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算》卿伈

22、落花墨，背灯和月就花阴

　　五月中旬，空气中流转着百花的香气。
　　在南下的一条官道上，一间简易的茶棚中只坐着寥寥数人，一位身穿紫色华服的公子在其中显得格外的显眼。
　　他就是赋琴阁的少阁主，落花墨。
　　江湖中流传着一句谚语，叫做：落花不出门，旦出有妺魂。
　　赋琴阁，中原三大世家之一，其主在武林之中的声望必是不同凡响。作为赋琴阁的少阁主，落花墨早已声名在外，然而江湖之中却难觅其踪，久而久之，落花墨这三个字就多了一丝神秘感。
　　数年前，他与妺魂因血麒麟之事前往翎幻城寻找龙腾玥与寒雨夜，途中有人认出了妺魂怀中的听梦琴，至此之后，旦凡其在江湖中现身，他的身后总会有妺魂的身影，因此便有了这句口口相传的谚语。
　　但是今日站在他身后的人却不是妺魂，而是一位名唤汐潮的小书童。
　　此时正值日上中天时分，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去之际，一阵狂风猛地吹来，掀起的灰尘四处弥漫。
　　有杀气！
　　醇和俊雅的面容微微一凝，他偏头朝风吹来的方向看去。
　　那个方向是树林，难道……
　　官道侧茂密的树林里，冷锐的剑光来回闪烁，气劲翻腾间，一抹红影自天而降。火红的绸缎，时而飘逸若柳，时而如刀似刃，变幻莫测间，只闻嘭的一声，数名匪徒同时仰面倒下，哀嚎声，不绝于耳。
　　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在地上痛得直打滚的众匪徒，寒雨夜一脸漠然地喝道：“再不走，休怪本姑娘手下无情！”
　　“你，这……”匪徒们面面相觑，随即迅速地爬起身，撒腿就跑。
　　充满杀气的冷风逐渐散去，她似笑非笑地半回过头，目光落在树林之后，音色淡淡：“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响起，紧接着，一道紫色的身影从树林中缓缓踱出。
　　“正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落花墨优雅地负手于后，金褐色的眼瞳，笑意深深，“而如今的浴红衣与数年前的寒雨夜又何尝不是有着天壤之别？”
　　落花墨！
　　寒雨夜的眼底掠过一抹惊愕，转瞬过后，她的神色又恢复如常。
　　“相别数年，没想到会在此地遇到落大哥。”她微微一笑，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在此，红衣当向落大哥郑重言谢。”她向他拱手作揖，继续道：“一个月前，若非你出手相助，只怕红衣无法活着离开枫烟道。”
　　“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落花墨停在距离寒雨夜五米之远的地方，温润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知寒姑娘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目前已无大碍，多谢落大哥关心。”寒雨夜偏头向他的身后看去，恰见汐潮好奇地将她上下打量，她不禁一笑，“江湖中传言，赋琴阁少阁主异常喜静，不喜外行，此番现身骥陵，必然是有要事在身，莫非……”她轻挑眉，含笑的音色略带调侃之意，“落大哥可是在寻一位离家出走之人？”
　　“哦？”落花墨负在身后的手掌悄然握紧，眼神诡谲，“寒姑娘此言何意？”
　　妺魂失踪的消息并未传入江湖，她又是如何得知？
　　寒雨夜看似漫不经心地走至他的身侧，目光却未曾自汐潮的身上移开，“落花不出门，旦出有妺魂。不知落大哥身后的这位小哥～是在何时替代了妺魂姑娘的位置？”
　　冷凝的眸光稍稍淡下些许，落花墨松开手，若有所思。
　　“落大哥勿需猜疑，红衣并无他意，只是……”她转身面向他，笑得异常轻浅，“数日之前，红衣在滇州见过妺魂姑娘！”
　　听了寒雨夜的话，落花墨不禁一惊，额心的墨玉月在阳光下闪烁出淡淡的清芒。
　　“滇州？”他瞥向她，眸中掠过一抹暗影。
　　寒雨夜丝毫不介意他对她的质疑，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正是！”
　　“看来是落某寻错了方向。”他低头沉吟了片刻，正准备向她辞行之时，一阵细微的呻|吟声忽地传来。
　　寒雨夜脸色微变，只见红影一闪，人已掠出十米开外。
　　“这位姑娘，你终于醒了，身子可有不适之处？”她蹲下身子，关切地询问。
　　她所询问的对象是一位身穿蓝色长裙的女子，此女有着弱风扶柳之姿，眉眼之间尽显娇柔。
　　一刻钟之前，她遭到山匪劫持，幸得寒雨夜出手相救，否则只怕早已失身在这山林之中且不得人知。
　　“你，你是谁？”蓝衣女子脸色苍白，满眼惊恐地向后缩去。
　　“姑娘莫怕！”看着眼前的女子，寒雨夜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她悄然地敛尽身上的杀气，轻声细语地说答：“那些山匪已经离去，姑娘若是身无大碍，还是尽早离开此地，以免再遇事端。”
　　许是想起了遇匪之事，蓝衣女子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多谢！”她小心翼翼地扫了寒雨夜一眼，又怯懦地垂下头去。
　　寒雨夜微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催促，过了半晌，蓝衣女子竟忽然低低地啜泣了起来。
　　“姑娘？”
　　寒雨夜心下微愕，正欲开口询问，却被紧跟而来的落花墨伸手阻下。
　　他居高临下地向蓝衣女子看去，一身雍容华贵的气质尽显无遗，“不知这位姑娘是何方人士？若有需要，在下可以派人护送姑娘回府。”
　　“我，我已经无家可归了。”蓝衣女子依然低垂着头，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股沉重的悲伤，“小女子名唤杨若柳，本是池州人士。两个月前，我的爹娘双双意外身亡，不得已，我只好只身前来骥陵寻亲，谁知……”纤细的手指不断地握紧，骨节隐隐泛白，“我的舅父竟想将我卖入骥陵古家，做古家少爷的第十八房妾室。”
　　泪，滴落尘埃。
　　哽咽之声里充满了愤怒、怨恨，以及……无可奈何的绝望与悲凉。
　　这一瞬，茂密的树林由空寂变成了死寂，气氛，很是压抑。
　　寒雨夜一点一点地抬起头，视线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处，声音冷若寒冰，“骥陵古家，古流风！”
　　凛冽的杀意瞬间释放，一袭红衣无风自扬，似要燃尽天下万物。
　　……
　　夜色，深沉。
　　寒雨夜站在大开的窗前，清冷的眸光定定地锁在夜空中的那轮明月上。
　　淡淡的清辉洒落其身，氤氲的烛光中，那单薄的背影带着几许他人难以看透的孤寂。
　　落花墨进入房间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情景。
　　他似乎有一瞬的失神，过后，他眸光微凝，慢慢地走至她的身侧，同她一样向窗外的夜空看去。
　　“杨姑娘已经睡下，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他偏过头，清润的嗓音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在夜风之中。
　　站在身侧的她，墨发轻舞，眸光漠然，嘴角那若隐若现的弧度，却暗藏着无尽的落寞。
　　“背灯和月就花阴，十年踪迹十年心。”低吟声在夜色中如风散开，她轻轻地叹了一声，收回远处的目光，“落大哥，红衣有一事相求。”
　　“哦？”他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脸上，“不知寒姑娘有何事相求？”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似乎能感受到她那淡然的眉眼下有着化不开的忧伤。
　　徐徐地垂下眼眸，寒雨夜沉默了片刻，忽然，她转过身，出人意料地朝他跪下。
　　落花墨心下微惊，下意识地弯腰想要将她扶起，“寒姑娘，你这是何意？”
　　“落大哥，请先听我说完。”她坚持跪在原地，声色沉重，“此行凶险万分，若有为难，红衣并不强求。”
　　看着她异常坚定的神情，落花墨拢了拢眉，启唇欲言，旋又阖上，到最后，喟然无语。
　　夜风徐徐，微凉。
　　寒雨夜不疾不徐地说完自己所求之事，半敛的眼睑遮掩了其后那动人心魄的惊涛骇浪。
　　在她讲述的这段时间内，落花墨始终负手而立，一双瞳眸明明暗暗，过了许久，他终于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悠然转身。
　　寒雨夜依旧跪在原地，双眸微垂，漠然的神情，仿佛心无一物。
　　他暗暗地将她扫视了一圈，漆黑的眸子闪过一丝探寻。忽然，他笑出了声，在她不解地抬头看来之时，他眼底的笑意竟再次加深，那抹笑容下，却隐隐地透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深沉。
　　他倾身将她扶起，一言成诺，“落某，定当尽力而为。”
　　话落，他收回手，转身离去。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除了那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四周寂静无声。
　　“落大哥！”就在他即将消失在门外之际，寒雨夜忽然出声，她静静地看着他停下的背影，声音轻轻，“妺魂最后出现的行踪，是在滇州凌云。”
　　笑，从他的嘴角溢开，而后渐渐地融入夜色之中。
　　……
　　夜，很宁静，却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被火光所照亮，朱红色大门的上方，“古府”二字透着极致奢华的金黄之色。
　　亭台楼宇，飞檐翘角。
　　寒雨夜迎风而立，狂风肆虐中，摇曳的火光照亮了她冷若冰霜的面容，那一身烈烈的红衣宛若一团嗜血的烟雾，妖娆而又诡艳。
　　三年前的仇，是时候……该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