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枫丹白鹭

9、穿在爱情华衣上的假像 可能爱情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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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十八岁的时候是西柳街上出名的坏孩子，和一群同样无所事事的小混混们叼着烟卷整日在街头瞎晃，张扬地冲着美女们吹口哨。
　　第一次见到她，好像是个太阳很好的秋天，他刚和几个男孩从台球室出来，拿着赌赢的香烟追来打去。闹着闹着他就不动了，怔住。街那端走过来那么年轻的她，白色毛衣，牛仔裤，透明的眼神左右顾盼。那情那景，仿佛电影中的镜头，刻意放慢了节拍。
　　几个男孩也看到了，不知是谁嘴里跑风，吹了一个又长又亮的口哨，她的视线便被吸引了过来。她朝他们牵了牵嘴角，礼貌地点点头。他都不记得是被谁推出局的，还是自己不知不觉主动冲到了她面前。
　　请问这附近是不是有一个书店？她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像棉花糖。
　　有，有，有啊，我带你去。他一连说了三个有，激动得脑门上灿烂如花。身后的男孩个个挤眉弄眼，嘻嘻哈哈差点笑翻过去。她的脸热辣辣，却还是感激，羞涩地跟在他的身后。
　　书店里的员工有人认得他，笑话他什么时间也知道学习上进了？他的脸居然少有的微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地笑，却还不舍得走。长长的头发遮了他半张脸，从后面荡出来的眼神亮亮的，像一潭湖水。她在心里想，人的心净，眼神才会那般纯净吧。可惜偏偏是个浪子？
　　她读高三，因为西柳街离学校近，母亲特意在这里租了房过来陪读。每天她就在学校和家之间辗转。除了读书，她失去了所有乐趣。有时候，听着街上孩子们疯跑的笑声，她情愿自己像他一样是个坏孩子，这样就可以不用努力学习，不用听老师和父母的话，不用怕别人伤心，想怎么玩都行。但她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害怕惹事生非的乖乖女。
　　她突然就想起他来，那么亮的眼神，暗夜中的星星般在心间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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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每天等在她放学回家的路上，有时候装成无意地擦肩而过，她冲他淡淡地笑，像初秋中纯粹的一抹青翠。
　　有一次，他和她的单车拼命地撞在了一起，她从车上跌下来时，腿伤得不轻，都划出了血。她坐在地上，眼泪叭叭地从眼角滚下来。他没想到自己预谋的碰撞，会糟糕到这个地步，愧疚的心往回抽搐着疼。
　　他带她去诊所包扎，以为她一定会恼恨自己的，紧张得两腿直打颤。没想到医生问起时，她说自己不小心摔倒了。她看他，鼻子调皮地向上抽了抽，那个表情实在可爱，让他的心没由得跟着温暖。
　　他说为了赔罪，一定要请她吃饭。她想都没有想便答应了，还故意大声地说要吃好的。他顿时心花怒放，在暗中兴奋地偷偷握了握拳头。她都不知，一向害羞的自己怎么会如此大胆，他们还并不熟悉。
　　其实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路边摊的小饭馆，烤肉串，麻辣小龙虾，还有啤酒。她玩猜宝总是输，输的人就要喝酒。他的那群哥们起哄，非让她一口喝一杯。他挡在前面说，她不能喝酒，我来替她。结果那个晚上，她的酒全都灌进了他的肚子。到最后都有点站不稳了，却还要嚷着坚持送她回家。
　　母亲正等得焦头烂额，问她去了哪里？她说老师多补了两节课。那是她第一次撒谎，却能脱口而出，好像练习过几百回。躺在床上看那个伤口，心里却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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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常见他了，在街口或者是上学和放学的路上。她问他，你为什么不上学呢？那样我们就能坐在一个教室中了。问完又觉突兀，心里那么想和他在一起的。她不觉脸又滚烫。
　　他嘿嘿地笑，用手搔搔头不答。却是把她这句话记牢在了心坎上，火急火燎地让他的那群兄弟到处帮他找复习资料。大伙都笑他猪鼻子插大葱，装相。他想，装也得装个样子吧，不然怎么配和高傲的天使在一起。
　　他有了复习的劲头，正经八百地拿着书本来找她请教问题，她忍不住看着他笑，笑得他倒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却正重其事地说，我可是诚心诚意地拜你为师啊。她就认真地教起他来，每天放学约了在学校后面的如意湖边见面。
　　他家里杂货店的东西总是在无故失窃，巧克力，饼干，棒棒糖，被他塞满了背包，比书还多。看着他倒了一地的零食，她眼睛瞪得圆圆，你是来野餐的？他笑得更狠，眼都笑成了两条弯弯的缝，长长的睫毛像在跳舞。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该多招惹女孩喜欢。她慌了神，忙把眼睛错开，心惶惶地乱跳。
　　可能真不是学习的那块料，没过几天便失去耐心，讲题时他的思想早就溜了号，不知道跑哪儿兜风去了。哥们传呼他，输得惨败在台球室等他去报仇。他的手痒痒地，急得猴子般抓耳挠腮。她本来绷紧着的脸，被他逗得又气又笑。心一软，便纵容了他。
　　没想到，她这一纵容，仅仅是个开始。他连着两天都没有去等她放学，她的心上落满沉沉地失望。找到那家台球馆，果然见他光着膀子，乌烟瘴气中玩得正欢。他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她，脸上笑得讪讪，赶紧掐灭了手中的烟头。她气得一句话没说掉头就走，他扔了球杆追出去。后面的人缠着他不放，说不能赢了钱就跑啊。他转头骂了一句脏话，衣服也没顾上回去拿。
　　她觉得委屈，眼泪哗哗的。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全是骗人的。什么改邪归正，也都是假的。反正一切都是虚伪的，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听她一句句恼火地数落着，他急得围着她直转圈，一个劲地说我错了，我该死，拿豆腐砸死我吧。说到后来，他都快哭出来，拉了勾，又举起右手正重地发了誓，她才破涕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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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是不忍心再让她失望，看她难过，第二天便老老实实地拿了书本继续装模作样，信誓旦旦地白纸黑字，写了一份歪歪扭扭的保证书。她整整齐齐地叠好加在书本里，这可是不能再耍赖的证据。
　　只是她没有想到，正是这份证据，将他们出卖了。
　　那天晚上她看书太晚，趴着睡着了。母亲过来帮她关灯，发现了那张纸条，恍然大悟，总算找到她学习成绩下滑的原因。以为是班里的哪个男同学，直接拿着纸条找到学校，当着全班学生的面，指着上面的名字质问她这个人是哪个？她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母亲这才知道，那个人根本不是学校的男生，而只是一个街头的小瘪三。气得当即把她关在家里，不许再出门半步。
　　他等来等去过了两天，再也耐不住，跑到她家门口去转悠，结果被她的母亲逮了个正着。整条西柳街的人，都知道那个坏小子，勾搭了人家良家少女。
　　几天之后，她被放了出来，母亲亲自送她去学校。却在路上远远地看到他，吊儿郎当地嚼着口香糖和一个浓装艳抹的妹妹勾肩搭背，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式。她低着头走过时，他们都安静下来看她。母亲冷嘲热讽地在她耳边说，看到了吧，就他那种垃圾，你的眼睛真是瞎掉了！泪水在眼中滚了滚，又吞了回去。他那样的人，不值得她再哭，但是心怎会那么痛呢？
　　她拼了命地学习，把他的影子换成了数字符号。还办理了住校，租的房子退掉了。每次路过西柳街，总是还会想到他。再听不到关于他的消息，她想就这样见不到了，也好。
　　临场没有发挥好，也只考上了本市一所不出名的大学，每周末能回家一次。那天刚走出校门没有多远，她的车胎暴了，四处寻处找修理的店铺。无能为力时他像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那么亮的眼神，一年没见，却更好看了，有了男人味。男人味。这个词从她的心间一颤一颤地滚过。
　　他一出手三两下便把车修好了，陪着她走了一段路。她一点没觉得生份，那么轻易地就从心底原谅了他的当初。他笑得诡诡的，终于承认，那个车胎是他故意弄的，不然怎么可能再找到同她讲话的机会？她鼓起小嘴装生气，心里已装满了春风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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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学里的恋爱，本是平常不过。他出现在她学校的频率渐多，同学们都知道她有个长得很帅的男朋友。她只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其实他们之间，纯洁得连手都没有碰过。
　　这样干干净净的恋情，还是被家里人发现了，不知哪个多嘴的邻居看到他们在一起，告诉了父亲，然后母亲也跟着知道了。她回家的时候，母亲专门等在楼下，便看到了和她在一起的他。登时发了怒，不由分说地上前给了她两个耳光。是谁都可以，就是不可以是这个蛊惑仔。母亲竟然学会了用一个流行的词来形容他，真是让她吃惊又可笑。
　　她被母亲强拉着带回家，回头时，看到他眼中的渴望一块块向下掉，她的眼跟着生疼，像沙砾磨出了眼泪碎了下来。
　　用绝食的方法和母亲抗衡，一天天消瘦憔悴，母亲也无可奈何。这样过了三天，母亲接到父亲的一个电话后，说要让她见识一下他的真实面目，便把她领到了街上。他偷了人家的钱包，被失主在他身上搜出贼赃。他满口辩解着说不是他干的，只是他捡到的，却被围观的人一拳打了上去，鼻子汩汩地流出了血。他和那些人撕打在一起，打起架来的利索身手，几个人都不是对手。但是那天他败得惨痛。因为他看到了她，还有她身边的母亲。她脸上的惊恐和满眼的绝望，最后的夺路而逃，像柄刀斩断了他所有的勇气和信心。他呆呆地朝着她跑走的方向，愣住不动了，任凭别人的脚踩在自己的身上。
　　他在她心中的形像崩溃般坍塌，眼泪波涛汹涌，流了一路。
　　从此，她从心中断了对他的念想。也许爱情信条总不是想像中的美好，也并不是依靠她的力量能逆转本性，乌鸦终也变不成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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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漂亮又纯净的女孩总少不了追求者，她的身边不停地出现大献殷勤的男生。却没有一个能入了她的眼。时光这样晃晃荡荡过去了四年，枝枝蔓蔓地过节，也渐渐磨得只剩下个模糊的片断。
　　毕业后应聘到一家公司做文员，工作闲淡，也符合了她的性格。又过两年，她二十六岁了依然是单身。在家人的安排下，去相了亲，对方是父亲的同事，长着一张大众脸，一点也不帅，但是个清淡又可靠的男人。
　　母亲说男人可靠就能安心地过一辈子，就嫁了。
　　一年之后她怀孕，丈夫陪她去散步。路过某个街口，丈夫漫不经心地说起，你知道吗？其实我们几年前就在这里见过的。
　　她不解地望着丈夫问，你是作梦的吧？丈夫故意卖关子道，你肯定不记得了，几年前有个男孩在这里被人当成小偷暴打。她的心突然就疼了，是被刀划开的那种疼，那么刻骨铭心的一段，她怎么可能会忘记？
　　那时候我刚上班不久，有一天我的钱包丢了，一个男孩按照钱包中工作证上的电话号码找到我，说被他捡到了让我去取。当时你父亲和我一起去的，他第一眼看到那个男孩，便告诉我说钱包可能是男孩偷的。当场争执起来，结果那个男孩被围观的人当成了真的贼打得头破血流，我看到人群中的你一直不停地流泪，心想这个女孩真是善良，到最后证实还是我们误会了……丈夫后面的话，她听不到了，只剩下一群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她终于知道，原来父亲当年给母亲打的是这样的一个电话，父亲凭着对他的印像深深伤害了他。而他明明是知道真像的，却没有解释，他想她应该相信他。可是，她最终放弃了。他那双亮亮的眼睛，长长的头发，笑起来弯弯的睫毛，在她的眼前晃着晃着就被什么东西淋湿了，渐渐模糊起来。
　　可能爱情本就是最不值钱，人们总是被它穿在身上的华美假像迷惑住眼睛。她又何尝不是，因为小小的虚荣而错过了青春年华中那份最纯美的情感。而正是这个假像挡住了她勇敢迈向他的那颗心，一生背道而驰。