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周复始》一顾子矜

13、归家（1）

　　周亦陌回家前，先打电话提前通报了一声。
　　回到周家，还没进门，陈叔就偷偷出来给周亦陌使眼色。
　　周亦陌估摸着，里面气氛不太好。

　　进了家门，果然一大家子坐在沙发上，老爷子拄着拐杖，目色沉沉，隐隐怒气，周亦陌父亲周家名也没什么好脸色。
　　奶奶见到孙子倒是眉开眼笑：“亦陌啊，来坐。”
　　奶奶走上前，握住周亦陌的手，悄声讲：“等会儿说话有分寸，知道不？”
　　周亦陌微笑：“知道，奶奶。”

　　奶奶拉扯着周亦陌往沙发上坐，老爷子拐杖一打，肃声道：“谁准你坐下！”
　　老爷子发作，奶奶也怕，周亦陌没坐下，站在一边。
　　周亦陌按奶奶的肩，让奶奶先坐下，自己从怀里拿出户口本放在茶几上。

　　“爸，您先喝茶，别气。”郭婉仪，也就是周亦陌的母亲，她给公公斟了杯茶，温吞说。
　　“喝茶？喝什么茶！是不是我老了，不中用了，结婚这么大事也不跟我商量！”老爷子那拐杖戳了戳茶几上的户口本。
　　“还让你陈叔从我和你奶奶这儿偷户口本！亏你想得出！”老爷子气得横眉竖眼。说着老爷子看了眼躲在门口的陈泉。
　　“陈泉！”老爷子吼。
　　陈叔赶忙上前，咽了咽口水，“老爷子，在呢。”
　　“你多大？跟个孩子一起闹！”老爷子张口就训。
　　陈叔：“是是是，您老消气，身体要紧。”

　　老爷子站起来，“我看你们一个个都巴不得我早死喽！”

　　“老头子！”
　　“老爷子！”
　　“爸！”

　　周亦陌在旁不作声，诶……该来的迟早要来。

　　“爷爷，婚已经结了。”周亦陌淡淡说。

　　提起这个，老爷子又缓身坐下，沉默半晌，道：“离了。”
　　周亦陌蹙眉，刚要开口，奶奶抢先一步。
　　“老头子，你昏头啦。这婚说结就结，说离就离啊，人家会怎么看亦陌。”奶奶叨叨说。

　　老爷子一头莫展，“这叫个什么事儿呀，你把人家许盈摆在什么位置！”

　　提到许盈，满场静默。
　　老爷子也清了清嗓子，兀自尴尬。

　　周亦陌神情复杂，深深蹙眉。

　　“这么热闹。”一个女声从二楼传来，大家抬头。
　　郭婉仪关切：“小馨，醒啦。”
　　“嗯，陈叔～麻烦帮我一下～”那个齐肩长发女子笑容甜甜道。
　　“来了。”陈叔赶紧快步上楼。

　　陈叔现将她从楼上抱下，轻放在沙发上，又上楼将轮椅拿下。整个过程自然熟练，似做过上万遍。

　　“姐。”周亦陌叫了一声，声音柔和，多了分亲近。

　　周馨，周亦陌的姐姐，是周家掌心宝。睿智精明，性格温和，长相清秀。但因儿时变故，双腿无法行走。也因此，打小大家就对她更是关爱备至。

　　一直未开口的周家名见到女儿也展颜笑了，目光温和。

　　“臭小子，还知道回来喔。”周馨语气责备且带喜悦。

　　“小馨，你今天别帮他说话。“周家名开口。
　　“爸～”周馨撒娇。

　　她刚才在楼上算是把事情听了个大概，自家这一向冷静周全的弟弟，瞒天过海结婚了。

　　周馨抿嘴，伸手扯了扯周亦陌衣袖，眨巴眨巴眼睛问：“怎么没带人回来给我们看看呀？”
　　周亦陌清恬说：“下次吧。”
　　今天这氛围，着实不好。

　　“那我可等着见人喔。”周馨朝周亦陌偷偷挤了下眼睛。
　　周亦陌微微笑了。

　　这话一次，谁也知道周馨站又在了周亦陌那边。

　　上次周家有这样的场景，是与领养岁岁有关。
　　上上次，则是因为周亦陌执意跟随老爷子读了医，周家名骤怒。

　　每一次，周馨都支持周亦陌，姐弟一心。

　　老爷子疼孙女，气呼呼也不说话。这孙女白疼了，都不站在她这边。

　　周馨与奶奶相视一笑，奶奶脸上写满了干的好。
　　所以现在敌我不明的就是周家名和郭婉仪了。

　　“妈～”周馨靠在郭母肩头。
　　郭母端庄典雅，语气没软下来，“这回我站你爷爷这边。”
　　“爸～”周馨又望向周家名。
　　周家名不语，态度也鲜明，站在老爷子那边。
　　陈叔滋溜一下躲到远远的。

　　“诶……亦陌结婚，这不是该高兴的事儿吗，你们怎么都这副表情？”周馨叹气。
　　“我知道你们是因为许伯那边……”
　　“要是你看迈不开面子，那我去跟许家人说。”周馨作势要自个儿挪到轮椅上，郭婉仪赶紧拦下。

　　“小馨。”郭婉仪扯过毯子，盖在周馨腿上。

　　周亦陌蹲下，帮周馨正了正毯子的方向，“姐，谢谢。”
　　每一次，都站在我身边。

　　周亦陌又看向老爷子，清冷说：“爷爷，这婚我不离。”
　　“还有，岁岁我也领养了。”

　　他边讲边慢慢站起。
　　领养岁岁这件事，大家听完又着实吃惊了一把。
　　自然，周家名除外。

　　“亦陌……”周馨微微皱眉，结婚这事能含糊过去，岁岁这事儿怕是不行。

　　“你……你混帐！”老爷子大怒，拿起拐杖就要打，幸亏奶奶拦的快。
　　“那个女人的孩子，你领养了干嘛！你要气死我啊！”老爷子血气上来，脸通红。

　　“爷爷，你也知道那只是个孩子，你也曾经是医生，我收养她，我心安。”周亦陌沉着讲。
　　老爷子坐下，喝了口茶，奶奶给他顺着气。

　　气氛继续僵持。

　　“爷爷，我今年二十九了，我明白我在做什么。”周亦陌淡淡讲。
　　老爷子英眉凝起，正声问：“亦陌，你跟爷爷讲，你娶那个姑娘，归根到底，就为了收养那个孩子，是不？”

　　周亦陌不置可否。
　　但是他很享受现在的生活。

　　“那为什么就不能是许盈呢？退一万步讲，你娶了许盈，你也能领养那孩子。”老爷子苍老干涩说。

　　郭婉仪静静听着，奶奶面色不佳，周馨眯眼，周家名不温不火，喝着茶，显然是要看儿子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我跟许盈，不可能。”周亦陌直言。

　　“怎么就不可能了！你俩打小一块儿长大，就你们俩那点小心思，我跟你许爷爷都看在眼里，心照不宣，就等着你们长大结婚抱孙子了！”老爷子讲到心窝处，就用拐杖敲敲地面。

　　郭婉仪此时也发言，语气淡薄无奈，“亦陌，你这些年，身边也没有别的女孩子，不就是因为许盈吗？”
　　“你如果是因为愧疚，因为岁岁的亲生母亲而对许盈愧疚，你不是更应该娶她吗？”郭婉仪抬起眉眼，看向自己儿子。儿子大了，这心思，她也难猜。

　　不管家人怎么说，周亦陌视线落向窗外，神情模糊。
　　他与许盈，这辈子，位置只能摆于至亲至友上。
　　没有夫妻的缘分。

　　奶奶伸手拍了拍茶几面，声音震慑，“行了！亦陌不愿娶就不娶！哪怕我们周家对不住许家一辈子，我也不想赔上我孙子！”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周馨虽是安静听着，心里也有了思量。

　　老爷子和妈妈是觉得对不起许家。
　　奶奶觉得，这些年该还许家的还了，欠着的其他的，也还不清，既然不清不楚，为什么要用孙子的幸福还。
　　而爸爸，永远一言不发，猜不透在想什么。

　　许家，周家的左膀右臂。
　　这些年周家在商界混的风生水起，也多半是因为许家保驾护航。

　　周馨收起那清恬怡人的笑，声音冷冷，“难道人家许盈坏了一双腿，要我们亦陌打断了赔她？”

　　周馨话一出，大家也明白是戳到她痛处了。
　　哪有因为欠人情的道理让周家儿子赔上腿的。何况，周家女儿的腿，已经坏了。

　　“小馨！”周家名呵斥，耐得他平日里怎么宠女儿，有些话，还是不能乱讲的。

　　周馨脾气上来，拉住周亦陌的手，朝大家讲：“你们刚才那话的意思，跟这个也差不多。”
　　“许盈是对我们周家有恩，我们周家感恩戴德。”
　　“她毁了一双跳舞的腿，我们也感到抱歉。”
　　“但她不是与常人无异，能跑能跳，只是不能跳舞罢了。”
　　“如果因为这个，你们心思复杂到这个地步，我到宁愿当初许盈没救亦陌，让他在车轮底下去了算了！”
　　周馨放出狠话，谁都知道周家她疼弟弟，这气话讲的，让大家都惊了。

　　“亦陌，送我回房间。”周馨对周亦陌说。
　　周亦陌点头无言，小心翼翼抱起周馨，带她上楼。
　　回了屋，关了房门，周馨长舒一口气，这戏演的好累呀。
　　周亦陌浅笑，“姐，辛苦你了。”
　　周馨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你难道要我看你仍任宰割啊。”
　　周亦陌只是嘴角弯了弯，心情依旧沉重。

　　当初周亦陌遇车祸，许盈在她身旁，他受了皮肉伤，而她为了救他，腿受了重伤。
　　那时，许盈是当红的青年舞蹈家，前景不可限量。

　　楼下气氛因周馨的话再度僵了下来，奶奶听完周馨的话也气得回房了。老爷子一语不发。

　　周家名起身，上楼，对陈叔说：“阿泉，帮我叫亦陌来趟书房。”
　　“好咧。”陈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