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甜口厚蛋烧(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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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能猜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格兰特制药大厦爆炸的那天晚上，趁着洗碗的间隙，我和永井按照潜在威胁程度，把村民一一划分。属于我可监控范围的几个人，竟然都集中在最高级别里，真是幸运了，我无奈地耸肩：“放心交给我吧。”
“交给你，只是因为你占据了地理优势，便于观察，可别会错意了。”永井把碗里残余的水迹擦得仔仔细细，皱着眉，仿佛面对什么大问题，可他只是在洗碗，“不可能对早川小姐这种人放心的。”
好过分。我撇撇嘴，但是心里明白他说得在理。
那些人之中，最危险的，是与那家倒霉的制药公司有密切联系的北叔。他买了格兰特的股票，前一阵子赚了不少钱，拉上几个酒友去大肆庆祝。而我的叔叔，不，叔叔，便是其一。当然，其他人被顺利排除，最终答案锁定于叔叔，还有别的原因。
我不是瞎子，虽然永井时常那样讽刺我，但我最多只是强行看不到。
自那天起，叔叔开始关注电视上的亚人专题报道；自那天起，叔叔经常偷偷地翻看报纸的财经版；自那天起，叔叔总是和北叔结伴去买醉。至于那些更为主观的变化，例如他会对“良太君”的事旁听侧敲，就不必多说了。
直至今天到来之前，我命令自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而已。
稍微花点时间想一想，就清楚了。一定又是被人忽悠了，像是平常把钱砸在一堆大促销都卖不出去的货物上那样，叔叔听了某些“格兰特制药公司，股价平稳，是个优秀企业，值得投资”的说法，耳根都软了，立刻买买买。可入货的钱还能由他这个不靠谱的店长拍板，投资的本金又能从哪里来呢？比叔叔精明许多的阿姨是不会同意的，那么，就只有悄悄地向别人借了。
叔叔欠下北叔的债。这个答案，我至少有九成的把握。因此我又何必让自己陷入眼前的危险境地呢？说不定，是想要一个最终确认吧。可这个知情人，看起来并不会很好地配合。
我感到十分沉重，不仅仅出于心里的答案，更在于，几乎压在我身上的，中年男人的体重。
他一动不动地俯视我，左手撑着地板，右手则掐着我的脖子控制行动，手指微微张开，没有下狠劲。在我提出问题之后，就是这样一副什么都不说、仿佛进行着复杂的心理活动的姿态。如果是在认真地思考，请拉开距离坐到角落去。那腥臭的鼻息每每扫过我脸颊，我便要作呕了。想要侧头移开视线，可目前的状况，又令我不得不仔细观察他的情绪变化。
北叔长了一张与他的院子一模一样的脸。下巴、两颊、口鼻间密布着杂草一般的胡须。它们随着呼吸随着表情颤动，又与眼角蔓延开来的皱纹联结，像是一个暴露心理活动的最佳情报系统。只有眼窝之下与眉毛之上，如同贫瘠的土地一般，冷汗和青筋在此惴惴不安。
我们的视线突然对上，那一刻，我知道，这个人的精神要崩溃了。
“你们！是你们！就是你们亚人这种怪物欠我的！”他猛地用力压向我，两手狠狠地死掐我的脖子，在发泄怒气，连同这些话，也是在沉默之中粉身碎骨地爆发出来。强力的挤压造成的疼痛，从颈部窜上我的头脑，像是炸裂开来的哀鸣。脸颊紧张地绷着，眼睛撕裂般瞠着，鼻翼恐惧地收缩着，嘴巴无助地张着，全都是拜窒息的痛苦所致。
我无比熟悉这一切，虽然不能因此减去半分痛感，却能勉强保持冷静，控制自己的手脚不做出任何应激反应，免得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的抓痕。
就在我两眼一黑几乎昏死的瞬间，他又松开，情绪急转直下，马上要哭出来似的盯着自己的双手：“我可是……可是把退休金和存款全都投在股票里了啊！我今后的人生该怎么办！我的养老计划又怎么办！”那杂草丛生的脸埋进手心。虚弱的呜咽声隐约可听见。
我趁机会大口喘气。但灼热的喉咙烧得又痛又痒，为了避免咳嗽声刺激到北叔剧烈起伏的情绪，我又不得不紧闭嘴巴试图压抑着，偶尔憋不住了，轻咳几下。可我们此时离得太近，那微弱的气息也足以撼动他异常敏感的神经，掀起惊涛骇浪。
北叔脸上无助悲痛的表情瞬间消失。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我，于眉梢处张牙舞爪的戾气，在嘴角旁悄悄滋生的恶意，我仿佛能看出这个表情意味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我能感觉到，却得不出准确的答案，因为大脑刚刚经历短暂的缺氧而痛得难以思考吗？
即便如此，这种危险的征兆却似曾相识，而熟悉感竟然令我的内心渐渐平静，似乎终于抓住了一直以来努力追寻的东西。不是那个问题的答案，不是最终的确认，而是，其它什么。
男人的手，从指尖到掌心，慢慢地覆盖在我脸上。刻在皮肤上粗糙的茧与纹路硌得我生疼。尖锐的指甲抠住我的脸颊，仿佛要死死钉入我的皮肉里。手掌一点一点地往前推，脸上的肉被顶到眼眶下，我不得不眯起眼睛。
视野范围逐渐缩小，突然如同停电前闪了几下，眼前所见的便扭曲成回忆里的样子。
小巷里的路灯忽明忽暗，雨水疯狂地拍打着伞面，地上的半支烟被积水浸湿，熄灭的烟朝着传来脚步声的巷口飘去。我随之尽力望向那片狭小的遥远的光亮，想要求救，男人的手堵住我的声音，瘦削的身躯挤满了我的视野。我张着嘴，空咽下几滴苦涩的雨水；我睁着眼，竟看不到黑夜的尽头。
什么也看不见，除了对方的施暴；什么也听不清，除了衣物的撕裂；什么也感受不到，除了痛苦。我想呼喊，我想挣扎，我想反击，可是没有力气。已经饿了好几天，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现在即使是甜口厚蛋烧，我也能一口气全部吞掉。
“好痛……？”惊觉自己竟然发出声音，眼中倒映的景象渐渐淡出黑暗，周遭一切由小巷回到房间，只有其中的肮脏分毫未变。我茫然地盯着天花，片刻，才稍稍仰起，见到一颗头颅在我的胸口与腹部来回啃噬，不像是一个男人借助对女人的侵害来彰显那点可怜的强大，而像是一头猛兽逮到猎物之后开膛破肚饱餐一顿。
他的嘴用力地吮吸，那块皮肉之下的心脏却一如既往的平静；他的舌头使劲地打转，恶心的濡湿感之外是更加厚重的饱腹。对了，来这里之前，我吃下了一整份甜口厚蛋烧。与那时不一样，我拥有力气，我可以呼喊，我可以挣扎，我可以反击。
“绝不原谅！绝不原谅把我的人生全毁了的怪物！都是你们这些亚人的错！哈，终于落到我手里了，要怎么折磨你才好？”男人的手指按着我裤腰上的纽扣，顺着牛仔裤的拉链摸下去，“听说亚人复活之后，所有的伤口都会痊愈？这里呢？这里也可以？”他怪笑着，“你是处.女吧？”
他刚才好像说过这样的话？嗯，既然你把亚人视作怪物，应该知道何为真正的恐怖了。
不知道也没关系，接下来，我会让你仔细了解。
黑色粒子开始从我的身体渗出，很快，就凝结成了比人类高大一倍的幽灵。在它面前显得何其弱小的男人，本能地察觉到性命威胁，仰起脖子正要转头一看究竟，已经被绞缠的黑鞭紧紧地勒住，提到了半空。
片刻之前仍趴在我身上为所欲为的男人，现在却狼狈地悬空，两手不停拉扯拍打锁喉的绞带，双脚胡乱地踢着揣着挣扎着。他艰难地扭头，执着地要去看，然后吓得两眼呆滞，放弃了所有无济于事的挣扎。看到了吧，这种情况下看到了真正的怪物吧，在他濒临死亡的瞬间。
在强烈的杀意终于被我以当年重现的方式强行激发出来的瞬间。
我慢慢地坐起身，眼睛一直盯着对方由于窒息而越发扭曲的脸，说：“住手。”
我又说了同样的话。
几年前，小巷里，事隔发现黑色幽灵的首次死亡之后，我再度见识到从我身体里诞生的怪物。它隐没在小巷的黑暗里，如同深藏于我内心那柄称其为杀意的利刃，将在这世间一试锋芒，从那男人背后发狠地扼住他的咽喉。
不能杀人。这不会是“好好活下去”的出路。
今天，我又说了同样的话，却不再是源于那个想法。
窒息身亡可以分为几个阶段：数十秒几乎毫无明显症状，三十秒至1分钟会急性呼吸困难，三分钟内出现痉挛、丧失意识甚至昏睡，直至死亡为止需要四至五分钟。只要掐住生不如死的最后一口气，这个人就不会立即死去。
就这么办吧，新子。
在对方的生死被黑色幽灵反复玩弄于股掌的间隙，我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自己。从口袋摸出有备无患的安全别针，把上衣的大口子勉强扣紧；重新提好裤子，上拉链，抚平皱褶；弓着手指梳理头发，解下手腕上的结绳，挽成利落的马尾；捡起眼镜，戴上，做最后的检视。
可别落下了什么啊。我仔细地想了想，嗯，是棒棒糖。在矮桌旁发现它，我用手帕小心地包裹好，再把黏在地板和桌角的糖迹擦拭干净。这样一来，所有的一切就能够结束了。
我仰起头看那面容污秽扭曲的男人。他也用突出来的眼睛瞪着我，像是从地狱尽头爬出来的恶鬼，却以嘶哑的声音哀求：“我……错……放……”真奇怪，这些施害者怎么会有向受害者道歉就能获得原谅的错觉？
可是，我也不喜欢这种以暴制暴、以恶制恶的手段。差不多了，我点头：“好吧，我放过你了。”生命是多么珍贵，大家都在为好好地活下去而努力，人类或者亚人，都是如此。总有一些为了私欲践踏别人生命的败类，人类或者亚人，都是如此。我背过身，叹息。
作恶者的头上终究悬着一柄利刃，或许名为法律，或许名为受害者的灵魂。
而它们，必定会有刺下去的一日。
我想杀了这个人。我确实把这个人杀死了。这个人已经成为尸体。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甜口厚蛋烧(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