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贝烧(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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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被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知晓的事情，是不存在的，吧？
像是贝烧这一道料理，在青森县是当作酒肴来吃的家常菜，但日本南部的居民可不这么认为。要介绍给他们的时候，北方人可能不由自主地说出这样的话：“什么？竟然不知道贝烧？”事实上，即使在小小的岛国，南部也很难清楚了解北方美食。
于是，我为自己在直播期间使用过“全国”之类的字眼，感到微微的懊恼，在夜晚骑着自行车回家的时候。小村庄依旧点缀着令人心境平和的灯光，或许只有永井和我收看了直播，也或许只有我们才感觉到今天的特别，而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
那个直播还没发展到霸屏的程度，即使它能享受红白歌会过去的收视待遇，只要关上电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吧。我以为最可能那么做的人，却握着一杯啤酒，以微醉的语气和我聊起佐藤先生的袭击。
关心孩子的学习进度吗？我还没完成暑假调研之前，叔叔可是每天看到新闻节目都会抱怨我的选题太无聊。试探女儿待在（他们以为的）男友家都做了什么吗？那么他几天前就该和我认真谈谈了。确实是对恐怖袭击单纯地感兴趣？不会吧。
我一时拿捏不准，就做了个面面俱到的回答：“嗯，很遗憾。或许我们应该去看电影来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至少这样我就不会满脑子都是改报告的事情。”
“哦。”叔叔在打酒嗝时发出模棱两可的感叹，“明天又是吃贝烧的日子吧？真央你总是喜欢做些毫无意义的事，不过恋爱之后大概能派上用场。叫良太君来帮你把贝壳和工具拿去海边，女孩子会撒娇才比较可爱。”
“好吧，我会跟他说说。”真是一场各方面都很奇怪的对话，虽然之后阿姨表示“你叔叔喝醉了就爱教训人，别理他”，但那股违和感并没有因此而消失——酒醉的人第二天早晨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那小子该不会打算让你一个女孩子晒着太阳把这些东西带去海边？”
“是我们的打算。首先，它们并不重。”我提了提肩上的背篓，增加说服力，“以往每个月我也是独自去海边，我的肩膀承受能力和它们的重量不会因为我恋爱了就发生变化。其次，我会像平常一样，先骑自行车去婆婆家，再步行到海边。所以良太君没必要绕远路来这里表现男朋友的体贴。就是这些，我说完了。”
叔叔挠挠乱糟糟的头发，一声不吭地进了浴室，看起来没什么异议。但是我不放心，毕竟推着自行车出门时遇到在院子里淋水的北叔。天知道他那杂草丛生的院子有多久没好好打理了？
“你一个人？”比胡须稀疏的头发，比头发浓密的胡须，说话像是有口臭，所以我对中年大叔都有点审美上的偏见，在平时我不见得会这么反感一个人把虚情假意的“早安”略过直奔主题。
“早安，北叔。今天的天气不错，我正打算出去约会。”
一路上，我一遍遍检查自己当时的语气表情肢体动作，确认没有任何不妥，顿时有些得意，把这事告诉永井时也带了点这样的情绪。他正在为不得不和我外出而闹脾气，瞪着我的眼睛里全是刀光剑影：“你现在的表现会让我怀疑你面对北叔时的滴水不漏。”
“也许只有通过‘撞头’你才能体会我和中年大叔说话的心情。”我半开玩笑地耸肩，因为他确实不可能了解我过往的所有。一个人再怎么爱你，也不会清楚关于你的一切，何况我们目前还不是那种关系。
“我知道。”永井一边说，一边按了一下婆婆不知从哪给他找来的渔夫帽，穿透稀疏小孔的阳光晒得他脸颊有星星点点的红。
一瞬间，我有些怔愣，又觉得他只是跟我怄气才虚张声势，便不再在意：“回到正题，村子里也不太平了，那边我会替你留意的。小心翼翼反倒会引人怀疑，你只要表现得像个毫不知情的普通人就行。”例如，平常地外出约会，什么的。
偶尔碰上村民们好奇的视线，我们牵着手，微笑致意。
永井稍稍靠过来，挨着我的肩，轻声：“早川小姐，很擅长把握机会好好利用呢。”
仿佛在众目睽睽之下调情，我缩了缩脖子，盯着他故作无辜的侧脸，说：“这不是也替你增加村民们心里的亲近感和可信度吗？”自古以来，人们就习惯用“姻亲”来划分圈子，“你是同意这一点才顺着婆婆的意思陪我出来的吧？”
“是啊。”我察觉到他说话时使了点手劲，彼此的掌心突然紧紧贴合在一起的感觉令人悸动不已，或许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正如之前所说，我需要做实验，没有你就不行。”
“别光是拿这句台词来骗我，尽管它足以被列入最佳情话TOP5了。”我之前见他总在摆弄帽子，就顺手帮他调到不会遭受日晒的舒适角度，“就像你不习惯戴渔夫帽，你也不习惯做这些事。看得出你在很努力地学习，不过，电视剧只教会你这些而已吗？”
永井哼了哼，撇过头去。
我趁机会松一口气。我的眼神没有出卖我吧？我的脸没有变红吧？我的心跳声没有被听到吧？在这里还是不要轻易示弱对吗？激起他的斗志才行是吧？瞧，恋爱有时候能令人变得愚蠢，有时候能令人变得聪明，而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哪一种。
正心虚着，又被他莫名其妙的强调吓一跳：“我说，是因为能吃到贝烧，我才出来的。”
呃，啊？为什么故意声明这事？我茫然地眨眨眼，试图抓住重点：“贝烧？”
永井瞟了一眼他背着的东西：“不是要做这个吗？”
当然。可是，我以为这是喜欢它的人才会知道的小众料理。在从未去北方生活过的人口中听说这个名字，甚至是以“我吃着它长大的怎么不知道”的理所当然来提及，实在不可思议。我问：“你怎么会知道的？”
他又望了一眼背篓，说：“从你认为学习到的东西十分有限的电视上。”
能把东北地区流行的乡土料理详细介绍的电视节目确实有限，而且又恰好被永井“随意按遥控器”才看到的。一想到这个人正在努力地攻略我，好开心啊，不管他抱有什么企图，反正我又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来到海边，整理好随身物品后，我询问永井有什么安排。他神秘地笑了笑，这是个很不永井的小动作，我看出他是故意的，但不知道原因。“下午再说吧。”巧妙地把好奇心和危机感拉到最高点。
我尽力不去在意这件事，像是我刻意不用倒数的心态来度过接下来的几天，其实没什么作用。但如同广志和叔叔曾批评过的，我就喜欢做些别人眼里毫无意义的事。我抓起长柄耙子，递给他：“现在就是我的安排了，去捕鱼。”
永井毫无防备地接过去，腰和手立即沉了沉。那长柄耙子，看上去只是一杆圆木的顶端装上方形木板，使起来却相当累人。他跳进水里赶了一会鱼，就气喘吁吁了，回头见到我只管撒网，大概有点心理不平衡：“换班。”
“恕难从命。”我优哉游哉地坐在礁石上，慢条斯理地说，“借这个机会锻炼一下身体不好吗？这是婆婆的想法，也是我所希望的。即使你是不死的，没有足够的身体能力，也会有很多办不到的事情。”
“那就交给能办到的人去做，我负责思考。”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眉毛和眼睫毛依然湿漉漉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而且，一两天的运动会有什么效果？”
“可以，积少成多？”我挥挥手，“快去，厨师的力气要保留到中午才发挥。”
如此便说服永井，简直轻松得令我惶恐不安。我当然希望自己成功，但，好像应该更困难一些？不过我仅仅为此纠结了一会，很快，注意力便转移到永井身上，潮湿的衣服紧贴身体线条的永井，抓着长柄耙子绷紧肌肉在赶鱼的永井，太阳下微微眯着眼睛的永井。
唔，难怪海边是少女漫的经典场景之一，我用力地点头。
快到中午的时候，永井拄着耙子示意我过来。我沿着礁石慢慢地走，尽量把“小心”表现成“悠闲”，到达距离捕鱼区最近的地方，我坐下，弯腰探头看了看：“收获如何？”
永井游到我脚边，仰起头，海水淌过他的眉眼，滑下他的鼻梁，从颈线流入被衣服遮住的胸口。杀伤力真强大，我的理智刚刚得出这个结论，果然被他猝不及防地拽住脚腕拉入水里。
他妈的！又咸又腥的海水灌入我口鼻的瞬间，我在心里骂道，也不知是骂松懈的自己，还是骂狡猾的永井。我条件反射地死缠住离我最近的人，手脚并用的，往上爬，重新吸入空气，拼命地咳嗽、喘气。
缓过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身后就是礁石。被我当初救生圈的人，两手在腰部和后背托着，用眼睛查看我的情况。我拨开贴在额前长长的刘海，眼镜不知漂到哪里去了，喉咙和胸口很痛，说不出话，只好也以眼神传达我的恼怒。
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的声音，近在咫尺：“你怕水。”
我下意识推了推他的肩膀，又本能地拉回来。
永井说：“早川小姐，你害怕的东西，好像有点多。”
我闭上眼深呼吸，睁开，问：“你怎么会知道？”
这是我今天连说两次的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贝烧(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