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B大 此处省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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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唐妈就把唐阅从被窝里拎起来。
“再不起，饺子要坨了。”
厨房灯还昏着，案板上却已经雪亮一团。唐妈手起刀落，青椒碎成翡翠末，黄蘑切丁，猪肉剁成糜，混了热油，满屋都是鲜润的香气。那是唐阅吃了十八年的味道，一闻就自动分泌口水，可今天却像有人往鼻子里灌醋，酸得她眼眶发胀。
她以为两世为人，心早该磨成茧子。
可看见母亲微佝的背影在蒸汽里晃，旧T恤后背洇出一块汗迹，她仍是猝不及防被酸涩充满胸腔，像有人往里塞了颗泡腾片，噼啪炸开，一路烧到喉咙。
行李是昨晚就码好的，28寸的箱子里塞满妈妈的爱：牛肉酱、三袋青椒黄蘑饺子、四包手擀面、五双棉袜……拉链差点合不上。
唐爸把箱子提下楼时，胳膊肌肉绷起，仍笑着打趣：“闺女，你这不是去上学，是搬家。”
出租车到楼门口，唐阅刚坐进去，唐妈就攥着抹布追下来，眼角还沾着面粉。她一句话没说，只是探头进来，把女儿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冰凉。
那一瞬，唐阅突然推开门，大步跨回她妈面前。
她张开手臂，像小时候无数次幻想却不敢做的那样，把母亲整个箍进怀里。
唐妈个子小，头顶只到女儿下巴，人僵了半秒，抹布吧嗒掉在地上。
这是唐阅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与她亲近。
十秒钟，或许更短。
她松开手，转身钻回车里，关门，降窗。
唐妈这才回过神，追着启动的车小跑两步，声音被轮胎碾得七零八落：“阅阅，到了给妈来个电话。”
出租车拐出巷口，后视镜里，母亲的身影缩成一枚灰色小点。
唐阅的情绪突然塌方，眼泪汹涌得毫无章法，啪嗒啪嗒砸在牛仔裤上，洇出深色圆痕。
她想起前世，同样清晨，同样饺子味，她没下车，只隔着车窗挥手。
入学第三晚，想家想到失眠，躲进楼梯间给爸妈打电话，一句“我想回家”刚出口，情绪决堤，哭到蹲在地上。
后来爸告诉她：“你这一哭不要紧，你妈几天没吃下饭，你奶奶去单位，非要我把你接回来。”
从那以后，她学会把眼泪调成静音，把委屈折成方块塞进心底。
再后来，无论项目黄了、投资砸了、被合伙人背叛，她都没再对着电话哭过一声。
此刻，那些憋了十年的泪仿佛找到出口，争先恐后往外涌。
她捂着嘴，指缝仍泄出哽咽，像要把两辈子的脆弱一次流干。
唐阅和唐爸刚一出北京站，热浪裹着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她还在眯眼找人，就听见一声亮堂的“大哥，这边！”
最右侧的出站口，唐春高高挥手，身后跟着两个精神小伙，三两步冲上来，一人一只箱子，把行李拿上车。唐春是唐阅的老叔，唐爸的亲弟弟，家里排行老三，却最会来事儿。他今天穿了件藏青POLO衫，领口洗得发白，却熨得挺括，像极了他做人，落魄也不丢派头。
唐阅上初中那年，老叔的厂子倒闭，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整天窝在家。后来，唐爸在自己单位找了个临时工名给他，钱虽然少，但总算有份营生。直到大前年，唐春的发小从北京衣锦还乡，一顿酒喝下来，拍着肩膀邀他“进京闯闯”。
几天后，唐春就揣着兜里的几百块，踏上了北漂的绿皮车。
零几年，北京遍地是机会，也遍地是窟窿。唐春给发小老板开车，月薪五千，外快零零碎碎加起来，是以前的两倍还多。可老板脾气大、事多、说话冲，一句不对就摔杯子。唐春忍了又忍，直到唐阅上大学的第二年，老板喝多，调戏唐阅的老婶，唐叔因此和发小闹翻，带着媳妇回了老家。
“老叔。”唐阅笑着跟唐叔打招呼，但心里却颇为复杂，只因此时此刻的场景，和前世一模一样。
唐叔大步迎上来，一把提起她肩上的书吧，掌心粗糙的茧子蹭过唐阅指背，带着熟悉的烟草与机油味。他抬手揉了揉侄女的发顶，笑声洪亮：“一夜火车，晕没晕？小脸煞白的。”
唐阅摇摇头，“没晕，就是没有睡好，有点困…”
零几年还没有高铁，快车也要十个小时，这一晚上可把唐阅难受坏了，挤在三人坐的硬座上，趟不能趟，趴不能趴，后来唐爸见女儿困的不行，把座位让出来给女儿倒了会儿。
“困是肯定的，火车上就别想睡好觉，人多还吵，除非你坐卧铺。不过，卧铺不好抢…”唐叔啧了一声，把行李轱辘摁进柏油缝里，“咱们老唐家祖坟冒青烟喽！B大，数一数二的金字招牌，让你给摘了。将来你爸妈跟着你，走到哪儿腰板都挺得直！”
话锋一转，他叹了口气，“不像我家伟伟，脑袋跟生锈似的，书本一翻就打瞌睡。”
“老叔，您也别这么说。”唐阅笑着接话，声音轻却笃定，“学习只是赛道之一，伟伟动手能力强，您要是肯让他试试电竞、数控，或者体育方面，说不定比大学生还吃香…”
唐爸原本在旁边陪着干笑，闻言立刻接棒：“听见没？学术有专攻！现在讲究多元成才，小学文凭当大老板的多了去，咱别把孩子框死在分数里。”
唐叔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拍唐爸肩膀：“哥，你别说，阅阅这一开窍，说话一套一套的，跟个小智库似的！”
“一夜之间就长成了人精，”唐爸摇头，无奈里带着掩不住的骄傲，“把我跟你嫂子怼得哑口无言。要不这样，我们哪肯放她出省？”
“放就对了！”唐叔拍了拍兄长的肩，“我当年窝在老家，觉得天就这么大，出来才知道，外面的天花板高得望不到边。毕竟是首都，你看看这文化底蕴、发展节奏，跟咱们那儿不是一个高度。有我和她老婶在这边，阅阅吃不了亏。”
他边说边领着父女俩往停车场走，唐阅落在后头，看唐叔微微发福的背影，微微一叹。
谁又能想到，现在看似关系非常好的两兄弟，在数年之后会因为老人拆迁分房子的事，心里出现了隔阂？
那年的初四，唐健多喝了两杯，在饭桌上含沙射影；表妹婷婷被大姑派去替唐叔说话，唐阅为此和表妹对吹，饭桌上飘着浓郁的火药味。给唐爸吓的，在一旁一个劲说别喝了。如今重活一回，她才明白：利益当前，谁都可能面目全非；而亲情，需要有人提前踩刹车。
拐过弯，停车场豁然开朗。一辆锃亮的银灰色子弹头商务车横亘在车位里，车身流线像拉满的弓，车标在烈日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唐阅眯起眸子，记忆里，此时接站的应是那辆没空调的蓝色小货车。
“大哥，你看这车怎么样？”唐叔拍了拍引擎盖，声音洪亮，“我跟白金启借的，咱阅阅头回进京，得风风光光！”
这话说的，唐阅心里五味翻涌，说势力吧，难听了；说体贴吧，又似乎过了头。
唐爸欢喜，绕着车子走了两圈，嘴里仍要客套：“嗨，小屁孩一个，弄这么好的车干啥！她老子都没享过这福，这下可好，借她光了。”
车门“唰”地滑开，先前提着行礼的两人，从车上下来，恭敬喊唐叔“春哥”，又冲唐爸憨笑喊“大哥”。简单介绍完，众人上车，车厢里真皮座椅泛着淡香，空调送风丝丝作响。唐叔方向盘一打，车子稳稳驶出停车场，直奔B大。
上一世，唐阅没少从B大西门擦肩而过。
07 年，她在清华报了网络工程课，骑一辆二手单车，沿着中关村B大街来回穿梭。红砖校门、白玉华表、檐角垂铃，于她不过是后视镜里一掠而过的风景。那时她想：原来两所顶尖学府真的只隔一条马路，可马路再窄，也容不下她掉头拐进去。
如今，黑色别克缓缓碾过减速带，穿门而入，阳光像碎金一样砸在挡风玻璃上。唐阅坐在后排，心脏突然失速，那种兴奋带着前世求而不得的补偿感，从脚底一路麻到发梢。她攥紧膝上的背包带，指节泛白，生怕一松手，梦就醒了。
“大哥，你看B大多漂亮！”唐叔叔单手打盘，朝窗外努努嘴，“它和清华就隔一条四环辅路，晚上散步都能串个门。”
话音未落，车流骤停，红色尾灯连成一片。迎新横幅横悬在半空，行李箱轮子碾过柏油，发出密集而嘈杂的哗啦声。家长探出身子吆喝，志愿者挥着引导牌穿梭，像潮水突然决堤。
唐爸扒着车窗向外望，眼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
“看来堵死了。”唐叔叔轻踩刹车，回头征询，“要不我先靠边找空场，咱们步行去报道？”
唐爸爸抬眼，透过后视镜望向女儿。唐阅正偏头看窗外，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舞，眸子里晃动着一汪极亮的水色。
“成，听你的。”唐爸点头，推门下车，热气扑面而来。
十分钟后，三人把车塞进临时停车场，拖着行李融入人流。报道点设在百年讲堂前，帐篷一列排开，彩旗猎猎。唐阅递档案、刷卡、签字、领材料，动作一气呵成。
手续办完，一位留校读研的学姐充当宿导，领着他们往宿舍区走。林荫道两侧银杏叶未黄，却已显高挑姿态，阳光从叶隙漏下，斑斑驳驳洒在唐阅脚背，像一条通往未来的金色隧道。
唐叔叔和唐爸一左一右，把学姐夹在中间，问题连珠炮般甩出：
“姑娘，宿舍几点熄灯？”
“热水稳定不？冬天供暖够吧？”
“校内食堂哪个窗口便宜又好吃？”
学姐脾气好，笑着一一作答，偶尔回头瞄两眼唐阅，新生皮肤白得晃眼，却始终抿唇不语，像把心事折成纸船，悄悄放进水里。
32 号楼外观灰白，新刷的墙漆在日光下泛着淡光。电梯门开，学姐指了指 404：“四人间，上床下桌，独立阳台，条件也算不错。”
唐阅道谢，把钥匙插进去那刻，金属“咔嗒”一声，像前世与今生合上了齿。她不知道自己前脚刚出校门，后勤老师后脚又拧开 404，塞进三张新卡。
车外柏油被晒得发软，一踩一个脚印。
唐阅问她叔，“老叔，北京的房价是不是在涨？”
“行啊阅阅，还关注政策。”唐叔一听兴致极高，指着远处塔吊：“大哥，你看那一片，去年还是荒地，今年起高层了。四环外均价也比强两年高，早听我的，在这边交个首付，过两年躺着也能赚。”
唐爸笑：“你现在的眼界真和以前不一样了，行，回头你领着我转转，咱也当回‘投资客’。”
兄弟俩围绕着房价越聊越热，像给未来铺出一条金砖路。唐阅靠在窗沿，听两人从“政策”谈到“地铁 10 号线”。
她悄悄勾起嘴角，掏出 MP3，耳机塞进耳朵，钢琴声倾泻而下，是前世她深夜写策划案时常听的《River Flows in You》。旋律像柔软的水，漫过心脏，把褶皱一点点抚平。
车窗升起，日光被滤成温暖的黄。北大校门在倒车镜里逐渐缩小，最终变成一枚鲜红的印章，盖在她人生新的扉页上。
别克驶出四环，车流顺畅起来。唐阅合上眼，任琴声与引擎声交织。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B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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