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周复始》一顾子矜

14、归家（2）

　　吵吵闹闹没过多久，周家大门被打开，门外走入一个年纪颇大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手里还提着布袋，装满菜。
　　她四处张望，坐在沙发上的郭婉仪看到她，走了过去，亲切道：“朱妈，买菜回来了呀。”
　　郭婉仪口中的朱妈是周家的老佣人，比李姨还大了一辈，是陈泉的母亲。
　　伺候了一辈子，周家人也把她当亲人。

　　朱奶奶布满褶子的脸笑问郭婉仪：“婉仪啊，今儿个不是亦陌回来吗，怎么不见大家热闹啊。亦陌不还娶了媳妇儿吗？”

　　提起这茬，郭婉仪挽着朱奶奶的手进了厨房，边走边叹，“亦陌被家名叫进书房，估计在挨训，小馨刚才发了脾气，赌气在房里。妈也心情不好，一个人回房了。呐……还有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朱奶奶从厨房向外看去，果然老爷子一人坐在沙发上。

　　“那这是咋回事嘛。”朱奶奶发愁。

　　小崽子难得回来，怎么还闹上了。

　　“诶诶，就亦陌，娶了那个姑娘，可又领养了那孩子。”郭婉仪讲讲犯愁。
　　“哪孩子？之前那个？”朱奶奶放下菜，问。
　　“对呀，之前那个。”郭婉仪帮着朱奶奶一起拾掇菜。
　　“得了，今儿个这饭又吃不香了。”朱奶奶甩手扔了菜，“婉仪，你说我这饭是烧还是不烧啊。”
　　郭婉仪笑得温柔，“烧，当然烧，我爱吃着呢。”
　　“就你嘴甜。”朱奶奶伸肘支了支郭婉仪腰间，“婉仪，这儿我来，你衣服等会儿脏喽。”
　　“没事儿。”郭婉仪大方爽朗，不以为意，穿上围裙，勒起衣袖给朱妈打下手。
　　朱奶奶笑着，全家属婉仪脾气最好，家名修了几世福气，娶了个好媳妇儿。

　　书房。
　　周家名看着自己的儿子，也不知道他像谁，别人说他像自己，也的确像，但也像他的妻子婉仪，甚至更加像他的妻子。
　　“亦陌，你想好了，要跟周暖过一辈子？”周家名问。
　　“嗯。”
　　周家名随意拿起桌上的报纸翻看，“那就随你吧。”

　　周亦陌视线定格在周家名身上。
　　周家名能随口叫出周暖的名字，估计手里已经拿到周暖的详细资料。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与谁结婚，他还是要知道的。

　　“为什么不反对？”周亦陌发问。
　　周家名云淡风轻，“我就不能支持你一回？”
　　周家名这样讲，周亦陌自然是不信的。
　　“有些事，你爷爷也许不清楚，但我想你应该知道。”周家名不点破。

　　周亦陌心底确实明白，近来，周家四面楚歌，不好过。
　　他虽是医生，但还是观察着经济走向，周家最近股票大跌，而究其根本，是许家捣得鬼。
　　许家应是找到了别的大树，不需要周家了。
　　周家名自然不会让儿子娶他家的女儿，一辈子的革命情谊，说变就变，他不想破釜沉舟时，还要顾及子女的儿女私情。
　　所以儿子娶别人，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那人不是许盈就好。

　　“爸。”周亦陌叫了一声。
　　周家名翻报纸的手一顿，他的儿子许久没好好叫过他了。
　　“嗯。”

　　一声唤之后再无他话。

　　周亦陌绕是心底有再多话，也不知从何讲起。
　　他面前这位意气风发的男人，他的父亲，这回终究是支持他了。
　　他娶周暖，周家名没动作，可以用许家背叛的原由来搪塞，但是他领养岁岁，周家名没阻止，那就是默认了。

　　“周暖那姑娘好吗？”周家名先开口打破静默。
　　“好。”
　　“看照片，是个温婉的孩子，有些……”周家名收起了冷酷疏离的那面。
　　“有些什么？”周亦陌浅笑接话，“是不是气质有些像妈妈，眉眼又有些像姐姐。”
　　周家名严肃脸上一笑，微微点头，“是啊是啊……”随后目光又变得迷离起来，不知在想什么。

　　周亦陌俊冷面上会心一笑，他其实想说的是，他的妻子周暖，与他是夫妻相。
　　二人会顺风顺水，和睦到白头。

　　不知不觉天渐黑，也不知周亦陌与周家名后来又在书房聊了些什么，许久后才出来。

　　出了书房，周亦陌去了周馨房间，与她打了招呼，说自己要走了之后，便下楼去了奶奶房间告别。

　　一切妥当后，周亦陌刚准备离开，朱奶奶听见动静从厨房拿着铲子跑出来，“小崽子！”
　　周亦陌回眸一笑：“朱奶奶，身体好些了吗？”
　　朱奶奶有高血压。
　　“好多了好多了，小崽子，你不吃晚饭就走？”朱奶奶问。
　　本以为今天会快速完结，谁知已经这么晚了。
　　他答应了周暖回家吃饭。
　　“要回家陪媳妇儿。”周亦陌老实说，嘴角一丝窘迫。
　　朱奶奶年纪大心性小，嘟嘴，“要了媳妇儿不要朱奶奶了？”
　　“哪会。”周亦陌说。
　　朱奶奶站在周亦陌面前说，“好小子，那下回要带姑娘回来给奶奶看看。”
　　“好。”周亦陌一口答应。

　　朱奶奶举着菜铲又说：“你等等。”随后跑进厨房，出来后，手里多了个大的保温壶。
　　“骨头汤，带回家喝。”朱奶奶眉目慈爱。
　　“好。”
　　周亦陌接过，沉甸甸的。

　　“亦陌，这个也带些回去。”郭婉仪也从厨房走了出来，将一个袋子给了周亦陌。“别人给的燕窝，妈和你姐也吃不完，这些你就给……”
　　郭婉仪顿住，她还不知道儿子妻子的名字。

　　“周暖，她叫周暖。”周亦陌不紧不慢说。
　　郭婉仪惊讶，“也姓周呀……”
　　朱妈倒乐了，“倒是缘分。”
　　“妈，你见了会喜欢她的。”周亦陌看着他温婉的母亲说。
　　郭婉仪张了张嘴，最终未讲什么。

　　周亦陌明白，他这样性子温和甚好的妈妈，还一时不能接受周暖。

　　客厅，老爷子还和下午一样坐在沙发上，一人下着棋。
　　周亦陌两手拎着东西，远远知会一声：“爷爷，我走了，下回来看您。”
　　老爷子没吭声，在生闷气。

　　周亦陌眉头微皱，这结，怕是不好解。

　　朱奶奶拍了拍他的手宽慰，“亦陌，你爷爷就那个脾气，你要知道他疼你就行了。”
　　“嗯，朱奶奶，妈，那我走了。”
　　“快走吧，天黑了，开车注意安全。”朱奶奶嘱咐。
　　郭婉仪目光一直盯着周亦陌。

　　周亦陌点头，转身离开，又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佝偻的背影，走了出去。

　　出了门，周亦陌轻呼气，他的爷爷啊，那时最支持他当医生。

　　没走几步，电话响了，看到备注——周暖。
　　周亦陌接起。
　　“喂，暖暖，马上回去。”

　　坐进车内，周亦陌又将手机拿出。
　　翻出周暖的号码，思忖片刻，备注改作暖宝宝。

　　天要冷了，多个暖宝宝，贴身暖心，居家必备，多好？
　　他唇角一笑，很是满意，放下手机，开车离开。

　　听见汽车驶离的声音，朱奶奶对着沙发上的背影叹气，喊：“老大哥，亦陌真走了。”
　　“让他走吧！”老爷子语气依旧怒着，视线却放向窗外，望着那辆驶离的黑色汽车。

　　朱奶奶和郭婉仪摇头无奈：嘴不对心，犟脾气唷。

　　周暖挂了与周亦陌的电话，也瞅着通讯录上的备注太生疏。
　　周亦陌，周亦陌，不好。
　　她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像往常人一般，将备注改为老公。
　　简洁，明了，易懂。

　　周亦陌回家时稍晚了些，第一个扑过去的自然是岁岁。
　　周暖紧随其后，问着：“怎么样？没什么大事吧。”
　　周亦陌伸手拍了拍周暖的头，“没事。”
　　周暖笑著点头，“那吃晚饭吧，岁岁饿了。”

　　“李姨，有排骨汤。”周亦陌面向厨房说。
　　李姨从厨房里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朱妈煲的吧。”
　　李姨从周亦陌手里接过排骨汤，闻了闻，“真香，暖暖有口福了。”
　　周暖眼睛忽闪，“朱妈是谁？”
　　周亦陌淡笑，“你要叫她朱奶奶，是我家老一辈的佣人，也是亲人。”
　　“喔。”周暖点头。

　　“呐，还有这个。”周亦陌将手中另一个袋子塞给周暖。
　　周暖低头看了眼，“燕窝？”
　　“嗯，妈给的。”周亦陌淡淡说，“给你补身体。”
　　周暖点点头，神情惆怅，她打小没爸爸妈妈，也不知道以后怎么与周亦陌的父母相处。
　　“我妈妈很平易近人，不要有负担，嗯？”周亦陌又看穿她了。
　　周暖抬头，看到他琥珀色瞳仁，笑应，“嗯。”

　　晚上平躺在床上，两人间一臂距离，楚河汉界。
　　周暖吞吞吐吐开口，“亦陌。”
　　“嗯？”温和自然应着。
　　“你家有哪些人呀，我还不清楚。”周暖绵软碎碎讲。

　　周亦陌收起报纸，关了灯躺下，开始给周暖细细讲。
　　“爷爷，奶奶，朱奶奶，爸爸，妈妈，陈叔，李姨，还有姐姐，这些是家里人，其他一些先不算。”周亦陌有耐心地讲。
　　周暖好奇，“你居然还有姐姐啊。”
　　周亦陌清恬讲，“嗯，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姐姐腿不好，一辈子只能坐轮椅。”周亦陌平静道。
　　周暖内心咯噔一下，“你这么优秀，姐姐一定也不差。”
　　周亦陌轻笑，“姐姐性子依旧像个孩子，高兴就哈哈笑，不高兴就发脾气。”
　　“那姐姐是做什么的？”周暖问。
　　“是个作家，所有偶尔也多愁善感。”周亦陌细细道来。
　　周暖轻应。
　　“亦陌，那你把每个人都给我讲讲吧。”周暖软软的话中带着小心翼翼。

　　周亦陌向周暖那边挪了挪，左手拉着她外侧的手臂，周暖被迫转身，落入了他的怀抱。
　　“你，你，你干吗……”周暖用手轻轻推了推他。
　　“取暖啊……”周亦陌随口掰扯，声音闷闷笑道，“还听不听了？”

　　周暖：还没到大冬天呢……取什么暖呀……
　　周暖软塌塌，枕在他手臂：“听……我就是等会儿怕你手臂发麻……”声音极轻，像蚊子。
　　周亦陌在黑暗中唇角一笑，“发麻了就换只手，爷爷呢是个……”
　　他嗅著她的发香，娓娓道来。

　　漫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天空中的繁星点点，没准此时哪一隅划过一颗流星，倾听谁的心事，又为谁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