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十五 镇威所见 ...
-
越往北方行进，天气就越干燥，行到蓝明与姝国的交界处时，已可见路上有面黄肌瘦、面目浮肿的民众，好在各州县自解了旱灾之后都开始办起了粥棚，所以也并未见到饿孚遍野的惨状。更因北方春季比南方来的迟，所以在南方正是初夏微热的季节，而北方却正是春耕之时，沿路都可以看到在田地里劳作的农民。
使队中的姝国使臣们望见这番景象愈加归乡情切，催促使队快速行进，皓月清泉两人一路走一路看，越接近姝国也越沉默起来，然而看傲兰的眼神中也颇有恳求加速行进之意。加之傲兰也很关心姝国灾情，于是使队在不到一个月内就快速赶到蓝明境内的最后一站——镇威城。
镇威城主名叫张子威，曾被先帝封为镇威将军，一直驻守在这座与姝国交接处的城市，时间长了，这座城市也被称作镇威城。张子威已是六十左右的高龄，但身体依然硬朗壮硕，胡子花白，穿一身银色铠甲，看起来威武非常。
傲兰自然不敢居大，对这位老将军恭敬有加。早在城门外傲兰就顾不得旅途劳顿，不等回驿馆休息便与张子威到会客厅相谈。当问到姝国景况时，张子威不由得叹气道：“侯爵大人不必多问，待上城门一看便知。”傲兰看他神情便觉情况不妙，跟随他向城门而去。
在厅外等候着的罗胭锦等人见傲兰出来亦跟了上去。
**********
待站上城门方知张子威那一声叹息从何而来。只见城墙下尸堆如山，到处有尸首翻倒在道旁。活着的人也只剩一把干柴似的身子，从脸上看都只剩三个洞，两个洞是眼睛，一个洞是嘴巴。走在路上的一个个都是半死不活，有气无力的飘来飘去，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真如鬼影幢幢，以至于城墙上观看的人分不清到底是人间还是地狱。
那城墙上的人仿佛是看见城门上有人，都慢慢的聚集过来，犹如行动迟缓的僵尸聚在城墙下，仰着皮包骨的头颅，睁着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城门上的人，直看的使人心惊胆颤、浑身发冷。
张子威解释道：城中每天都派人投放些干粮或吊些粥下去，所以那些人看到城门有人就聚集过来，否则抢不到食物就要饿死。
皓月早已脸色惨白如纸，望着城门下国人那些空洞的眼睛，背过身去不忍再看。清泉也是脸色苍白，紧握的双拳微微发抖，却只是看着城门下的国人咬着牙默不作声。
傲兰皱眉道：“怎么不放他们进城安顿？”张子威摇头道：“不可。一则流民太多，城中实在没有地方安顿；二则城中粮食储存不足，我们蓝明也是刚从旱灾中恢复过来，眼下又是春耕之际、青黄不接，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来救济姝国流民。连那些每日投放下去的粮食，也是大家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则田野里禾苗刚长出来，要知道城外几千里内草根树皮都已被流民吃光了，已经到了人吃人的地步。如果放进流民恐怕饥不择食的流民连新长的嫩苗都要拔出来吃掉。而我们蓝明的民众刚恢复，今年能不能过得去，都因为指望着秋天有个好收成，万不能让姝国流民给毁了~~~~~~~~”
“不愿救遍罢了，何必找那么多理由来搪塞！”清泉袖下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仿佛极力压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冷冷的语气中有隐忍的暴戾，皓月被他这一声惊的脸色愈加惨白。
张子威脸色一变，看了看清泉却是没有发作，大约因为看其年纪轻轻不好为难他。傲兰明白张子威确实是已经尽力了。作为蓝明的将领自然是处处要先替自己的国家着想，能对姝国做到如此已经是最大限度的怜悯。其实他本可以大关城门任其自声自灭，而蓝明国内也不会有人怪罪于他，丝毫不会有损于他的威名。
“内侍是姝国人，看到国人如此惨状不免情绪失控，还请张将军不要介意。”傲兰不禁代为赔礼，张子威一听此话也理解的点了点头。
清泉看着城下国人，心中激荡非常，看着傲兰的背影向前急走两步跪下道：“请侯爵大人立刻为我国施法降雨，以解灾情。”那皓月也随之跪下请求。
傲兰皱着眉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微微摇头道：“不行，现在不可以……”话未说完清泉便霍然站起来，目光尽赤的呵斥道：“为何不可？原来傲兰侯爵也是那等沽名钓誉之徒，非要在各位王公大臣面前才能‘表演’，在这些将要饿死的百姓面前不屑显露法术么？”此话夹枪带棍，极尽冷嘲热讽，连一路走来与他颇相熟的罗胭锦听了此话也脸色顿变。胭锦刚要说话，傲兰伸手示意他退下，然后平静的望着清泉愤怒的双眼，淡淡的吐出两个字：“瘟疫”。
微风习习，春日本该清新甜腻的空气里浮动着阵阵尸臭，另人欲呕。
清泉听了傲兰的回答，一时呆立当场。寒冬里自然不会发生瘟疫，可是眼下天气愈暖，而那些堆积的尸体也没有被好好掩埋，如果此时下一场雨，城下那些尸体受雨水浸泡而腐烂，必定会发生瘟疫，到时死的就不只是几万人了！恐怕整个姝国都会被传染。当然傲兰也不是没有想到下雪，但是这些流民温饱不足，大约是抵御不了又一次寒冷的。
清泉白玉般的脸上浮上一层红晕，半晌才低声道：“对不起。”说罢，连耳根处都已红晕遍布。
傲兰摇了摇手示意没关系，转身向张子威道：“传我的命令，马上调集附近各州县的粮食来镇威城。还有防治瘟疫的药材也多准备一些。”张子威自是领了命传人去办，又道：“不知侯爵大人要将这些姝国流民安置在何处？”傲兰略一思索，道：“派官兵将活着的人与尸体分开，活着的在城外搭建屋棚暂住，先将城中储存的粮食拿出来办施粥棚，等各州县的粮食运来了再补上去。另外尸体全部掩埋，最好烧掉，防止发生瘟疫。在此期间我会快速赶到姝国凤历施法降雨，待解了旱灾之后，灾民自会重返家乡。回国都后，我会向陛下奏明此事，必会重重奖赏各位将士。”
一系列决策雷厉风行、急缓有致，再加以物质鼓励，张子威不得不对这位年轻的侯爵大人敬佩有加，领了命急匆匆的去办了。
傲兰叹了口气，看着城下那无数张枯瘦的脸和双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眼中露出悲悯之色。人的力量真是渺小，一场干旱都可以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甚至一场小小的风寒都可以夺去一个人宝贵的生命。生命，在暴虐的大自然面前如此脆弱的乞求生存，也是如此顽强的在风雨打不到、死神忽略的夹缝中生长。
正在傲兰神思越飘越远之时，忽听一声低低的“抱歉”，回头时却看见清泉站在身后，他低着头，乌亮柔顺的发丝在城头上略猛的风中向前飘起，淡青色的丝绸长衫随风而舞，愈使他看起来如松间之风般清举，一时让傲兰有些恍惚。
久不闻对方做声，清泉抬起头却看到傲兰盯着他有些愣愣的眼神，不觉心中一阵乱跳，尴尬的别过了头，一向清明倔强的眼中露出少有的窘迫之色。
傲兰回过神来，看他的神情顿觉心情稍舒，不忍看他为刚才的事愧疚下去，于是笑了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施施然下了城门。
*************
镇威城内，接待贵客的驿馆附近有家客栈，名曰：吉祥客栈，门框两边上书对联曰：入店闻香即忘返，出门回味又思来，平日里颇有几分热闹。
此时正是中午时候，吉祥客栈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着一位特别的客人。只见那人一身黑衣，头带斗笠，上垂黑纱，将面目全部笼罩住。全身上下除了一双手都包裹的严严实实。
店小二已经注意这个人很久了，自他进来后，要了两荤一素的菜和一壶本地产的极烈的“雪中炭”，也不摘斗笠便开始自斟自饮。店小二可以肯定此人酒量极好，要知道那“雪中炭”乃是本地出名的烈酒，喝时如冰水般凉爽，下肚后却又如炭火般灼热，一般人根本不敢喝，而此人喝尽一壶动作依然有条不紊，丝毫不显醉态。
旁边一桌客人的谈话吸引了店小二的注意。小二认识那桌上坐着的两人正是城门上的守卫王虎和钱铁福。
店小二连忙过去招呼道：“王大哥，钱大哥，今天有什么新鲜事儿么？城外那些姝国流民怎么样了？”那王虎道：“新鲜事儿么倒有一件，你可知道么？那位呼风唤雨的傲兰侯爵今天上了城门哩！嘿，你不知道，当时她就站在我旁边和张将军谈话，我一想到几月前我们蓝明的那场大雨就是她施法降下来的，我心里就那个紧张呦……啧啧……”那钱铁福嘲笑道：“瞧你那没出息劲儿！傲兰侯爵当时离我最近，她说的每句话我都听的清清楚楚。她先下令调集各州县的粮食来镇威城，然后又下令把城外那些流民和尸体分开防止瘟疫的传播，还下令搭建屋棚和施粥棚。张将军一直头疼的事就这么轻易的解决了！我看姝国那些流民的苦日子到头了，只要我们傲兰侯爵到他们国都‘哗’的降一场雨，不就什么事儿都没了！”那店小二羡慕道：“啧啧，两为竟能亲眼看到侯爵大人，像我们这等小人物恐怕是一辈子也见不到啊！”那王虎与钱铁福不禁有些得意洋洋，佯笑着安慰道：“那是自然，傲兰侯爵是神一般的人物，岂是说能见就能见到的？！…………”
待店小二与王虎与钱铁福寒暄完，才发现那位神秘的黑衣客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只在桌上留下几个铜币。
那黑衣人刚走到一条僻静的胡同里，身后便鬼魅般闪出一个黑影，那黑影压低嗓音道：“为何还不动手？主人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那黑衣人冷冷回道：“我只承诺杀了她，什么时候动手是我说了算！”那黑影一噎，随后冷笑道：“别忘了，你妹妹……”黑衣人浑身一震，暴怒道：“闭嘴！”仿佛是忌惮些什么，他极力压制将要爆发的怒气，佯作平静道：“等她在姝国降完雨后，我自会动手。”那黑影怪笑道：“看不出你还真是‘善良’啊，还要等到她为那可怜的姝国降完雨后……”
“趁我还能控制手中的剑，赶快给我滚——”黑衣人冷冷的说了一句话，黑衣顿时激荡起来。那黑影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
在镇威城中吃了中饭，傲兰令一位骑术精湛的姝国使臣率几名侍卫先行快马加鞭赶去姝国国都凤历城，让女皇下令全国做好防治瘟疫等准备。傲兰帅使队随后就到。
使队快速行进着，虽路上崎岖不平颇是颠簸，但早在蓝明时傲兰就下令在车轮上裹上几层富有弹性的牛皮，减缓了冲击力，所以马车还算平稳。
一路上很是荒凉，在这本该春意盎然的时节却不见一丝绿色，漫天遍野的黄土与风沙，道旁间或躺着几具干尸与白骨。诚然是平沙莽莽黄入天，尸骨嶙峋待谁怜？
如此荒凉的情景让整个使队都沉闷下来，只管秩序井然的行进，不复在蓝明境内的生气。
马车内，清泉不再看窗外的景象，于是随手拿了本书来引开自己的思绪，然而心中仍不平静，无法再看下去。看见皓月也是恹恹的模样，随口问道：“皓月，你觉得傲兰侯爵是怎样的人？”问罢，不但皓月有些发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上一次清泉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是为求傲兰来姝国降雨而向皓月打听傲兰的性格，此次再问就有些非比寻常的滋味了。
清泉干咳两声，勉强解释道：“只是有些好奇而已，她看起来年纪轻轻，却有那么高的法术，这也还罢了，她为人处事也甚圆滑智慧，真让人看不透！”
皓月听了半晌没答话，只是静静的望着车顶的某一个角落，良久方慢慢道：“能让人看透，就不是神一样的侯爵大人了！”他眼中碎光粼粼，仿佛春日里夕阳下微风泛起的水波，一层一层渐渐荡漾开来，白皙的脸庞有珠玉的光泽，朦胧间熠熠生辉。
车窗外风沙阵阵，有携着土沙呼啸而过的声音，有吹动着旗帜猎猎作响的声音，有凌乱的马蹄行走的声音，也有侍卫随身携带的武器与铠甲撞击的声音……
*****
“刚刚是你在西边与乐师斗琴吧！你几岁学的琴？”傲兰随口问道，接过罗胭锦新泡的茶水轻轻品了一口
“回主人话，皓月七岁学琴，至今已有十年。”皓月略有些紧张，但仍算是平心静气的回答了。
“哦？今年十七岁了！”
“是！”
“不要这么紧张，随意点儿！我又不是怪兽，会一口吞了你！”傲兰看他恭敬拘束的模样不禁随口开了个玩笑。
*****
“我好象爱上她了，”皓月望着车顶的脸上带些微微的自嘲，轻轻撇起的嘴角却又带丝不可名状的忧伤，然而他却又低下头，喃喃道：“怎么办？”仿佛是问别人，又好象是问自己。
清泉静静的望着他，默然不语。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十五 镇威所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