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关东煮(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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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通往山坡的那个路口，大约从十分钟之前，我开始反反复复地做着某一件蠢事：把手机不断地解锁与锁定，死盯那可怜的数字缓慢地爬向自己设定的最后期限，屏幕一遍遍地黑掉又不得不再度亮起。等人的时候，非常容易烦躁，于是我就去折腾自己的手机。
——这个时间，我原本应该舒舒服服地被食物的香气簇拥着，见证关东煮的诞生啊！
当我又一次诅咒这个任务的同时，接送对象也从某个山坡上优哉游哉地滑下来，像是幼稚园的小朋友玩滑梯一样轻松惬意，丝毫不见自关押地点离开后的沉重。夕阳的暖色调渐渐驱散笼罩在他脸上的树影。这个人啊，从表面看，或者往心里去，我忍不住嘀咕：“都是魔鬼。”
话音刚落，一个凌厉的眼刀劈下来。如此巧合让我险些以为他的听力也和我的眼力一般神奇。不是，他只是纯粹表达见到我的不满而已：“你怎么会在这里？”一见面就习惯性皱起来的眉头真令人不爽。
你以为我乐意呢？我可是被婆婆赶出门的！虽然我坚持认为“十几岁了而且天天往外跑的男孩子不可能迷路”，但是婆婆充耳不闻，一言不合就撂下一句“十分钟后该下鱼卷肉丸烤竹轮了”，转身回厨房，让我自己看着办。
婆婆心疼她的孙子，我也心疼期待已久的关东煮呀。
好吧，手肘枕在大腿上，我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有气无力地招了招，仰起头看他：“等你回家吃饭。”含在嘴里的棒棒糖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和我预计的时间相差无几嘛。我满意地舔了舔嘴唇，咔嚓地咬碎小糖片，立即吃到了沁人心脾的水果味。
然后，永井也在那一瞬间迅速地后退一大步。周围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了，他这个动作，我却看得十分清楚，当然，我的眼睛很不错，其次，这个处变不惊的优等生刚刚确实有些慌乱了。
……我对他做了什么啊？仔细审视一番，大概是由于那句听上去很温情的话？于是不擅长接受别人好意的永井又把全身的刺都拱起来了。好麻烦啊这家伙，我在心里默默地鄙视着，试图给他找个台阶下：“只是为了完美的关东煮，我才来的。”
一般人会以为关东煮的烹制时间越长最终成品就越好，这个说法也没错，但某些食材除外。例如鱼卷、肉丸、烤竹轮，这种自身味道鲜明的肉类，为了保持较好的口感与清澈的汤底，炖煮时间通常不超过二十分钟。
这称之为关东煮的细腻与严谨，可是对此的无法理解甚至不屑已经清晰地表现在永井的脸上。虽说那就是他的常态，同时也是我的目的，但一想到这个人将怀着不虔诚的想法去吃那锅完美的关东煮，我更心疼了：“早晚会叫小黑朝你那张讨人厌的脸上捅一爪子。”
“随便你。”按照婆婆的说法，永井你区区一个亚人就如此骄傲自满啦！
其实我没办法放小黑给关东煮讨个公道，至少现在不行。今天是新子值班，下午吃完毒饭团，找她抽一鞭自杀复活，这只自我性格比广志压抑许多的黑色幽灵竟然非常不高兴地冷笑了好几回，积怨颇深，连同之后我指挥她帮忙发传单，配合度也相当低，幸好村民都以为是传单被风卷起来，才没有暴露。
所以，不想看到这个人在新子的暴走下死得很惨，即使他能够复活。不知从何时起，面对永井，我总会由于莫名其妙的心软而无可奈何了。或许那就是婆婆所说的“人的感情，时间越久越香醇”，我对他，又是哪一种感情？
永井注意到我的视线，上下一打量，理解为：“腿麻了？没办法站起来？”
嗯，尽管不算准确，但真的就是我没能马上拖着他往婆婆家赶回去的理由之一。
最初走到这颗大树下，因为无法亲手完成关东煮的最后一道烹制步骤，我感到深深的遗憾，像个遭遇了人生不如意的颓废大叔，蹲在这里，唏嘘地叼着一根葡萄味的烟……不是，是棒棒糖。后来吃得兴起，一时忘了该偶尔活动身体，结果就变成了，任人鱼肉的状况。
“喂！我说了啊！我是真的麻！”一把拍掉这个人再次伸过来的手。第一次，我是没预料到他会突然蹲下，神指一戳，麻得简直飞起，始作俑者却乐呵呵地隔岸观火。
“看来是真的麻啊。”永井遗憾地收回手，喃喃自语。
那声音听上去就不怀好意，因此他又阴险地使出无影手的时候，我早就有所防备，顺藤摸瓜扑上去，抱着他的肩膀，缠住他的脖子。魔鬼被反噬了，跌坐在地上，连忙要甩开我，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在浪费体力，便主动放弃。
诶嘿，我脚麻，手可是灵活着呢，眼睛可雪亮着呢：“竟然瞄准我的脑门来戳！后面是碎石堆啊喂！摔下去头破血流会死人的！”一边说一边继续使劲缠上去，要死一起死，免得他又阴险狡诈地来一招回马枪，“别把我往外推！混蛋！”
“你就该赶紧去死一死，身体马上能恢复了。”
虽然我有时想起自己的死亡记录，也会干笑着自省一番，比“治腿麻”更可笑的理由比比皆是，但我可不会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都是笑话。于是就被永井犀利地冷嘲热讽：“换个说法，请你立刻向关东煮献出生命。”
……
在回去的路上，我终于意识到我们对这件事的思考方向不正确，普通人腿麻，要么拍打按摩，要么找别人背一段路缓过劲来，怎么到了亚人这里，就是“死一死”？然而现在计较这些，已经晚了，我撇撇嘴进入下一个话题：“中野的事情，没问题？”
“已经关起来了。”永井爽快地回答。
他难得那么坦率，我却被轻易到手的答案哽住，原本还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绕来绕去地战几百回合呢，这充分的心理准备该何去何从？我又撇撇嘴，继续话题：“以后要找新的训练地点啊。我是真的无所谓，但你家一号的情况比较特殊……看什么呢？”
之前好几次被永井逮到我盯他，呛的就是这句，现在由我来说，感觉……很爽！
永井用他的眼白关怀了我得意的傻笑：“你知道的事情，还有多少？”
诶嘿，我知道世界上真的还有一顿饭也解决不了的事情，我知道他的衣服曾经被咸腥的河水浸湿过，我知道那两人肯定打过一架只是中野绝对没有永井心狠手辣，我知道关押的地点是报废大卡车，我知道森林里还有其它可作为牢房备选的地方，我知道的事情可多啦！
这些东西要是一五一十地摊牌了，会很危险的。我笑眯眯地捏紧拇指与食指比划：“还有一点点。我知道，大概五分钟之后，关东煮的最后一种食材，山药鱼糕，就大功告成了。”
“……”永井沉默地看着我，用正常的眼神。几乎只剩下最后一线的夕阳映在他的眼睛里，虹膜的颜色仿佛与此时的天空融为一体，红的，黑的，一点亮光。瞧，他普通地看着我，我就难以抓住这个人的情绪了，什么三分困惑七分谨慎，往哪找呢？
我只能理解为：“需要……跟我做个交易？”对这个人说话还得斟词酌句，“帮忙”之类的词语都要往肚子里咽。即使聪明机智如我，也有不清楚他的别扭性子要拐几个弯的时候——
“不是。”他撇过头去，不再看我，视线焦点慢慢地，落在距离我们不远的房屋，“感觉越来越麻烦！首先要准备生活必需品，一天三餐也得投喂，其实吃一顿就好了吧，反正又不会饿死。对了，洗漱问题要怎么办？刷牙是省不了的，洗澡应该没关系……”
也许忍耐我似笑非笑的注视到达极限，永井抬眼瞪我。我毫不心虚，当然不闪不躲：“虽然你只是自言自语，我听着真的很在意。如果你认为关着中野太麻烦，拿……一个溏心蛋跟我换，我帮你解决问题？”
永井皱着眉，眼睛黑漆漆的，可能是夕阳已经下山了，可能是他不信我。
——奇怪了，我为什么要和这个人讨论信任问题？
“不需要。令亚人终身无力化的办法，还有很多，例如，深山里那个不足六米却是绝对无氧空间的古井，应该也属于你所知道的一点点事情里。”为何没有一点点防备就对我发动嘲讽技能了，我怎么就招惹你了，“我随时都能把中野转移去那个地方，只是目前还没有必要。”
都说人的心思如同迷宫，只有自己才能找到通往出口的路，我很怀疑永井的迷宫会是死路一条，他迟早都要在那里把自己绕死。对了，亚人又不会死，我翻个白眼：“随便你。”
说完，又挨了一记永井的眼刀，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被自己的得意技能反击啦啦啦！
外面一切刀光剑影，在我们拉开家门的瞬间，都被满屋子的飘香熏染成连绵不断的花田。并没有夸张，当永井笑成一个傻白甜似的对婆婆说“我回来了”，作为一个冷静理智的旁观者，我仿佛看见他四周都开满小花。至于花是真是假，说不定这下能分出个七分真三分假了。
“什么很难懂？”
他的耳力确实很好对吧？我眨眨眼：“你啊。连一个溏心蛋都不给我，不懂你啊。”
“哦，我喜欢吃溏心蛋，你可以让一个给我吗？”
我冷着脸摇头：“谢谢，现在我懂了。”
“不客气。”永井施施然直起身子期待婆婆端出来的关东煮，哦不，他又变成小花田了。
——花呢，是真的，名为罂粟花。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关东煮(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