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便当(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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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婆婆家吃过晚饭，我架着自己的自行车慢悠悠地回家。洗碗筷时从厨房的窗见到的月亮，我还笑着调侃一句“像今晚吃的萝卜”，这会不知被哪来的乌云遮掩了，整条村子好似也就暗下来，于是病恹恹的路灯与可怜的车头灯都成了杯水车薪。
我的眼皮被这股压抑的夜色迷得上蹿下跳，估计倒霉的事离我不远了。
然而家里却一片祥和。叔叔依旧宝贝着一天仅有三杯的酒，就着电视节目喝得醉醺醺。阿姨并没有抱着手臂冷着脸在门口堵我，正忙着跟远在大阪的姐姐聊电话。我猫着腰从她身后悄悄溜过去的时候，竖起耳朵。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啊，尽管想对山中婆婆抱怨几句，但婆婆平时人挺好的，突然跑去责备她的孙子，大家在面子上都过不下去了。以后可还是住在同一条村子里的人呢。”
“也就只能在真央这边做思想工作了。不过里美你的担心是正确的，那孩子以前都是一副对恋爱不感兴趣的样子，我一直担心她会孤零零一个人。难得遇上喜欢的，虽然……唉，如果我们不够谨慎，她就此心灰意冷，反而更糟糕……”
叔叔和阿姨认为，从出生开始便乖巧听话不需要他们费心的姐姐，是友军。每次碰上什么事，便会找姐姐商量，然后问题却不知不觉地朝他们所期待的反方向解决了。大哥报志愿那会，姐姐为了什么而策反，我没有去打听，现在么，她珍藏的少女漫可都在我的书架上呢！
父母对孩子的错误认识是最大的失败。我洗完澡走出来，忽然被忍痛妥协的阿姨抱了一下，一瞬间悟到了这样的理。关于我可能会有的将来，在“注孤生”与“比普通人还差一点的恋爱对象”之间，阿姨果断支持后者……或许并没有那么果断，但在前者的威胁下，她不得不痛下决心。
我没有耿直地表明“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精彩”，也没有澄清“良太君和我并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就像我一直没有纠正他们对姐姐的认知误区，只是以拥抱默默地回应。事情能顺利解决就好，我嚼着满足的笑意睡觉去了。
接下来，我才知道眼皮直跳是为哪般。这个可怕的噩梦，导致我第二天在超市里打工，也没能从悲痛与遗憾中回过神来，几次把离消费期限还很远的便当塞到了冷藏柜的深处，终于被看不下去的前辈赶到一边：“真央，藏300元的便当完全没意义！应该收牛舌这样的高级货才对！”
这是一位完全不懂以身作则为何物的前辈，拥有超市里最长的打工记录，和我在某些方面志趣相投，所以今天仗着交情就把我调来店内一边吹空调一边工作，现在有些懊恼了：“我看你一直不在状态，是不是去守着回收站或者派发传单会更好一点？”
“啊，我还是去回收站吧，捡到好吃的面包会给前辈留一份的。”我无精打采地挥挥手，“心情很沮丧，烦。”
前辈一听自己的晚餐有个好着落，很高兴：“烦什么？是不是昨晚爆出来的‘亚人恐怖袭击’？我也看了那个视频！佐井……哎，还是佐藤啊？虽然他是亚人，但说话可真够帅气的。”他清了清嗓音，模仿，“我们将动用武力创造一个适宜亚人居住的国家。”严肃脸下一秒就被大笑崩掉，“哈哈哈比那些在镜头前连说谎都做不好的政治家要强得多！”
佐藤，是佐藤啦前辈。说到那个视频，今天早上，我还能在网站上点击播放，竟然没有像之前的亚人人体实验一样被封了，因此关注度越爬越高，已经成为必须知道一二的社交话题了。
“觉得与自己无关的人们，我们的行动，终于要开始咯。”
——因为佐藤先生用闲聊似的语气进行袭击预告，觉得与自己无关的人们也在以“最近的天气还不错”的心态把战书当作奇闻趣事来讨论。大家对亚人事件的热情度，在那场宣传得铺天盖地却消声灭迹的游.行里，几乎耗尽了。
“反正还是和那次一样，到最后什么也没做就是了，让人白期待一场。”前辈笑呵呵地说着，果真把那盒牛舌便当顺手塞进去，“而且该烦恼的也是那家被指责参与人体实验的制药公司，跟位于乡下地方的小小小超市完全没有关系嘛！媒体记者就知道上赶着去炒，啊，等我中了三亿，也会像佐井那样上头条吧嘿嘿嘿！”
佐藤，都说了是佐藤啊前辈。我撇撇嘴，视线移到前辈面前的冷藏柜。柜子里陈列了看上去整齐漂亮的便当，尤其是极具价值的肉全被满满当当地铺在最上面。不过，只要夹起其中一片，发现垫在下面的都是蔫了的蔬菜，被表面吸引而打出的印象分便会迅速下降，实在令人叹息。
佐藤先生将要夹起第一块肉片了，那么，这个便当究竟是用蔬菜暗地里充场面的300元，还是货真价实地铺了两层牛舌的高级餐呢？这个猜测也令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打起精神来，真央！十几岁的小孩去为高中之后的出路烦恼啦，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和你没有关系。”看起来也和身为大人的前辈你没有关系呢，“很稀奇啊，你会为了食物以外的事情纠结。啧啧，对待学校的小组研究太认真了吧，我当年可是随便应付的。”
认真也要被人说三道四吗？我摇头：“不是。我沮丧的原因，是昨晚梦见自己好不容易做了一桌大餐，正要愉快地开动的时候，闹铃响了。这种仿佛浪费了一顿美食的失落感，很难受。”
前辈愣了几秒，马上便了然地拍着我的肩膀大笑：“对对对，这才是我认识的真央！作为安慰，今天的员工餐给你加个鸡腿。”瞧，这就是前辈和我志趣相投的地方。虽然他痴迷的是乐.透彩票，我喜爱的是能吃下去的东西，但天底下各种各样的狂热是相通的。
凭借我对前辈的了解，计划也通了：“两份加鸡腿的便当，我要把梦里的那一顿补回来。”
其实另一份是为被囚禁在车厢里的中野准备的，以及，我是故意调去回收站守备的。被超市的员工戏称为回收站的仓库，堆放了消费期限已过或者不小心损坏包装等无法出售的商品。按照昨天永井向我抱怨的，哦不，他自言自语所说的，正好能捡一些去给中野废物利用。
这样想想，我都觉得自己为中野做了不少事情，难怪昨晚一提出来，原本就不想让我过多插手这事的永井立即怀疑地眯了眯眼睛，不冷不热地反问：“为什么？”
为了环保呀。我不敢老实回答，说不准他会恼羞成怒地用手里擦拭着的筷子把我钉在墙上，当然基本上他不是一个会被情绪支配的人，慎重起见我就说：“刚才给你添麻烦了，找个机会补救，我心里才舒坦。”
“原来是这样。我以为你是故意夹不稳关东煮，无论我坐在哪个位置，都能把汤汁精准无误地溅到我身上。抱歉啊，误会你了，没想到世界上真的会有这种被筷子困扰着却坚决不向勺子妥协的白痴。”
这话说得，已经不是平常的冰冷刺骨绵里针，而是一把钢刀插.进敌人的心脏。我抽着嘴角洗完手，转身直接拉过他的衣服擦干净，坦然道：“没错啊，我就是故意的。”
于是我有了一个新发现，永井的眉眼烧起丛丛怒火时也挺好看的。不过，上午十点的太阳烧起来就无法令人心情舒畅了。头顶被烈日烤着，嘴里吃的却是冷饭，这滋味可真独特。
在我把冷饭与滑蛋拌匀了准备吃的时候，永井根据我画的路线图，避开了摄像头与员工出入频繁的时间段——毕竟昨晚亚人的事又炸开了，小心为上，尽管我感觉我们村的人都像姐姐一样脸盲——提早了十分钟到达。我忙着吃，把工作卡丢给他：“随便刷，随便挑，再见。”
他说：“你不进去？”
我捧起饭盒：“在吃饭，你要等我啊？”
“嗯。”
有毛病？我只是随口一问，你就答应了？你自己进去啊，我又没有你那种玩囚禁play的爱好，而且仓库也关不了人，每隔两小时就要进行商品处理啊。坐在小板凳上，我百思不得其解地仰头看了看打定主意挨在墙壁玩手机的人。
既然他都已经赖在这里给我施加压迫感了，我干脆用筷子头戳戳他的手臂，建议：“你能不能往这个角度站一下，顺便替我遮一下阳光，谢谢了。”
这句感谢自然是白说了。因为永井不是那么好商量的人，至少面对我的时候就是这样。他收起手机，二话不说转去我的影子投下的那块地方，蹲了下去。蹲了，下去。蹲了。
——好嘛，请允许我为你遮挡毒辣的太阳，这位大爷。
我无话可说，默默地低头吃饭，时不时以余光观察这个人有趣的反应。
永井只是蹲了一会，这个“一会”的时间之短，等于我用筷子从便当里夹起一块青椒吃进嘴里却还没咽下去，然后，他就懒散地坐下去了。我的鞋底告诉我，脚下的地被太阳烤出七分熟了，也就他这种“能挨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的懒鬼受得了。
啊，当然，因为我们是亚人，他要是有“被烤熟了就自杀原地复活没什么大不了”的想法也是可以有的。
好吧，所以说，永井这个人啊，平常的思维方式与行事作风会让我感叹“他真的是高中生吗”，像现在这些偶尔出现的小动作也会让我疑惑“他真的是高中生吗”。同一句话却是截然相反的感情.色彩，他本人也是那样。
也是那种，会用被大多数人喜闻乐见的肉片伪装自己的，快餐盒饭。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便当(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