真人风度。

　　胭锦正沉迷于她的风姿中时，忽听傲兰道：“胭锦，你那日与那黑衣人交手之时，可有看出那黑衣人人的底细与武功路数？”

　　胭锦轻低下头思考，然后皱眉道：“那黑衣人的功夫重在内力深厚，剑法也是以开阔为主，倒像是名门正派出身，却不知受何人指使来刺杀主人？”

　　傲兰回头笑问道：“怎么就肯定他是受人指使？”

　　胭锦道：“主人为人处世待人接物一向宽厚大度，必不与人结仇。况且看此人武功气度浩然正气，倒像是名门正派出身，也不会与主人有冤仇。主人为了国家安危与百姓安乐做出了不少惊天动地的大事，连陛下都要毕恭毕敬，在此之中大约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也许是主人的权势和威望让人眼红，暗中得罪了不少人，不过都因惧怕主人的法力而不敢光明正大的与主人对决，只好暗中派杀手来，这样就算主人遇刺身亡……”说到这里，胭锦眼眸深处突然涌过一道狠厉的暗光，“也无从追查。”

　　朝阳渐渐的升了起来，雾气渐渐散去，小院四周的亭台楼阁都隐现出来。

　　傲兰回过头看了看胭锦，嘴边含着丝赞赏，眼角眉梢也带些欣赏的神色。胭锦不觉脸上微热，接着道：“我蓝明因国土辽阔广大，乃是大陆上最大的粮食产地，向来被周国各国所垂涎，在龙正文把持朝政之时就觊觎已久，这次大概想是趁着这次蓝明内乱的机会入侵，但是这次动乱却被主人所阻止，当然会派刺客与杀手来。我想，这个黑衣人只不过是个棋子，其用处不过是来试探主人的实力罢了！等他们了解了主人真正的实力，才会做出相应的反应：拉拢或者刺杀……”

　　“啪啪——”傲兰笑着拍掌，眼中的赞赏更是表露无遗。

　　她走到胭锦身边，右手拂上他微染上红晕的脸颊，叹道：“胭锦，你真是越来越让我惊艳了！”
　　晨曦晓色雾偷散，人面桃花竞红颜。

　　胭锦金黄的发在朝阳的映照下反射出金色的光泽，如一瀑金色的波浪般披散在身上，华丽耀眼到让人挪不开眼睛。他长长的蛾子翅膀般的睫毛轻轻扇动，掩住了两泓春水似的凤目，也掩住了其中的羞涩。

　　傲兰温柔的抚着他腰间包裹的伤口，淡淡道：“试探也就罢了，倘若伤害到我在乎的人……”她右嘴角翘起一丝莫名的笑意，再无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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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昨日在宴会上看到皓月郁郁寡欢的情形，傲兰也实是厌烦了姝国各贵族官员的殷勤与热情，刚吃了早餐就乘着马车径直前去宁府探望皓月。

　　蓝明的护卫队在姝国这个以女为尊的国家很是好认，一队整齐且纪律严谨的由男人组成的队伍护着一辆虽不豪华，但造样质朴大气的马车从闹市中不徐不急而过，是很容易让人猜出马车中的人是谁。

　　路上的行人纷纷让开大道，带着三分敬意、两分惧怕目送着马车离去。

　　正当傲兰昏昏欲睡之时，只听一声恭敬的声音道：“大人，宁府到了！”

　　傲兰掀开绸帘，宁府朱红色的大门大开，门旁一个守门的仆从惊诧的望着这队侍卫，总算是见多识广，从气势上识得这队人马非一般贵族官员，马上恭恭敬敬的凑上来询问。

　　侍卫长面无表情道：“蓝明傲兰侯爵请见宁凌宁大人！”那守门的仆从一听此话，瞬间被惊得睁大了眼睛，随后小心翼翼仰头看了一眼被掀开的马车绸帘，傲兰微微笑着点头示意。那仆从失魂落魄的转身向府内跑去，仔细听可以听到此人喃喃不绝道：“天啊……她就是为我国施法降雨的傲兰侯爵……她……她居然对我笑了……”

　　傲兰不觉失笑，轻叹着摇了摇头。侍卫们都是武功高强、听力灵敏之人，想当然也听到此人的自语，本都是面无表情的脸上不觉微缓。

　　不一会儿，从宁府内急匆匆走来三人，正是宁凌与其女儿还有那失魂落魄的守门仆从。

　　进了府内，傲兰坐在上位品着茶漫不经心笑道：“宁大人宁小姐不必拘束，我今日闲着无事，于是就来看看皓月，你们不必拘礼。”宁凌低着头拘谨道：“皓儿现在大概在房中练琴，我马上传他过来！”傲兰伸手阻止道：“别惊扰了他，今日本是我仓促前来，倘若打扰了他练琴的兴致，倒是我的不是了！您尽管让下人带我去便是。”

　　宁府虽只是四品官员府邸，但亭台楼阁、假山溪流一样不少，足可以看出姝国官员的待遇的确不是一般的好。进入后院，便隐隐听见琴音悠扬，悠悠然飘荡在一潭绿波之上，只是在那悠扬的琴音之中，却带出一股说不出的忧伤，仿若如丝春雨一般绵绵落在听者心上。

　　傲兰驻足听了一会儿，想起那如珠如玉熠熠其华的男子昨日宴会上那寂寥落寞的神情，心上不由得一动，似乎有些明白了些什么。

　　正在沉思之时，忽又听一股清冽的箫声响起，与琴音想和相随，竟是说不出的和谐缠绵。

　　一曲终，那余音犹在耳边袅袅，仿佛琼苑仙音般不绝于耳。

　　傲兰不觉疑惑，那琴音自是皓月所弹奏，那箫声是谁所吹奏呢？听琴音箫声相奏和谐依随，显然不是几次合奏而已。

　　随着小厮走近那水榭之上皓月的房间，两旁的藤萝极是茂密，竟郁郁葱葱的将门口轻掩住，别有一番幽情雅趣。

　　傲兰走到门外，拦住正要进去禀报的小厮，挥手示意他先回去。那小厮虽不解傲兰是何意，但是傲兰的命令却是要遵从的，自行先回去了。

　　其实说起傲兰的心思还也颇可笑，她就是想看看皓月看到她时的表情，不知是吃惊诧异，还是高兴欣喜，又或者是不知所措……

　　傲兰不觉想笑，自己竟还真是无聊的很。不过，似乎很久都没有这样的闲心来开玩笑了……似乎在十七岁帮哥哥建立国家出谋划策以后，她就从未有过这样如孩童般可笑而可爱的心思了。

　　她随手在藤萝上摘了一朵紫色的小花，放在鼻下嗅着它的清香，脑中恢复明朗。进入外门，转过中门，隐约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傲兰心中疑惑，径直向里面走去。

　　轻薄的素色玄纱在穿过圆窗的微风中飘扬舞动，圆窗栏上一瓶白色长径的花被风缓缓吹动花瓣、拂过花蕊，盈溢了满室芳香。

　　而在圆窗下的琴案旁，两个修长的身影紧紧相偎，仿佛除了对方世界再无其他人。

　　忽然一阵疾风吹过书案，没被镇纸压牢的一叠宣纸哗然飘飞在空中，惊醒了紧紧相拥的两人，也让两人看到了站在飘舞着的玄纱之后的傲兰。

　　气氛寂静到仿佛要窒息，只听到微风吹动纸张缓缓落地的声音，还可以嗅到窗前那瓶白色不知名的花散发出的芳香。

　　“对不起，打搅你们了！”看了看脸色苍白的皓月与那名惊诧的女子，傲兰淡淡道，然后静静的转身离去。

　　看着那个颀长的素色身影慢慢离去，皓月张了张口似乎想解释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安静的水榭，微风静静的吹动地上一朵紫色的小花，渐渐将它吹到角落里，再无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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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上依然热闹，并未有什么改变。来的时候颇是悠然，就是在如此喧嚣的街市里也不觉烦躁。走的时候，依然是这条街，依然是这样的环境，却不由得让人烦闷。

　　从宁府内院出来时，宁凌宁大人颇是不解她为何刚进去就马上出来了，傲兰也懒怠回话，只是淡淡的挥挥手便上了马车。现在想来，倒是自己失礼了。

　　想起皓月房中的那女子，相貌娇美、气质文雅娴静，与皓月站在一起倒是真的是绝配。

　　想到这里，心里似乎有点闷，傲兰不禁自嘲的笑了笑：王傲兰，你似乎太自以为是了，难道以为天下的出色男子都必须倾倒于你之下么？被叫惯了公主，还真当自己是高高在上，而别人只能用仰视的角度来观望的公主殿下了。

　　想到这里，傲兰不觉微微皱眉。一个人的高贵不在于他的地位权势有多高，而在于他是否受人尊敬爱戴，在于他是否保持着一颗平易近人的平常心。

　　一个人站在万人之上、权势倾天，但他视别人如草芥，以自我为中心，那么纵使他功成名就，也不过是个狭隘霸道的枭雄，成不得大气候。

　　一个真正在人格上高贵的人，哪怕他的地位只是处于云泥荒野，哪怕他落魄如乞儿，都不能掩盖他真正的光华。因为那高贵是由内散发，与那些地位权势金钱的外部装饰无关。

　　而现在，她居然在潜意识中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任何人都必须服从倾倒于她才是正理，而稍有违背反抗倒是忤逆她了。这怎能不让她警觉，进而幡然醒悟？！

　　想到此处，傲兰不由得暗暗心惊，幸亏及时醒悟，要不然她可真是变作那等庸俗糊涂之人了。

　　她呼了一口气，掀开绸帘看外面车水马龙的人流。人生在世还是万事看淡一些好，否则容易陷入自私狭隘的臆想中不可自拔。如此人生，还有何乐趣可言。

　　人生不得行胸臆，纵活千岁亦枉然。

　　她回忆起皓月房中那瓶长颈白色的花和溢满整个房间的芳香，心中烦闷尽去，清快了许多。

　　忽听得马车外一声剑气尖啸，还未听真切之时，一柄利剑如黑色的闪电般刺进了车厢……

　　众侍卫从宁府出来时，就察觉出侯爵大人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然而身为侍卫却是要认真保卫好大人的安全的，虽然他们的侯爵大人似乎用不着他们来保护。

　　异变只不过是在瞬间发生，他们甚至没有感觉到一丝杀气，就见一柄利剑刺进了侯爵大人所乘着的马车车壁，直没柄端。

　　街上的行人显然还未发现这边的异变，依然人来人往。

　　众侍卫手中的剑显然比他们的思想更快，在剑刺入马车的同时，侍卫长与外围的侍卫迅速袭向乌剑刺来的方向，那天晚上的黑衣人已然站在人群中续势以待，仿若鹤立鸡群般望着众侍卫微微冷笑。

　　而其余的侍卫则顷刻间将马车团团围护起来，又有两个侍卫正面色铁青的跳上马车去询问探看傲兰的情形。

　　人们这才发现这边发生的剧变，全部都慌慌张张的逃跑，一时间街上纷乱如水入热油锅。

　　正当众侍卫与黑衣人剑拔弩张之时，忽听得跳上马车询问傲兰情形的侍卫正掀开马车的绸帘，失
　　声惊呼道：“大人——侯爵大人居然……”

　　众侍卫心中瞬间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